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龍虎山下，道士攔路
紛紛揚揚的大雪，在肆虐了徽山大雪坪數日之後，終於在這日清晨徹底停歇。
軒轅青鋒孤身一人，換下了一家之主那繁複威嚴的華麗大袍，穿著初見時那身利落幹練卻又透著幾分冷冽的紫衣，靜靜地站在徽山腳下的山道旁。
積雪沒過了她的腳踝，刺骨的寒風吹得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肆意飛揚，但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
那雙好看的、以往總是藏著化不開的戾氣與算計的眼眸，此刻卻如同秋水般澄澈，死死地、貪婪地目送著那支正在沿著蜿蜒官道漸行漸遠的破舊車隊。
車轍印在雪地里拉得很長很長，直到那匹老馬的背影徹底融入了天地間那片蒼茫的白霧之中，再也看不見分毫，軒轅青鋒依舊沒有轉身。
「北涼……」
軒轅青鋒那凍得微微發白的紅唇輕啟，吐出這兩個仿佛重逾千鈞的字眼。
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個一襲白衣宛如天神下凡般踩滅天雷的絕世劍仙李太白，以及那個看似浪蕩不羈，實則骨子裡刻著與生俱來霸道的北涼世子徐鳳年。
「爹，你說得對。這天下的風流，終究是屬於他們的。」
軒轅青鋒在心底喃喃自語，她猛地攥緊了籠在袖子裡的雙拳，修長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一刻，這位剛剛用雷霆手段清洗了家族叛逆、雙手沾滿鮮血的徽山女帝，在心底立下了一個比天還大的毒誓。
只要她軒轅青鋒有一口氣在，這徽山大雪坪，這江南道的水路咽喉，就永遠是那個黑衣世子和白衣劍仙背後，最堅不可摧的一道鐵血屏障！
……
離開徽山地界後，車隊沿著蜿蜒崎嶇的官道，一路向著東南方向那座被世人奉為神明的道教祖庭疾馳而去。
這一路上，江南道的隆冬氣候極其惡劣，偶有裹挾著冰碴子的風雪如刀子般在曠野上肆虐，但車隊的速度卻並未減慢分毫。
因為拉車的那匹原本瘦骨嶙峋的老黃馬，在日日夜夜沐浴著車廂頂上那人無意識散發出的「青蓮生機」後，體力簡直充沛到了變態的地步，四蹄翻飛間，甚至能在雪地上拉出極其微弱的殘影。
有了臨行前徽山大雪坪傾盡家底贈送的那整整兩大箱、封存了百餘年的極品陳釀「雪中春」，李白的心情可謂是出奇的好。
他沒有像其他趕路的高手那樣在車廂里打坐調息，而是將那張名貴的白虎皮直接鋪在了車廂頂上。
在這滴水成冰的嚴冬里，他只穿著那一襲單薄得仿佛一撕就碎的白衣，斜斜地歪倒在車頂。
他腰間新換的那隻青玉酒葫蘆仿佛是個無底洞，隔三差五總能聽到「咕咚咕咚」那讓人垂涎欲滴的吞咽聲。
李白除了偶爾喝得酩酊大醉，在車頂上迎著漫天風雪呼呼大睡之外，大多數時候，他那雙看似迷離實則洞若觀火的桃花眼，都在盯著下方的人。
他盯著的，是正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跟著馬車一邊跑一邊苦練的姜泥和徐鳳年。
「腰馬不合！氣機逆流！你那拿的是劍還是燒火棍？！西楚的臉都被你這丫頭丟盡了！」
李白雖然躺在車頂，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從路邊隨手摺下的蘆葦枯杆。那根原本脆弱不堪一折就斷的蘆葦，在他的手裡卻仿佛變成了天下最嚴厲的戒尺、最鋒利的神兵。
「啪！」
李白隨手一彈，一滴從天而降的雪水被真氣包裹，極其精準地擊打在姜泥手腕的「陽溪穴」上，疼得這丫頭眼淚汪汪，甚至連手中的那把大涼龍雀都差點握不住。
但姜泥硬是一聲不吭，死死地咬著嘴唇，倔強地將那剛剛變形的劍招拼命糾正回來。在那略顯笨拙卻又極度純粹的揮斬中，一點一滴地孕育著獨屬於她自己的絕頂劍仙雛形。
而和姜泥比起來，被「毒打」得最慘的，當屬北涼世子徐鳳年。
「徐小子！你爹徐驍馬踏六國的時候，難道是像你這麼慢吞吞像個娘們一樣揮刀的嗎？！」
「大黃庭是道門無上內功，不是讓你用來暖身子防寒的！給本王把它壓進你的丹田，順著你的脊椎大龍給我衝到你的刀刃上去！」
「啪——嘶啦！！！」
李白手中的那根蘆葦杆在半空中詭異地一彎，跨越了整整三丈的距離，帶著一道微弱的青色劍氣，狠狠地抽在徐鳳年那堅韌的黑色勁裝後背上！直接將那上等的布料抽裂，在徐鳳年的背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紅印子！
「嘶——！老李，你下手也太黑了吧！」
徐鳳年疼得倒吸一口滿是冰碴子的冷風，渾身疼得直打哆嗦，但他腳下的步伐卻沒有絲毫凌亂。
在這堪稱魔鬼、毫無人性可言的高壓式「毒打」教學下，徐鳳年的武道境界可謂是坐了火箭一般的突飛猛進。
他原本在聽潮亭下就有著極其深厚的武學理論底子，體內更是有著武當老掌門王重樓拼死大黃庭的畢生修為。如今，在李白這位絕世劍仙那不拘一格、直指大道本源的偶爾幾句點撥下。
那些原本生澀的發力技巧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融會貫通。
徐鳳年手中的那把沉重的「繡冬」刀，使得越發純熟。每一次揮刀，刀刃上甚至開始隱隱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紫金色高溫氣浪，將落下的雪花在一尺之外瞬間氣化！
他正以一種極其可怕的蛻變速度，隱隱摸到了那道無數武人窮極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天塹——一品高手的絕對門檻！
……
就這樣極其枯燥卻又充實的殘酷訓練，持續了整整兩日。
當第三日的正午時分，慘白的太陽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將光芒灑向大地時。
一座巍峨雄壯、氣象萬千、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連綿名山，終於如同一尊蟄伏在神州大地上的遠古神祇，衝破了地平線的束縛，緩緩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盡頭！
這裡，沒有徽山大雪坪那種如同刀削斧劈般凌厲肅殺、步步殺機的險峻地勢。
取而代之的，是滿眼透著一股子中正平和、磅礴浩蕩的紫氣東來之神聖氣息。
山峰連綿起伏，山勢極度渾厚，如同幾十條巨大的真龍首尾相連盤臥在大地之上。
山間雲遮霧繞，在那終年不散的祥瑞氤氳紫霧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座規模極其宏大、金碧輝煌的道觀殿宇點綴其間。
甚至能聽到那清幽深遠、洗滌人心的遠古道鍾轟鳴之聲，隨風遠遠飄來。
「吁——」
老黃雙手用力勒住馬韁，將那匹已經微微有些躁動的變異金鱗老馬拉停在地。
老黃那隻渾濁的獨眼微微眯起，抬頭指著前方官道盡頭，那座仿佛連接著天與地、高達十幾丈的巨大白玉牌坊，聲音極其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厚重的壓抑感，沉聲說道：
「少爺，李公子，前面就是龍虎山了。」
老黃勒住馬韁，指著前方那座仿佛連接著天地的巨大牌坊，沉聲說道。
龍虎山，離陽王朝的國教祖庭。
這裡的香火之鼎盛，遠超世人想像。即便是大雪封山的嚴冬，山腳下的官道上依然是車水馬龍。
無數來自五湖四海的達官貴人、善男信女，甚至是一些江湖門派的掌門，都懷著無比虔誠的心情，一步一叩首地朝著山上艱難跋涉，只為求得一張天師府的平安符，或是聆聽一句仙長的教誨。
然而，在這片祥和神聖的氛圍中，徐鳳年一行的到來，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下馬步行，以示恭敬。
徐鳳年騎著那匹高頭大馬，李白更是舒舒服服地躺在馬車頂上喝酒，老黃駕著那輛沾滿了泥水的破馬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帶著一股子刺耳的馬蹄聲，徑直朝著龍虎山的山門牌坊走去。
「站住！」
就在車隊即將穿過那座高達十丈、雕刻著飛龍盤虎的巨大石牌坊時。
一聲極其傲慢、帶著幾分尖酸刻薄的厲喝聲，突然從前方傳來。
四個身穿杏黃色道袍、手持拂塵的年輕道士，從牌坊兩側的陰影中大步走出，橫成一排，擋住了去路。
這四個年輕道士雖然年紀不大，但一個個鼻孔朝天，神情倨傲。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機波動，竟然都有著二品小宗師的水準！
僅僅是看門的守山弟子，就有如此修為，足見這離陽國教的底蘊之深厚。
「瞎了你們的狗眼嗎？沒看到這裡是龍虎山重地？」
領頭的一個年輕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鳳年等人，目光在李白那身不羈的白衣和老黃那破破爛爛的裝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鄙夷之色更加濃烈。
他昂著下巴，用拂塵指著徐鳳年，冷冷地說道：
「天師府有令，近日山上有法會，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尤其……」
那年輕道士頓了頓，目光掃過馬車上那面雖然有些破舊、但依然能看清輪廓的「徐」字王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敵意，
「尤其是你們這些從北涼來的蠻子！這龍虎山的清修之地，豈是你們這種滿身血腥味的人能進的？還不趕緊滾下山去，免得髒了我們天師府的地磚！」
這番話一出，周圍那些原本還在排隊等候上山的香客們，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下意識地向後退去，生怕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波及。
北涼人！
這可是連離陽皇帝都忌憚的北涼人啊！
這幾個年輕道士竟然敢當眾罵他們是蠻子，還讓他們滾？
這龍虎山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老李，這龍虎山的待客之道，比那盧家還要惡劣啊。」
徐鳳年坐在馬背上，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種如出鞘利劍般冷冽的殺機。
他這一路上憋了太久的火。
在武帝城看著老黃差點死掉，在徽山看著軒轅敬城被逼入絕境，他心裡那股想要變強、想要砍人的衝動早就快要壓制不住了。
如今這幾個不知死活的牛鼻子老道主動撞上來，正好給他拿來祭刀！
「別廢話。」
李白躺在車頂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懶洋洋地喝了一口酒，「能動手就儘量別吵吵。不過你這刀法剛練出點名堂，別一上來就砍死了，留活口，我還有話要問。」
「得嘞！大哥您就瞧好吧！」
徐鳳年大笑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駕！」
棗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前衝去！
「大膽狂徒！竟敢硬闖龍虎山！」
那四個年輕道士見狀大怒。他們平日裡在這山腳下作威作福慣了，哪見過敢在這裡撒野的人？
四人齊齊暴喝一聲，手中的拂塵瞬間化作四條毒蛇，帶著凌厲的真氣，分別攻向徐鳳年的周身大穴。
然而。
面對這四名二品高手的聯手攻擊，徐鳳年卻連躲都沒躲。
「鏘——！！！」
一聲清脆的刀鳴聲響徹山門！
腰間的「繡冬」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出鞘！
徐鳳年並沒有使用什麼精妙的招式。他只是將李白教他的那股子「一往無前」的劍意，融入到了自己的刀法之中。
沒有花哨的虛招，只有最簡單、最粗暴的——劈砍！
「轟！」
一股霸道絕倫的刀氣，從繡冬刀上轟然爆發！
那四條柔軟的拂塵在接觸到刀氣的瞬間，就像是碰到了絞肉機，被根根切斷，化作漫天白雪般的碎屑！
「什麼？！」
四個年輕道士大驚失色。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傳聞中不學無術的北涼世子，竟然有著如此恐怖的爆發力！
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徐鳳年的刀，已經到了！
「啪！啪！啪！啪！」
連續四聲沉悶的擊打聲。
徐鳳年牢記李白「別砍死」的教誨，在刀鋒即將砍中他們的一瞬間，手腕猛地一轉，用刀背狠狠地抽在了這四個道士的臉上！
「啊——！！」
四聲慘叫同時響起。
那四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年輕道士，就像是被秋風掃落葉一般，直接被徐鳳年這霸道的一刀抽得凌空飛起。
他們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地砸在十幾丈外的石階上，摔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甚至連牙齒都掉了好幾顆，躺在地上哀嚎不止，半天爬不起來。
一刀。
僅僅是一刀，秒殺四名二品高手！
這就是北涼世子如今的實力！
「嘶——」
周圍圍觀的香客們看得目瞪口呆，紛紛倒吸冷氣。
太狠了！
這就是北涼的作風嗎？一言不合就直接動手打臉？而且打的還是龍虎山天師府的臉！
「呼……」
徐鳳年勒住馬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手中那把還在微微震顫的「繡冬」刀，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感。
原來，掌握力量的感覺，是如此的美妙！
原來，不用躲在別人身後，自己拔刀去砍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是如此的解氣！
「大哥，怎麼樣？」
徐鳳年轉過頭，有些得意地看向車頂上的李白，像是一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還行。」
李白坐起身，打了個哈欠，隨口點評道，
「力道夠了，速度也還湊合，有點我當年剛學劍時的影子了。打得不錯，有進步。」
「不過……」
李白話鋒一轉，有些嫌棄地指了指那幾個躺在地上吐血的道士，
「下次記得下手乾淨點。這血糊刺啦的，把人家這名山勝地的地磚都給弄髒了，多不雅觀？」
徐鳳年聽得哭笑不得。
大哥，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我剛才那一刀很帥好不好！
就在兩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
剛才山門前的動靜，顯然已經驚動了山上的人。
「當——當——當——」
一陣急促的警鐘聲從半山腰的道觀中傳來。
緊接著。
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破空聲如同雨點般從山道上疾馳而下。
「大膽狂徒！！！」
伴隨著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吼。
一個身穿紫色道袍、頭戴紫金蓮花冠、面容威嚴的中年道士，帶著數十名手持長劍的天師府精銳弟子，如同一片紫色的烏雲，從高高的石階上呼嘯著沖了下來！
這中年道士身上的氣息深不可測，每一步踏出，都在堅硬的石階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一股如同泰山壓頂般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山門！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哀嚎的四名弟子，以及那個騎在馬上、手持鋼刀的年輕世子。
中年道士雙目圓睜，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手中的浮塵猛地一甩，指著徐鳳年，聲音中帶著足以讓尋常武者膽寒的滔天怒意：
「誰敢在龍虎山撒野！」
軒轅青鋒孤身一人，換下了一家之主那繁複威嚴的華麗大袍，穿著初見時那身利落幹練卻又透著幾分冷冽的紫衣，靜靜地站在徽山腳下的山道旁。
積雪沒過了她的腳踝，刺骨的寒風吹得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肆意飛揚，但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
那雙好看的、以往總是藏著化不開的戾氣與算計的眼眸，此刻卻如同秋水般澄澈，死死地、貪婪地目送著那支正在沿著蜿蜒官道漸行漸遠的破舊車隊。
車轍印在雪地里拉得很長很長，直到那匹老馬的背影徹底融入了天地間那片蒼茫的白霧之中，再也看不見分毫，軒轅青鋒依舊沒有轉身。
「北涼……」
軒轅青鋒那凍得微微發白的紅唇輕啟，吐出這兩個仿佛重逾千鈞的字眼。
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個一襲白衣宛如天神下凡般踩滅天雷的絕世劍仙李太白，以及那個看似浪蕩不羈，實則骨子裡刻著與生俱來霸道的北涼世子徐鳳年。
「爹，你說得對。這天下的風流，終究是屬於他們的。」
軒轅青鋒在心底喃喃自語，她猛地攥緊了籠在袖子裡的雙拳，修長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一刻，這位剛剛用雷霆手段清洗了家族叛逆、雙手沾滿鮮血的徽山女帝，在心底立下了一個比天還大的毒誓。
只要她軒轅青鋒有一口氣在，這徽山大雪坪，這江南道的水路咽喉，就永遠是那個黑衣世子和白衣劍仙背後，最堅不可摧的一道鐵血屏障！
……
離開徽山地界後，車隊沿著蜿蜒崎嶇的官道，一路向著東南方向那座被世人奉為神明的道教祖庭疾馳而去。
這一路上，江南道的隆冬氣候極其惡劣，偶有裹挾著冰碴子的風雪如刀子般在曠野上肆虐，但車隊的速度卻並未減慢分毫。
因為拉車的那匹原本瘦骨嶙峋的老黃馬，在日日夜夜沐浴著車廂頂上那人無意識散發出的「青蓮生機」後，體力簡直充沛到了變態的地步，四蹄翻飛間，甚至能在雪地上拉出極其微弱的殘影。
有了臨行前徽山大雪坪傾盡家底贈送的那整整兩大箱、封存了百餘年的極品陳釀「雪中春」，李白的心情可謂是出奇的好。
他沒有像其他趕路的高手那樣在車廂里打坐調息，而是將那張名貴的白虎皮直接鋪在了車廂頂上。
在這滴水成冰的嚴冬里，他只穿著那一襲單薄得仿佛一撕就碎的白衣，斜斜地歪倒在車頂。
他腰間新換的那隻青玉酒葫蘆仿佛是個無底洞，隔三差五總能聽到「咕咚咕咚」那讓人垂涎欲滴的吞咽聲。
李白除了偶爾喝得酩酊大醉，在車頂上迎著漫天風雪呼呼大睡之外，大多數時候，他那雙看似迷離實則洞若觀火的桃花眼，都在盯著下方的人。
他盯著的，是正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跟著馬車一邊跑一邊苦練的姜泥和徐鳳年。
「腰馬不合！氣機逆流！你那拿的是劍還是燒火棍？！西楚的臉都被你這丫頭丟盡了！」
李白雖然躺在車頂，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從路邊隨手摺下的蘆葦枯杆。那根原本脆弱不堪一折就斷的蘆葦，在他的手裡卻仿佛變成了天下最嚴厲的戒尺、最鋒利的神兵。
「啪！」
李白隨手一彈，一滴從天而降的雪水被真氣包裹，極其精準地擊打在姜泥手腕的「陽溪穴」上，疼得這丫頭眼淚汪汪，甚至連手中的那把大涼龍雀都差點握不住。
但姜泥硬是一聲不吭，死死地咬著嘴唇，倔強地將那剛剛變形的劍招拼命糾正回來。在那略顯笨拙卻又極度純粹的揮斬中，一點一滴地孕育著獨屬於她自己的絕頂劍仙雛形。
而和姜泥比起來，被「毒打」得最慘的，當屬北涼世子徐鳳年。
「徐小子！你爹徐驍馬踏六國的時候，難道是像你這麼慢吞吞像個娘們一樣揮刀的嗎？！」
「大黃庭是道門無上內功，不是讓你用來暖身子防寒的！給本王把它壓進你的丹田，順著你的脊椎大龍給我衝到你的刀刃上去！」
「啪——嘶啦！！！」
李白手中的那根蘆葦杆在半空中詭異地一彎，跨越了整整三丈的距離，帶著一道微弱的青色劍氣，狠狠地抽在徐鳳年那堅韌的黑色勁裝後背上！直接將那上等的布料抽裂，在徐鳳年的背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紅印子！
「嘶——！老李，你下手也太黑了吧！」
徐鳳年疼得倒吸一口滿是冰碴子的冷風，渾身疼得直打哆嗦，但他腳下的步伐卻沒有絲毫凌亂。
在這堪稱魔鬼、毫無人性可言的高壓式「毒打」教學下，徐鳳年的武道境界可謂是坐了火箭一般的突飛猛進。
他原本在聽潮亭下就有著極其深厚的武學理論底子，體內更是有著武當老掌門王重樓拼死大黃庭的畢生修為。如今，在李白這位絕世劍仙那不拘一格、直指大道本源的偶爾幾句點撥下。
那些原本生澀的發力技巧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融會貫通。
徐鳳年手中的那把沉重的「繡冬」刀，使得越發純熟。每一次揮刀，刀刃上甚至開始隱隱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紫金色高溫氣浪，將落下的雪花在一尺之外瞬間氣化！
他正以一種極其可怕的蛻變速度，隱隱摸到了那道無數武人窮極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天塹——一品高手的絕對門檻！
……
就這樣極其枯燥卻又充實的殘酷訓練，持續了整整兩日。
當第三日的正午時分，慘白的太陽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將光芒灑向大地時。
一座巍峨雄壯、氣象萬千、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連綿名山，終於如同一尊蟄伏在神州大地上的遠古神祇，衝破了地平線的束縛，緩緩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盡頭！
這裡，沒有徽山大雪坪那種如同刀削斧劈般凌厲肅殺、步步殺機的險峻地勢。
取而代之的，是滿眼透著一股子中正平和、磅礴浩蕩的紫氣東來之神聖氣息。
山峰連綿起伏，山勢極度渾厚，如同幾十條巨大的真龍首尾相連盤臥在大地之上。
山間雲遮霧繞，在那終年不散的祥瑞氤氳紫霧之中，隱約可見一座座規模極其宏大、金碧輝煌的道觀殿宇點綴其間。
甚至能聽到那清幽深遠、洗滌人心的遠古道鍾轟鳴之聲，隨風遠遠飄來。
「吁——」
老黃雙手用力勒住馬韁，將那匹已經微微有些躁動的變異金鱗老馬拉停在地。
老黃那隻渾濁的獨眼微微眯起，抬頭指著前方官道盡頭，那座仿佛連接著天與地、高達十幾丈的巨大白玉牌坊，聲音極其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厚重的壓抑感，沉聲說道：
「少爺，李公子，前面就是龍虎山了。」
老黃勒住馬韁，指著前方那座仿佛連接著天地的巨大牌坊，沉聲說道。
龍虎山，離陽王朝的國教祖庭。
這裡的香火之鼎盛，遠超世人想像。即便是大雪封山的嚴冬，山腳下的官道上依然是車水馬龍。
無數來自五湖四海的達官貴人、善男信女，甚至是一些江湖門派的掌門，都懷著無比虔誠的心情，一步一叩首地朝著山上艱難跋涉，只為求得一張天師府的平安符，或是聆聽一句仙長的教誨。
然而，在這片祥和神聖的氛圍中，徐鳳年一行的到來，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下馬步行，以示恭敬。
徐鳳年騎著那匹高頭大馬，李白更是舒舒服服地躺在馬車頂上喝酒，老黃駕著那輛沾滿了泥水的破馬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帶著一股子刺耳的馬蹄聲，徑直朝著龍虎山的山門牌坊走去。
「站住！」
就在車隊即將穿過那座高達十丈、雕刻著飛龍盤虎的巨大石牌坊時。
一聲極其傲慢、帶著幾分尖酸刻薄的厲喝聲，突然從前方傳來。
四個身穿杏黃色道袍、手持拂塵的年輕道士，從牌坊兩側的陰影中大步走出，橫成一排，擋住了去路。
這四個年輕道士雖然年紀不大，但一個個鼻孔朝天，神情倨傲。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機波動，竟然都有著二品小宗師的水準！
僅僅是看門的守山弟子，就有如此修為，足見這離陽國教的底蘊之深厚。
「瞎了你們的狗眼嗎？沒看到這裡是龍虎山重地？」
領頭的一個年輕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鳳年等人，目光在李白那身不羈的白衣和老黃那破破爛爛的裝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鄙夷之色更加濃烈。
他昂著下巴，用拂塵指著徐鳳年，冷冷地說道：
「天師府有令，近日山上有法會，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尤其……」
那年輕道士頓了頓，目光掃過馬車上那面雖然有些破舊、但依然能看清輪廓的「徐」字王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敵意，
「尤其是你們這些從北涼來的蠻子！這龍虎山的清修之地，豈是你們這種滿身血腥味的人能進的？還不趕緊滾下山去，免得髒了我們天師府的地磚！」
這番話一出，周圍那些原本還在排隊等候上山的香客們，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下意識地向後退去，生怕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波及。
北涼人！
這可是連離陽皇帝都忌憚的北涼人啊！
這幾個年輕道士竟然敢當眾罵他們是蠻子，還讓他們滾？
這龍虎山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老李，這龍虎山的待客之道，比那盧家還要惡劣啊。」
徐鳳年坐在馬背上，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種如出鞘利劍般冷冽的殺機。
他這一路上憋了太久的火。
在武帝城看著老黃差點死掉，在徽山看著軒轅敬城被逼入絕境，他心裡那股想要變強、想要砍人的衝動早就快要壓制不住了。
如今這幾個不知死活的牛鼻子老道主動撞上來，正好給他拿來祭刀！
「別廢話。」
李白躺在車頂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懶洋洋地喝了一口酒，「能動手就儘量別吵吵。不過你這刀法剛練出點名堂，別一上來就砍死了，留活口，我還有話要問。」
「得嘞！大哥您就瞧好吧！」
徐鳳年大笑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駕！」
棗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前衝去！
「大膽狂徒！竟敢硬闖龍虎山！」
那四個年輕道士見狀大怒。他們平日裡在這山腳下作威作福慣了，哪見過敢在這裡撒野的人？
四人齊齊暴喝一聲，手中的拂塵瞬間化作四條毒蛇，帶著凌厲的真氣，分別攻向徐鳳年的周身大穴。
然而。
面對這四名二品高手的聯手攻擊，徐鳳年卻連躲都沒躲。
「鏘——！！！」
一聲清脆的刀鳴聲響徹山門！
腰間的「繡冬」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出鞘！
徐鳳年並沒有使用什麼精妙的招式。他只是將李白教他的那股子「一往無前」的劍意，融入到了自己的刀法之中。
沒有花哨的虛招，只有最簡單、最粗暴的——劈砍！
「轟！」
一股霸道絕倫的刀氣，從繡冬刀上轟然爆發！
那四條柔軟的拂塵在接觸到刀氣的瞬間，就像是碰到了絞肉機，被根根切斷，化作漫天白雪般的碎屑！
「什麼？！」
四個年輕道士大驚失色。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傳聞中不學無術的北涼世子，竟然有著如此恐怖的爆發力！
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徐鳳年的刀，已經到了！
「啪！啪！啪！啪！」
連續四聲沉悶的擊打聲。
徐鳳年牢記李白「別砍死」的教誨，在刀鋒即將砍中他們的一瞬間，手腕猛地一轉，用刀背狠狠地抽在了這四個道士的臉上！
「啊——！！」
四聲慘叫同時響起。
那四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年輕道士，就像是被秋風掃落葉一般，直接被徐鳳年這霸道的一刀抽得凌空飛起。
他們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地砸在十幾丈外的石階上，摔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甚至連牙齒都掉了好幾顆，躺在地上哀嚎不止，半天爬不起來。
一刀。
僅僅是一刀，秒殺四名二品高手！
這就是北涼世子如今的實力！
「嘶——」
周圍圍觀的香客們看得目瞪口呆，紛紛倒吸冷氣。
太狠了！
這就是北涼的作風嗎？一言不合就直接動手打臉？而且打的還是龍虎山天師府的臉！
「呼……」
徐鳳年勒住馬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手中那把還在微微震顫的「繡冬」刀，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感。
原來，掌握力量的感覺，是如此的美妙！
原來，不用躲在別人身後，自己拔刀去砍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是如此的解氣！
「大哥，怎麼樣？」
徐鳳年轉過頭，有些得意地看向車頂上的李白，像是一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還行。」
李白坐起身，打了個哈欠，隨口點評道，
「力道夠了，速度也還湊合，有點我當年剛學劍時的影子了。打得不錯，有進步。」
「不過……」
李白話鋒一轉，有些嫌棄地指了指那幾個躺在地上吐血的道士，
「下次記得下手乾淨點。這血糊刺啦的，把人家這名山勝地的地磚都給弄髒了，多不雅觀？」
徐鳳年聽得哭笑不得。
大哥，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我剛才那一刀很帥好不好！
就在兩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
剛才山門前的動靜，顯然已經驚動了山上的人。
「當——當——當——」
一陣急促的警鐘聲從半山腰的道觀中傳來。
緊接著。
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破空聲如同雨點般從山道上疾馳而下。
「大膽狂徒！！！」
伴隨著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吼。
一個身穿紫色道袍、頭戴紫金蓮花冠、面容威嚴的中年道士，帶著數十名手持長劍的天師府精銳弟子，如同一片紫色的烏雲，從高高的石階上呼嘯著沖了下來！
這中年道士身上的氣息深不可測，每一步踏出，都在堅硬的石階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一股如同泰山壓頂般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山門！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哀嚎的四名弟子，以及那個騎在馬上、手持鋼刀的年輕世子。
中年道士雙目圓睜，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手中的浮塵猛地一甩，指著徐鳳年，聲音中帶著足以讓尋常武者膽寒的滔天怒意：
「誰敢在龍虎山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