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兩銀子與乾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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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後初晴,屋檐下滴滴答答化著雪水,春兒蹲在井台邊洗衣裳,手腕上的牛皮護腕被水浸得顏色更深。她洗得用力,手指通紅。

  護腕戴著難受,晚上睡覺時總會醒。可她沒摘——進寶讓她戴,她就戴著。

  春兒手裡動作慢了些。她又想起懷裡的信——爹要十兩銀子,開春前。現在已經正月下旬了。

  她擰乾最後一件衣裳,捶了捶酸痛的腰。

  晚上她偷偷去了西牆根。磚縫裡的油紙包比往常沉些,裡面是兩塊蜜糕——晶瑩粘軟。春兒蹲在牆角,借著月光吃。她想起上次他帶著點笑說,「下次給你帶軟的」。心裡蔓延上一股細細的甜。

  吃了一塊,她盯著蜜糕發呆。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跟進寶開口他會給嗎?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自己掐滅了。怎麼可能。他給她吃的,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要銀子,憑什麼?

  春兒把磚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臉上,此刻顯得有些茫然。十兩銀子……上哪兒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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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孫嬤嬤讓春兒去浣衣局送一批漿洗好的被褥——景陽宮偶爾也會接些外面的活計,掙點油水。春兒推著小車,吱吱呀呀地往浣衣局走。

  路過御花園西側時,她遠遠見一群宮女往這邊來,領頭的身影很熟悉。

  春兒想躲已來不及。她慌忙把小車子推到路邊,垂頭站著。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這不是春兒麼?」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刻意的驚訝。是碧兒。

  春兒抬起頭。碧兒穿著水綠色的宮裝,外頭罩著兔毛坎肩,比在徐嬪跟前時穿得還好。臉上撲了粉,唇上點了胭脂,看起來氣色很好。

  「碧兒姐姐……」春兒小聲喚道。碧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碧兒的聲音還算溫和,「在這兒做什麼?」

  「去浣衣局送被褥。」

  兩人一時無話。春兒看著碧兒的腳尖兒,想起很多年前——她們睡一個大通鋪,冬天冷兩人擠一個被窩。碧兒手腳涼,春兒就把她的腳捂在懷裡。那時候真好。

  「碧兒姐姐,」春兒鼓起勇氣,聲音壓得很低,「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碧兒挑了挑眉:「什麼事?」

  春兒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展開,指著那排字:「我爹……要十兩銀子。我實在湊不出,姐姐能不能……借我一些?我以後一定還……」

  她說得很急,聲音發顫,眼睛裡帶著懇求。碧兒接過信,掃了一眼。就那麼幾行字,她很快看完,然後抬起頭,看著春兒。眼神變了——剛才那點溫和不見了。

  「十兩銀子?」碧兒輕笑一聲,「春兒,你知道十兩銀子是什麼分量麼?」

  春兒咬著嘴唇,不說話。

  「一個一等大宮女,月錢也就一兩三錢。」碧兒把信遞還給她,動作很輕,卻像扔垃圾,「你在景陽宮,一個月能有五百文就不錯了。十兩?你拿什麼還?」

  「我……」春兒想說我攢,我可以不吃不喝攢,可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碧兒看著她這副樣子,有那麼一瞬間想起從前——可那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她就想起在主子跟前小心翼翼的日子,想起宮裡人人都得踩別人才能往上爬的規矩。

  她不能心軟。心軟了,下一個被踩的就是自己。

  「春兒,」碧兒的聲音冷著,「不是我不幫,這宮裡誰都難。我這點體己,實在勻不出來。」

  春兒聽懂了,就是不給。

  她的眼發酸,低頭小聲說:「明白了……謝謝姐姐。」

  「還有,」碧兒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以後別在御花園這邊轉悠。徐嬪娘娘常來,看見了不好。」

  「是……」她啞著嗓子應道。碧兒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兔毛坎肩在風裡輕輕擺動,像無聲的嘲諷。

  春兒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道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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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進寶耳朵里是當天傍晚。小太監福子——他在浣衣局有個乾弟弟——把這事兒當閒話說了:「進寶公公,您猜怎麼著?景陽宮那春兒,今兒在御花園攔著徐嬪跟前的大宮女借錢,被撅回來了。」

  進寶正在泡茶,聞言手頓了頓。「借錢?」


  「是啊,說家裡要十兩銀子,開春前得給。」福子咂咂嘴,「十兩呢,她也敢開口。」

  進寶沒說話,繼續泡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等福子走了,他才放下茶壺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春兒去找碧兒借錢了。她寧可去找那個打過她、羞辱過她、背叛過她的碧兒,也沒來找他。

  這讓進寶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不痛快,像是自己養的小東西,不認主,反倒去扒別人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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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進寶又去了景陽宮。

  春兒被周嬤嬤叫醒時,還有些迷糊。聽說進寶在柴房等她,她心裡一緊,慌忙穿上衣裳去了。

  柴房裡點著蠟燭,進寶背對著門站著,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公公。」春兒小聲喚道。

  進寶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手腕——還戴著沒摘。

  「聽說,你今天去找碧兒了?」

  他的聲音有些凌厲,春兒訥訥跪下:「奴婢……奴婢……」

  「為了十兩銀子?」進寶打斷。春兒低著頭,不敢說話。

  進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燭光下,春兒的眼睛裡有恐懼,還有一點茫然。

  「缺銀子,為什麼不找咱家?」進寶盯著她的眼睛。春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她不敢,她憑什麼?

  「覺得咱家不會給?」進寶又問,聲音冷了些,「還是覺得,碧兒比咱家更可靠?」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奴婢只是……只是不敢勞煩公公……」

  「不敢勞煩?」進寶的笑容充滿嘲諷,「卻敢去勞煩碧兒?春兒,你是不是忘了,誰才是給你飯吃的人?」

  他的手捏得春兒下巴生疼。「奴婢知錯……」春兒的聲音發顫。

  「知錯?」進寶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咱家看你是不知道。」

  他從懷裡掏出個荷包扔在她面前,荷包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打開。」

  春兒抖著手打開荷包。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大小不一,但加起來絕對不止十兩。她愣住了。

  「這是……」

  「二十兩。」進寶淡淡道,「十兩給你爹,十兩自己留著。」

  春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捧著荷包手抖得厲害。太多了。二十兩太多了。她只需要十兩。多出來的,她不敢要。「公、公公……」她想說太多了,我只要十兩,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挑。

  進寶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不痛快忽然散了些。他彎腰湊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記住,在這宮裡能給你銀子的,只有咱家。能讓你吃飽的,只有咱家。能讓你活著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也只有咱家。」

  春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感激?有。恐懼?也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她哽咽著「奴婢該怎麼還?」

  進寶直起身,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叫咱家乾爹。」他說。

  春兒愣住了。乾爹?在宮裡,太監認乾女兒不稀奇。可那大多是高位老太監收小宮女,圖個熱鬧,也圖個使喚。

  她和進寶算什麼?

  「不樂意?」進寶挑眉。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只是……奴婢不配……」

  「配不配,是咱家說了算。」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叫。」

  春兒咬著嘴唇,感覺比挨打還難受。可手裡沉甸甸的銀子提醒她——爹等著這錢,弟弟等著這錢。

  「……乾爹。」她啞著嗓子終於叫出聲。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柴房裡清晰可聞。

  進寶盯著她,沒應。

  「聽不見。」

  春兒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干……乾爹。」

  「大聲點。」進寶的聲音依舊冰冷,「讓咱家聽清楚,你是誰的人。」

  春兒閉眼深吸一口氣盡力大喊:「乾爹!」這一聲喊出來,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進寶這才點頭。

  「記住,」他伸手拍拍她的臉,「以後缺什麼直接跟乾爹說,再去找別人......」

  他沒說完。但春兒懂了,再去找別人後果她承擔不起。

  「奴婢記住了......」春兒哭著說,「謝、謝乾爹......」

  進寶直起身撣撣袍子下擺:「銀子收好,明兒找機會送出去。」說完吹滅蠟燭推門走了。

  柴房裡重新陷入黑暗。春兒跪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荷包臉上還掛著淚,可又高興——至少銀子有了,爹和弟弟有著落了。

  她借著月光把荷包里的銀子數出十兩,小心包到油紙包里。剩下十兩她不動。進寶可以給二十兩,但她不敢全拿,感覺太不知好歹。

  她擦乾眼淚,然後揣著銀子走出柴房。

  夜風吹來有點冷,可她不覺得,只覺得懷裡沉甸甸的,心裡也沉甸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至少,她不愁那十兩銀子了,這就夠了。

  至於乾爹……春兒摸了摸手腕上的護腕,她現在是進寶的乾女兒了,多了一個爹。一個會用二十兩銀子,買她一聲「乾爹」的爹。

  她感覺在這深宮裡,終於有了點依靠。雖然這依靠,也是搖搖欲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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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寶走在回值房的宮道上,他腦子裡卻還在迴響那聲「乾爹」。

  第一聲很小,帶著哭腔。第二聲大了些,還是抖。第三聲……倒是清晰,可裡頭那點屈辱,他聽得清清楚楚。

  挺好。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她記得,這聲「乾爹」是怎麼叫出來的。是用銀子買的,是用恐懼逼的。這樣她才會記得,誰才是她的主子。

  進寶摸了摸袖子,裡頭空了。二十兩銀子不少,但對他來說,能用二十兩銀子,買她一聲「乾爹」,值了。

  他忽然想起春兒剛才的樣子——捧著荷包,手抖得厲害,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又可憐又可笑。可憐她為了十兩銀子,要去求那個背叛她的人。可笑她以為碧兒會念舊情。

  這宮裡哪有什麼舊情。只有你踩我、我踩你的遊戲。

  春兒不懂,所以他得教。用銀子教,用耳光教,用這聲「乾爹」教。教到她懂為止。

  進寶加快腳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很直,很穩,像他這些年在這宮裡走出的每一步。步步為營,步步算計。現在,他的算計里,多了一個叫春兒的女人,一個笨的鈍的,卻意外好拿捏的女人。

  也挺好。至少他在這宮裡,終於有了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雖然這東西是他用銀子和食物,一點點哄來的,逼來的。但至少是他的,而且她會越來越知道,誰才是她該靠的人。

  進寶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雖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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