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春兒避著人,在後院石凳上攤開紙。

  她咬著筆頭,對著進寶留下的那幾個字,一遍遍在草稿上試。最後終於寫下:

  春兒是進寶的忠心犬

  字跡雖還稚拙,卻已有了橫平豎直的模樣。她看著這行字,臉有些發燙,心裡卻像被這行墨跡穩穩托住了底——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關係,忽然就有了白紙黑字的憑據。

  她把這張紙小心折好,收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乾爹會誇她嗎?或許……會再拍拍她的頭?

  至於進寶留下的那張原字條,她沒敢留。那紙條像塊燙手的炭,揣在身上,總讓她覺得不安——具體怕什麼,她也說不清,只覺得讓旁人瞧見了,定會有禍事。趁著獨自燒火的機會,她把紙條扔進灶膛。火舌瞬間吞沒了那些字。看著灰燼飄起,她心裡那點沒著沒落的惶恐,才跟著一同化成了煙。

  「春兒姑娘。」

  春兒心頭猛跳。

  回頭,竟是那個送信的老太監。這回他臉上堆著笑。

  「又有你的信。」他遞來一張黃舊的紙。

  春兒接過,下意識去摸懷裡的銅板。老太監卻擺擺手:「這回你爹給足了,姑娘這兒就不要了。」說完,笑呵呵地走了。

  春兒愣住。等老太監走遠,她才展開信。

  信比前兩次長些,春兒最近常寫字兒,看信明顯快了不少:

  「春兒丫頭,不知你在宮裡如何。上次家裡來了一伙人,強壓著爹蓋了手印,說是你在宮裡惹了禍——爹是被抓著蓋的,不知是否連累你。爹傷腿被打斷了,弟弟也傷得不輕。聽說你在宮裡缺銀子,爹東拼西湊弄來六兩。數額大,不敢托人帶。四月十九,未時正刻,你在西華門等,爹送來。務必!

  ——王老栓」

  春兒捏著信紙,紙的粗礪感磨著指腹。信上的字跡像一群驚慌的螞蟻,爬進她眼睛裡。讀完了,信紙還捏在手裡,指尖卻先於心頭,一點點涼透了。

  爹要來看她?還要送銀子?

  心裡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慌亂。這是圈套,還是真的?她想起進寶的話——「無論什麼事,先問過咱家」。

  對,找乾爹。乾爹會知道怎麼辦。

  ————

  午後,日頭正毒。

  春兒避開人,往乾清宮方向走。越靠近前殿,守衛越森嚴。她試著找個面善的侍衛傳話,對方眼皮都沒抬。她咬牙摸出幾個銅板遞過去,那侍衛嗤笑一聲:「打發要飯的呢?」

  春兒臉漲得通紅,正不知所措,身後傳來個聲音:

  「春兒姑娘?」

  回頭,是個面生的小太監,穿著茶褐色衣裳。他笑眯眯的,態度很客氣。

  春兒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說明來意。小太監聽完,身形一側,避開了她的禮:「可不敢受姑娘的禮,折煞了。」

  春兒一愣。沒等她反應,小太監已一溜煙跑進去傳話了。

  不多時,小太監回來,引著她從側門進去,領到一間值房外。「姑娘稍等,進寶公公還在御前伺候。」

  值房門虛掩著,飄出淡淡的沉水香氣。她透過門縫悄悄打量——屋子寬敞,青磚墁地,窗明几淨,午後日頭透過細密的窗紗,在地磚上投下整齊的光斑。這讓她恍惚想起以前在徐嬪娘娘身邊伺候時,正殿裡也是這樣處處亮堂,空氣里有種相似的、昂貴的潔淨感。

  她聞了聞自己身上,只有皂角和淡淡的汗味兒,她縮了縮肩膀,手指攪弄起來。

  約莫一炷香,腳步聲傳來。

  進寶從廊下走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疲憊。見是她,領著她進了值房,眉頭微皺:「怎麼來了?」

  春兒跪下,雙手遞上那封信。

  進寶接過,展開看了,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你怎麼想?」

  春兒垂著眼,聲音很平靜:「但憑乾爹吩咐。奴婢……不知道該怎麼辦。」

  進寶盯著她看了片刻。

  信是他偽造的。

  這幾日春兒愈發恭順。理智告訴他:養熟了。

  可心底那根刺卻扎得更深——宮裡的人,哪有真的?順服可以是層蠟,裡頭裹著什麼,誰說得准?

  他得知道,拔了舊根、餵了新食的雀兒,骨子裡到底認了誰。


  於是有了這封信。「親情」和「銀子」是餌,他要看她啄不啄。

  現在,她伏在地上,選了「乾爹」。

  進寶臉色和煦下來。真的也罷,裝的也好,她總歸是學會在他掌心裡討食了。 那根刺還在,但此刻,他更享受這考驗的成果。

  「你既然信乾爹,這事就別管了。乾爹會處理。」頓了頓,又補了句,「上次是動了手,嚇唬他們。但斷親書是你爹主動要寫的,你弟弟傷得也不重——這你信,還是不信?」

  春兒長舒一口氣。

  果然,爹又是騙她的。她甚至有幾分高興,聲音脆生生地:「信!春兒信乾爹!」

  進寶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

  「呦,我瞧瞧這是誰——」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進寶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劉德海背著手踱進來,目光先在春兒身上掃了一圈,才落到進寶臉上:「可臉嫩得很呢。御前來新人了?」

  進寶臉上堆起一個誇張的、近乎諂媚的笑:「乾爹,您怎麼來了?」

  春兒驚愕地抬頭。

  乾爹?進寶也有乾爹?

  她看向進寶,他的腰彎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她想起自己每次見他時的惶恐與恭敬,想起自己跪著磕頭時的虔誠——原來「乾爹」這個稱呼,不是獨獨屬於她和他的,他也會對著另一個人,低眉順眼地叫出口。

  劉德海沒接話,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粘膩得像蛛網。

  忽然,劉德海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咱家也有這麼大的干孫女兒了,兒孫繞膝,兒孫繞膝啊!」

  他笑著,伸手拍了拍進寶的肩。眼睛卻一直盯著春兒,尤其在她手腕那圈緊小的護腕上停了停。

  「進寶啊,」劉德海拖長了調子,「真是個有手段的。好兒子。」

  進寶立刻轉身,用力拍了下春兒的頭——力道很重,拍得她往前一栽。

  「蠢東西,還不快磕頭叫干爺爺!」

  春兒暈頭轉向卻不敢怠慢,連忙俯下身去,腰肢壓得低低的:

  「干爺爺。」

  劉德海滿意地點點頭:「好孩子。」從懷裡掏出個精緻的錦囊,「該賞。」

  春兒沒敢接,抬頭看進寶。見他微微頷首,才雙手接過。

  劉德海遞過錦囊時,手指似無意地用指腹重重碾過她的手背。那觸感油膩濕冷,像塊化了一半的豬油。春兒渾身一僵,餘光里,進寶臉上那層笑紋絲未動,可眼皮卻幾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慌忙又磕下頭去,身子微微發抖。

  劉德海沒再多留,笑著走了。

  春兒跪在地上,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膝行幾步,將錦囊舉過頭頂,遞給進寶。

  進寶沒接。

  春兒的手開始抖。她知道他看見了——看見劉德海摸她的手。她不知為何害怕極了,哆哆嗦嗦地開口:

  「是劉公公他——」

  「閉嘴!」進寶厲聲打斷。

  他蹲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頭擠出來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春兒噤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進寶一把抓過那個錦囊,塞進自己袖中:「不是我給你的,你沾也不要沾。明白?」

  春兒用力點頭。

  進寶呼出一口氣,神色稍緩。他從自己荷包里數出幾塊碎銀,約莫八兩,塞進她手裡:

  「收著。別出去只掏得出銅板,給咱家丟人現眼。」

  春兒握著銀子,堅硬的觸感讓她稍稍定神。

  「門口接你那個,叫福子。午後常在外面外當差,有事便找他。」

  春兒點頭,心裡那點驚懼里,滲出一絲歡喜——乾爹許她來找他了。

  最後,進寶蹲在她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說:

  「回去,把你那勾人的爪子,洗乾淨。」

  春兒不敢辯解,只連連應著:「是,遵乾爹的教誨。是春兒不好……」


  進寶看著她這副乖順的樣子,胸口那團火勉強壓下去些。他揮揮手:

  「走吧。」

  春兒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才起身退出去。走到門口時,她聽見進寶在身後極輕地、冷冷地哼了一聲。

  ————

  回景陽宮的路上,春兒走得很快。

  手裡的銀子沉甸甸的,福子的名字在腦子裡轉。可劉德海那隻手冰涼的觸感,卻像烙印般留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進寶是什麼時候有的乾爹?他對劉德海,是不是也像自己對他一樣——跪著,磕頭,叫「乾爹」?

  這念頭讓她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悶悶地發沉。那股說不清的失落,細細品來,像是自己小心翼翼供在神龕里的獨一份的「主子」,原來上頭,也還壓著別尊更大的佛。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轉念想起懷裡的八兩銀子,和那句「有事便找福子」,她又挺直了背。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被宮牆遮了,一會兒又露出來。

  就像她的心,一半落在實處,一半懸在空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