第400章 謊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進寶是叫人抬回楊家的。

  兩個小廝扛著門板,他在上頭趴著。進了垂花門,廊下幾個婢女先看見門板上洇出來的血漬,半晌才認出那是宋少爺。他臉上——那張臉上的疤沒了,眉眼像個瓷燒的人偶。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他脊背上皮開肉綻的鞭痕駭得倒吸了一口氣。

  春兒是跟著門板一路小跑進來的。她什麼話也沒說,解了身上的灰鼠披風,雙手扯開像扯著一面幕布,把進寶血淋淋的脊背遮在那些探尋的目光之後。

  楊二從另一側追上來,側著身子走在進寶旁邊,肩膀撐著像一面不太規整的盾。他誰也沒看,只是悶頭走著,把那些想湊近的僕從隔在幾步之外。

  楊大已經帶了府醫等在院裡。一時間院子裡全是腳步聲、藥箱磕碰聲、壓低了嗓門的使喚聲。

  楊老將軍沒跟進去。

  他在西邊的廊柱下坐定,頭頂上還飄揚著為楊大籌備大婚的紅綢,還很鮮亮。風很冷。

  五皇子,其實該叫五王爺了。還在外頭打仗,兵馬糧草調度,皇帝從自己手中拿走了。

  皇上什麼心思他知道,他不怨進寶。如果不是進寶,還會有別人。他這個老頭子渾身上下都是抓手。算來,進寶是替他兩個兒子擋了這一遭。

  他沉沉嘆了口氣,嘆出的白霧散在風裡。

  他是個行伍出身的粗人。可在這朝堂上混了幾十年,再糙的皮肉也磨出了觸角來。這個半路認的兒子,進去一趟又活著出來了——那宮裡是什麼地方?活著出來的人,要麼是命大,要麼是另有用處。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站起來走了。

  先去看看人的傷。

  ——

  房裡全是藥味兒,只點了一盞不太明亮的燈。

  春兒和衣坐在腳蹬上,趴在床沿睡熟了。進寶半夜發了高熱,她也忙了許久。

  進寶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她這張睡熟了的臉。臉頰被手背壓得微微扁下去一塊,睫毛覆下一層靜謐的影子。全都泡在一層暗黃色的光里。

  好像過去那些日子——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裡他忽然醒來,看見的都是這樣一張臉。安靜又毫無防備,像一朵在夜裡合攏了花瓣的睡蓮。

  他嘴角受了什麼牽動似的揚起了一下,可背上立刻傳來陣陣的痛,把他的笑扯成了一絲微弱的抽搐。

  他是趴著的,傷口裹著乾燥的細布,藥膏的涼意滲進皮膚里。可他覺得冷——似乎皇帝的眼睛還如芒在背的盯著他,在某處看不見的縫隙里。

  春兒幾乎立刻醒了。

  她眼角是紅的,卻對進寶笑起來。

  「您醒了。」

  進寶點點頭。她手忙腳亂的去倒水,茶盞杯子叮噹一陣響。壺嘴傾出一股熱氣,在燈下翻湧成一團白霧。

  她捧著茶盞過來,進寶勉強就著那隻手喝了。

  茶盞撤去時卻看見她淺淺的淚痕。

  「哭個什麼。」他拿指腹去擦春兒的臉頰。

  「皇上他……顧念楊家的身份,沒將我治死,往後,也不用假疤遮掩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那個笑重新架回臉上。「一頓打,換這些。也算好事,是不是?」

  春兒說不出話。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拿下來。他的手很涼,她攏著,像攏著一隻凍僵的雀。

  「我只恨不得替您。」她聲音悶悶的,「皇上就這麼饒過了?」

  進寶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動。她的手掌花瓣一樣柔軟,他每次牽著都覺得一點風雨就要催折了。

  「嗯。皇上只是想拿我敲打爹,沒真要趕盡殺絕。」

  春兒深吸了口氣,竟對這個剛打過進寶的人浮出一些感激來。那樣一個能將人輕易捏碎的巨手,肯讓一隻小螞蟻爬出來。

  小螞蟻不會恨,只會感恩戴德。

  進寶看著她眼底那一點劫後的慶幸,把臉別開了。他艱難地往床鋪里側蹭了蹭,露出半邊空位來。

  「上來。」

  春兒便將厚外衫脫了,將鑲了一圈兔毛的繡鞋並好,輕輕挨在進寶沾著血污的黑靴旁邊。她蜷著身子,挨著床邊側躺下來。

  進寶還趴著,伸出一隻手把她攬近了些。她是暖的。可無論再怎麼摟,總覺眼前人跟自己隔著點什麼。隔著那個赤裸裸的,無論自己怎麼騙自己都掩蓋不了的真相。


  他做了叛徒。

  春兒暖融融的氣息烘在他身側,聲音刻意壓的乖巧拘謹,怕聲音大點都能碰壞他的傷似的:「今兒是檸兒和胡信來報的信……胡信,是他揭發的您麼?」

  進寶搖搖頭,從那些情緒里抽出身。

  「不是他。是……是路上叫出過宮的舊人認出來了,稟了皇帝。」他不知道怎麼說,就隨意扯了個謊。

  「皇上派了兩撥人,布莊和楊府同時來拿我。」

  春兒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那我沒給胡信好臉色,還以為是檸兒暴露的您……把檸兒也罵了。」她越說聲音越小,「我寄點東西給他們吧,是我太著急了。」

  進寶唔了一聲。

  卻覺察到另一件事。胡信,剛好四十大板沒打殘,剛好順利跑出來報信。

  他心裡冷笑一聲,胡信原也是個不自知的餌。什麼時候呢?是皇上知道他和胡掌事有關聯的時候?

  他不覺得胡信還能再用。

  額上忽然一陣滾燙,他牙關磕碰著忍過一陣寒顫。

  「靠過來些,漏風。」

  他說。

  春兒急急地應了一聲,把軟和的身子貼過來,又小心替他將被子掖到肩膀。她身上暖融融的,像烤熱了的一團棉絮。他閉著眼,攬著人的手緊了緊。

  外頭寒風呼呼地吹著,院裡沒有一盞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