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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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楊二還沒回來,一隊馬車就浩浩蕩蕩停在楊府門口。

  車輪上沾著遠道的泥,牛皮紙竹編骨的罩子蓋在木板車上,有些風雨沁過的痕跡。小廝從門口一路跑進去,鞋底啪啪拍在青磚上。

  「來了來了!喜福堂的夥計回來了!」

  府上像是被這一嗓子喊醒。廊下有人小廝探出頭,幾個婆子抱著裙角往前面趕。楊老將軍從院子裡出來,大步流星往外邁。舅爺來得更早,已經在府門外踱了好幾個來回。

  車上防雨的牛皮紙一掀,滿車的紫菊像是把黃昏都照亮了。

  那些花開得正盛,艷麗的花瓣擠在一起,夕光照上去,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幾個膽大的湊近了看,又被府里的小廝擋回去。

  「這花真好看啊——」

  「你們看,那盆上寫的什麼?」

  一個老秀才擠到前面,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喜福堂,紅盆金字,再配上這富貴花,好極了。」旁邊有人笑,說您老人家什麼都要夸一句好,老秀才擺擺手,捋著鬍子又湊到下一盆跟前去。

  府里的小廝排成一溜,流水似的把花往裡搬。

  進寶和春兒一前一後從府里走出來,進寶手裡捧著冊子,拇指夾在翻開的頁縫裡。

  舅爺眼睛尖,一眼就看見他們,三步並兩步迎上去,一巴掌拍在進寶肩上。

  「哎呀,哎呀,真是解決了大麻煩,大麻煩啊。」

  他回頭一招手,兩個長隨抬著一口木箱上前來。

  箱子不算大。舅爺打開來,上頭鋪著一層細棉布,揭開布,底下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各色流光料子。料子底下壓著幾個錦盒,打開來,裡頭是銀簪子、玉鐲子,還有一對小小的紅寶石耳墜,在暮色里閃著細碎的光。

  「外甥女兒,」舅爺笑呵呵的,聲音卻放低了些,「聽說前兩日你那不成器的妹妹衝撞了你,舅舅給你賠不是了。」

  春兒擺擺手,免不了客氣一番,眼睛沒怎麼往那箱子裡的東西上落。

  檸兒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頭蹭了出來。

  她縮在門廊的柱子後面,探出半個頭。三日禁足早過,沒人再提那件事,但她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今日大約聽見外頭熱鬧,實在不能忍下去了。

  她看著那口木箱,眼睛被黏那些花哨料子黏住,又去看那對寶石耳墜。春兒沒留意,進寶卻忽然把臉整個轉過來,直直地看向檸兒。

  那目光不凶,只像是打量路邊什麼物件兒。

  檸兒臉卻白了又紅,咬著唇縮到舅爺身後,扯著他的袖子細聲細氣:「父親……檸兒害怕……」

  舅爺正忙著跟管事的人交代什麼,看也沒看,隨口說了句「晚點兒,先回後院去吧」。

  檸兒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袖口,沒有等來第二句話。她咬著唇,轉身走了。步子碎,踩得重,像使著什麼氣。

  其實沒有人看她。

  進寶已經收回了目光,正擠在春兒身邊,低頭翻那本冊子。他的右手還有些抖,翻頁的時候指頭要在紙邊上蹭兩下才能翻過去,但他翻得很仔細。

  「東家,喜福堂許是得提前備著花草生意了。」他說。

  春兒正盯著那些紫菊被流水似的捧進府里,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她隨口應著,「咱以後還賣紫菊嗎?」

  進寶抿了抿唇,她說「咱」,好像自己理所應當與她是一處的。

  春兒那雙眼睛太晃人,晃得他心裡頭髮軟發癢。他想伸手重重拍她一下,或者罵她一句「蠢東西」,或者說什麼過分的話——總之要找個出口,把那股子快要滿出來的東西倒一倒,不然他總怕自己會做出什麼瘋事兒來。

  可畢竟在外頭。

  他把這點心思遮了遮,借著冊子的遮掩,捏住了自己手指。那塊骨節被捏的生疼,那股子軟勁兒才退了些。

  「不賣紫菊,」他壓低聲兒,「只是這些花送進宮,總能有人留意著咱們莊子,花草生意少不了。」

  春兒眨了眨眼,像是在想。一會兒,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眼睛比剛才還亮些。

  「啊,原來是這樣。一石二鳥呀,您真厲害。」

  進寶有些受用。那股子得意從心裡頭冒上來,化成一句什麼話要往外跑。他抿了抿嘴,把那句話又咽回去了。


  「怎麼了嗎?」春兒問。

  他頓了一下。

  「身上——沒錢了。」這幾個字說的磕絆,不太願意露怯似的,「莊子上的帳還有點沒補上,為著收花的事。」

  春兒愣了一下,忙轉過身。她背對著外頭的人,把手伸進貼身的裡衣里,掏了好一會兒,掏出三張銀票來。

  「夠不夠?」她壓低聲音,把銀票往進寶手裡塞,「晚上我再給您送,都放您那兒。」

  進寶只抽了一張。那張銀票接過來的時候,春兒身上的溫度仿佛也黏在指尖上。

  「夠了,」他把另外兩張推回去,「剩下的你拿好。」

  他又看了春兒一眼。

  「你拿著,我心裡頭舒坦。」

  春兒眼睛眨眨,臉慢慢紅了。

  她抬起眼,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強調了一句:「您真的厲害,外頭的經營也都懂,我以後跟您學。」

  進寶哼了一聲。聽著像是不屑,尾音卻往上翹著泄了底。

  「學這些費神的做什麼,我在還不夠?」

  他把冊子往上抬了抬,剛好擋住兩個人的側臉。外頭看,不過是掌柜的在給東家對帳。

  「既厲害,便說聲甜的。嗯?」

  春兒飛快地往四周掃了一圈。楊老將軍正背對著他們跟人說話,幾個搬花的小廝從旁邊經過,沒有人注意這邊。臉紅得更厲害了。

  「什麼……甜的?」她明知故問。

  進寶看著她這副模樣,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裡頭那股子癢意又上來了。他忍了忍,嘴角還是翹起來。

  「管會裝模作樣,」他說,「前兒個夜裡,不是巧舌如簧嗎。」

  春兒咬著嘴唇,只覺腳底下發軟,像踩在一大團棉花上。可又不甘心就這麼被他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到最低,低得幾乎只有氣聲,湊近了說——

  「好公公……春兒,最聽您的話了。」

  進寶的臉一下子燒起來,燒得耳根子都紅了。他幾乎要去捂她的嘴,手伸到半道又僵住,最後只虛虛地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

  「不要命了?」他聲音啞了。

  春兒愣了愣,似乎被他咬牙切齒的樣子嚇住,眼睛裡飄忽浮上一層慌。

  「對……對不住,我以為您要我說這個。」

  進寶牙關緊了又松,喉頭上下滾了一遭,終究沒有說出什麼。

  冊子後頭,春兒微微低下頭,遮掩著嘴角悄悄勾起的一點笑。她眼睛裡有光,像此刻天邊那一抹灼燒的黃昏。

  楊老將軍站在門前。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住後頭兩個捧著冊子的人。他吩咐幾個小廝把花往後頭搬,手腳小心些,再把那口木箱抬進春兒住的東跨院。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府門口掛起了燈籠。

  搬花的人還在進進出出,舅爺已經進去喝茶了,外頭圍觀的人漸漸散去。

  有誰在遠處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在暮色里飄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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