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化作春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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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子領著春兒往西六所後頭一處偏僻值房走去。天已經黑透了,宮道兩側的石燈剛點上,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一圈圈漾開,像水面上將散未散的漣漪。

  這屋子平日是給打更的太監暫歇用的,此刻被騰出來,門窗緊閉。福子讓人抬進熱水,一面倉促抬來的屏風擋在浴桶前面。皂角是好皂角,帶著清淡的花草氣。春兒脫了衣裳坐進木桶里,水很燙,蒸得她皮膚泛紅。她機械地搓洗著,指尖划過皮膚時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卻像在洗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不疼,不癢,只是麻木。

  洗完了,穿上福子放好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細緞子,裁得正好,腰身收得窄窄的,袖口繡著疏疏的纏枝紋。春兒穿上,衣裳襯的她鮮嫩得像晨露里的花苞,只是眼睛是空的。

  福子在門外躊躇了很久。

  他們這兒是太監窩,沒有嬤嬤。這種事原不該他來教,何況進寶公公交待時那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福子甚至推拒了一回,說要不還是公公親自……

  話沒說完,進寶抬眼看他,眼神凌厲得像要殺人。

  福子還是來了。他推門進去時,春兒正坐在炕沿上,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姑娘……」福子乾巴巴地笑,試了幾次,話在喉嚨里滾了又滾,就是吐不出來。他覺得自己那顆腦袋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好像隨時會掉下來。

  「福子公公有話直說便是。」春兒先開了口,聲音平平板板,「奴婢聽著。」

  福子沒敢坐,就杵在門口,影子被燭光拉得老長,在牆上微微發抖。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髒事:

  「明兒去了劉總管那兒……他讓做什麼,姑娘就做什麼。少說話,多聽著。要是、要是碰您……」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別躲,別抗拒。咬咬牙……也就過來了。」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輕響。

  福子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卻更顯得滑稽:「就當、就當被野狗舔了一口……姑娘別往心裡去。」

  春兒忽然「噗嗤」笑出聲來。

  那笑聲來得突兀,在死寂的屋裡炸開,嚇得福子一哆嗦。他抬眼看去,春兒正捂著嘴笑,肩膀一顫一顫的,笑著笑著,眼角卻滾下兩行淚,亮晶晶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福子慌了神:「姑娘、姑娘別哭!是奴才嘴笨,奴才該死……」

  「不是,」春兒抬手抹了把臉,眼淚卻越抹越多,「是福子公公太有趣了……奴婢是笑哭的。」

  她說著又笑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像個壞了的風箱。福子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裡好像擰著難受。

  他嘆口氣,聲音軟下來:「姑娘,咱這宮裡的奴才……多的是身不由己。您看進寶公公,咱們眼裡跟天似的人物,不也得……也得仰人鼻息麼?姑娘別太往心裡去,啊?」

  春兒的笑聲漸漸止了。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著福子,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乾爹不容易。」

  福子沒接話,只無奈的看了她一眼。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聽不見:

  「姑娘……您心裡有數就好。今兒下午,劉總管叫進寶公公去問話,出來的時候……」福子頓了頓,像在斟酌字句,「公公那頭髮……散了些,領口也亂了。看著……不太齊整。」

  春兒臉上苦笑瞬間凝固了。

  頭髮散了?領口亂了?

  她腦子裡猛地浮現出乾爹平日的樣子——永遠一絲不苟的鬢角,永遠熨帖平整的衣領,連束髮的簪子都要端正得恰到好處。

  那樣的乾爹……怎麼會「不太齊整」?

  福子見她臉色變了,慌忙擺手:「奴才多嘴!奴才就是瞧見那麼一眼……姑娘千萬別往心裡去……」

  可春兒已經聽進去了。

  她想起下午見到乾爹時,他臉上那道淺淺的紅痕,他眼底的疲憊,還有他說話時那種壓抑的、幾乎要繃斷的平靜。

  原來乾爹不是無所不能,他真是無路可走了。

  原來他也會被人逼到連體面都顧不上的地步。

  這念頭像塊燒紅的炭,猝不及防烙在她心口上。疼,卻更燙——燙得她那些自憐的眼淚、恐懼的顫抖,一瞬間全蒸發乾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滾燙的清醒。

  左不過是個老太監,她想,她能應付。

  手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她要幫乾爹把這個「東西」拿來,要做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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