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要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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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兒被福子引著進了進寶的值房,熟悉的沉水香氣又包裹了她。

  窗欞外的日頭正慢慢往下沉,金紅的光透過雕花格子,在青磚地上投出細碎的、搖搖欲墜的影子。她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幾乎是雀躍地跪下請安。

  進寶卻遲遲沒叫起。

  春兒敏銳地察覺到異樣。沉水香里,混進了一絲甜膩到發昏的藥味。她小心抬起臉,望向進寶——乾爹病了嗎?還是自己又惹他生氣了?

  進寶沉默地打量著她。

  還穿著他賞的那件半舊綠綢衫子,可見是日日穿著的。身條像抽了芽的柳枝,出落得愈發玲瓏,衣裳甚至有些緊了。那雙眼睛仍像受驚的母鹿,此刻正不安地眨動著,裡面盛滿了毫不設防的信賴。

  絲毫不知,獵人的弓箭已對準了她。

  還是這樣蠢。進寶在心裡評價,胸口卻跟著那念頭,抽痛了一下。

  「跪下。」他不知怎的,擠出這兩個字。

  春兒更加茫然——她進門就跪著了。只好將身子俯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地磚上。

  進寶也沒解釋。仿佛吐出這兩個字,就能證明他對這人、這事,還說了算。

  他移開視線,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線。

  「今天別回了。」他聲音平板,「讓福子帶你去洗洗,再教教你……規矩。」

  他頓了頓,終究沒看她瞬間瞪大的眼睛。

  「明晚,去劉總管那兒伺候。」

  半晌無聲。

  春兒像是沒聽懂,怔怔跪在那兒,連呼吸都忘了。房檐下的銅鈴被風撞了一下,叮的一聲輕響,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進寶的聲音陡然冷厲起來:「沒聽見?聾了?」

  春兒猛地一顫,這才明白過來他話里的意思。臉上血色「唰」地褪盡,嘴唇哆嗦著,聲音細得像要斷了:「干、乾爹……劉公公他……」

  她想起那隻摸過她手背的、油膩濕冷的手,胃裡一陣翻攪。

  進寶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春兒,現在乾爹很想要一樣東西。你幫乾爹,好不好?」

  春兒眼神渙散,茫然地轉動眼珠:「東、東西……什麼東西……」

  「你要還認我、信我,」進寶盯著她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就去。咱家自然能把東西拿來」

  巨大的恐懼——混雜著一絲尖銳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恨意,轟然炸開。乾爹不是說過她是「他的人」嗎?怎麼轉眼就要把她送走換什麼東西?傻子都知道,去「伺候」一個老太監意味著什麼。

  「不……不,乾爹,我求您,我不去……」她哭出聲來,淚水滾了滿臉。

  進寶不理會她的哭求,手指鐵鉗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春兒,你看著我。」

  春兒被迫對上他的眼睛。

  進寶薄唇緊抿,眉間擰著個小小的疙瘩,眼下覆著一層疲憊的青黑。右邊面頰上,竟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指痕。

  是近乎狼狽的樣子。

  「春兒,」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喉頭擠出來的,「乾爹需要你去。眼下沒別的法子了。你不去,乾爹……就是一個死。」

  死。

  春兒驚駭地瞪大眼睛,哭聲戛然而止。

  「春兒,」他鬆開手,指尖卻仍虛虛拂過她冰涼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近乎誘哄的嘆息,「告訴乾爹,你怕什麼呢?你不願意嗎?要是乾爹死了,這世上……可就真剩你一個人了。」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最鈍的刀子,慢吞吞地割開了春兒心裡那道最深的恐懼。

  不,不能只剩一個人。不能沒有乾爹。

  恐慌褪去,另一種情緒悄然滋生——一種微弱的、卻實實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覺。乾爹是沒辦法了,才找上她的。就像第一次接到爹那封信時一樣,她心裡甚至湧起一點淺淺的、能幫上忙的……驕傲。

  只有她能幫上忙。她得幫。她可以的。

  至於這「幫忙」意味著何等屈辱,乾爹此刻待她是否像個隨手可棄的物件……她不敢再往下想。

  春兒甚至看著進寶頰上那道紅痕,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劉總管打他了嗎?就像乾爹教訓她一樣。


  進寶適時地嘆息一聲,手掌極輕地落在她發頂,揉了揉。

  「好姑娘。」

  春兒的眼淚又湧出來,卻是另一種恐慌——慌慌張張地抬手去擦,生怕弄髒了他昂貴的衣料。

  進寶皺了皺眉,扣住她亂動的手腕,順勢將她往懷裡一帶。春兒猝不及防,跌進一個帶著沉水香與體溫的懷抱。

  她僵住了,連哭都忘了。

  「別怕,」 進寶的聲音響在頭頂,手臂松松環著她,是一個全然掌控、又透著些許生硬安慰的姿勢。

  春兒卻沒出聲,只僵硬地虛虛依著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進寶輕輕皺起眉頭,指尖收了收力道,將人拉得遠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春兒,你還是不願意?」

  話是溫和的,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他可以不舍,但她憑什麼不願?

  春兒慌忙搖頭,眼淚蹭在手背上:「奴婢……願意的。願意的。」

  她抽噎著,忽然伸手緊緊攥住他一片衣角,仰起臉,眼睛紅腫,聲音是抖的,哀求的:

  「奴婢求乾爹……以後、以後別不要我。」

  這是一場獻祭。她知道,去了,就髒了。進寶還會要這麼骯髒的自己嗎?想到必然被拋棄的命運,心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進寶瞭然。

  他垂下眼,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人,指尖輕輕蹭過她濕漉漉的睫毛。

  「無論如何,」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乾爹都要你。行不行?」

  春兒怔住,隨即更緊地攥住他的衣角,用力點頭。那股將被拋棄的恐慌,被這句話奇異地撫平了。

  「好姑娘。」他又重複了一遍,陰柔的嗓音壓低了,竟帶出幾分繾綣的意味,像在哄一個聽話的孩子。

  春兒終於肯順著他的力道,將臉埋進他懷裡。沉水香氣包裹著她,體溫熨帖著她,還混著一絲極淡的、帶著暖意的汗息,不黏不膩,反倒像曬過太陽的棉絮。心裡那份盲目的順從與信賴深處,竟浮起一點暈陶陶的、近乎幸福的錯覺 ——

  看,因為自己能幫上忙,乾爹正抱著她呢。

  儘管這擁抱,無關情愛,只是馴服者給予獵物最後一點甜頭,好讓它心甘情願走向刀俎。

  進寶維持著這個姿勢,手掌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單薄的肩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紙外,最後一點天光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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