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金水畔 曉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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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水河上結了一層厚冰,也不知道春天什麼時候能來。

  這兩天夜裡,承乾殿附近常飄出嬰兒似的哭聲。細弱的聲音順著寒風鑽進巡夜宮人的脖頸里,他們起初還探頭望望,後來便連燈籠都少往那邊提,只縮著脖子腳下生風地快快走。

  紅牆跟下,彩霞抱著身子直哆嗦。

  「胡公公,這都兩天了,差不多了吧?」

  胡信蹲在她前面一點,伸著脖子往外頭看,遠處有昏黃的燈光晃在牆壁上了。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氣聲:「來來,再來幾聲。」

  彩霞鼓了鼓腮幫子,掐著嗓子又送出去一溜細弱的啼音。這聲音在在夜裡格外讓人頭皮發麻,它們貼著牆根溜出去,正碰上寒鴉撲稜稜地騰空,嘎嘎一陣亂叫。

  遠處「哎喲」一聲,燈籠骨碌碌滾在地上,人已經沒影了。好一陣,那人才貓著腰回來拾那燈籠,拾起來就連滾帶爬的跑。

  胡信低頭打開手裡油布袋,裡頭是剁碎的肉塊,他往牆根下撒了一小撮。

  「咱這樣成嗎?貴妃真會找皇上?」彩霞吸了吸鼻涕。

  胡信本來要脫口而出「廢話」,想了想又沒說出口。

  「宮外頭的意思,是把皇后娘娘陷害貴妃皇嗣的事鬧起來。咱們先造勢,貴妃娘娘自然坐不住。」

  他轉了轉脖子,細細品自己說的這話是不是比以往穩當一點兒。

  彩霞打了個哈欠,沒接話。宮外說的就是春兒姐說的,那就聽唄。她懶得琢磨。

  「差不多了,回吧。」

  胡信站起來,拍拍膝上蹭上的土。空蕩蕩的長街上只剩下風聲,彩霞困得眼皮發沉,行了個揖禮轉身往暗處走。

  胡信沒急著走,他摸著牆根去撿那些碎肉塊。得揀乾淨,不能留下把柄。

  烏鴉還在頭頂盤旋,叫聲撕著夜空一圈一圈往下壓。他伸手去摸最後一塊碎肉,忽然腦門上啪地一涼。

  他抬手抹了一把。白的,粘的。

  胡信的臉在夜色里黑了透。

  頭上傳來一聲長長的「嘎——」

  ——

  天剛亮,貼地三尺起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殿宇的飛檐在霧裡只露出半截。

  長街上,幾個灑掃太監湊在一處,話頭不過三句便往承乾殿的方向飄。不知誰使了個眼色,幾人頓時散了,抄起掃帚埋頭幹活。

  貴妃的翟轎從霧裡浮出來。青頂上的金鳳被霧洇得暗沉,朱紅的帷幔全遮下來,聽不見裡面一絲響動。風雀行在轎側,步子穩當卻急切。

  灑掃宮人分列跪倒,借霧遮掩彼此遞著眼色。等無一絲響動了才有人站起身,瞧著那轎子漸漸隱去的輪廓。

  乾清宮的帘子被一隻未點丹蔻的素手掀開。

  小太監一抬頭,正瞧見貴妃的臉。那張臉渾不像平日那般花團錦簇,連一絲口脂都沒點,白得像她身後飄進來的那一小股霧氣。

  殿裡沒生炭盆,地龍也只是溫溫的烘著,並不能擋住外頭的寒氣。皇帝靠在椅上,嗓子眼裡像埋了口痰,胡信正遞帕子過去。

  貴妃行了大禮,腰身彎下去就不再起。皇帝擦過嘴角,眼皮撐了撐瞧著她抵著地的雙手,聲音倒是溫和:「一大早的,愛妃這是怎麼了?快起來。」

  貴妃沒動,只低聲把這兩夜承乾殿的哭聲說了一遍,嗓子裡隱隱帶些沙啞。

  皇帝臉上那點溫和褪了。

  「怪力亂神。胡信,去查,看什麼人裝神弄鬼。」

  胡信應聲要退,眼睛卻悄悄睨著跪著的貴妃。

  「慢!」貴妃猛然出聲。

  她抬起頭,一串淚珠子就砸下來:「陛下,那個孩子,就是在這個時節沒的。」

  皇帝沒說話,殿裡靜了一瞬。胡信進退兩難的站在皇帝和貴妃之間,乾脆弓身退到一側。

  「斯人已逝,」皇帝沉沉嘆了一口,「愛妃如今兒女繞膝,也不必過於傷懷。」

  「也是你大意慣了,吃了那海魚才……」

  這毒話他沒說完。貴妃已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從中間攤開雙手捧高。

  「陛下!害我們孩子的,不是魚。」她已然有了幾分悽惶,下巴細密的顫著。

  皇上眼神暗了暗,朝胡信微微一抬下巴:「呈上來。」


  殿裡只剩下沙沙翻頁的聲響。

  貴妃盯著皇帝捻著紙面的手指,看他停在最後一頁。那一頁里有落水的人,有皇后的侍衛。

  她眼睫垂下去,在袖中捏緊了疊成一小方的紙片。

  最後那半張殘頁她撕下來了。不全,就是變數。萬一再給人機會說那兇手不是皇后、不是胡信,她就弄巧成拙了。

  皇帝從書頁中抬起眼。

  「這冊子,哪兒來的?」

  「永善公公的遺物,尚宮局清點時偶然看見,不敢擅專才呈報與我。」貴妃說的很篤定。

  皇帝的神色莫名有點淡薄,不像貴妃想的那樣,傷懷或是生氣。

  她捏了捏手心,把話遞的再清楚些。

  「陛下,書冊里記的清清楚楚,是胡掌事給臣妾下了藥,他遵的是永善公公的命。」

  她將永善的名諱咬的很重。

  皇帝垂著眼像是在想事兒,忽然啪的一聲將冊子合上。

  他走過來扶她,乾枯的手指托在她小臂下,用了一點力道。

  「地上涼。」

  他拍了拍貴妃手臂:「這冊子上滿紙污穢荒唐,不可盡信。」

  貴妃臉上一白,張口欲言。

  皇上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他目光偏開一隙,看向門帘子下滲進來的晨霧:「著司禮監,徹查胡成祿暗害皇嗣嫌疑,與前頭的貪墨罪一併查。」

  他說完了,眼神還釘在原處。那縷霧在門檻上散得無聲無息。

  貴妃的一隻手還捏著自己的小臂,他不看也知道正有一雙眼睛水濛濛的望著自己,只不知道是不滿還是希冀。

  皇帝心裡把司禮監三個字捻了一遍。只讓司禮監查,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是明晃晃的袒護。他心虛,心虛的人才格外要遮掩。

  「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連禮,會同查辦。」

  第二道旨意接得很快,像第一道的回聲。他終於看向貴妃,看見她浮出一個很薄的笑,又輕輕靠在自己胸口。

  那裡太薄了,龍袍底下是一副枯瘦的骨架,心跳不知在她耳朵里是快是慢。

  皇帝抬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發,她的臉頰還很柔嫩,與他的手指像兩代人:「好騁兒,我定不讓你委屈。」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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