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上天有好生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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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黛玉要走,自然要通報給皇后。

  林墨玉提筆,親自寫了一封拜帖,讓青筠送去坤寧宮。

  帖子遞進去不到一個時辰,坤寧宮的回話就來了:

  皇后娘娘請清妃過去說話。

  林墨玉換了身衣裳,對著鏡子照了照,這才帶著青筠往坤寧宮去。

  坤寧宮還是老樣子。

  朱紅的宮門,青石的台階,廊下站著幾個宮女,見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禮。

  林墨玉微微頷首,一路往裡走,穿過正殿,進了東暖閣。

  皇后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捏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說不上凌厲,卻讓林墨玉心裡微微一動——她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禁足以來,頭一回這樣面對面地站在皇后跟前。

  禁足。

  這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林墨玉忽然明白皇后那目光里的意思了。

  尋常女子禁足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看看賈元春就知道了。

  元春被貶為貴人,閉門不出,那院子她去瞧過——雜草叢生,魚盆乾涸,屋裡頭昏暗潮濕,連奴才都懈怠了。

  元春自己呢?臉色蠟黃,精神萎靡,哪裡還有當年賢德妃娘娘的影子?

  內務府是最會看人下菜碟的。

  不得寵的嬪妃,月例能拖就拖,炭火能扣就扣,連每日送來的飯菜都是涼的。

  在那巴掌大的地方關著,沒有盼頭,沒有樂子,沒有人和你說話,不出半年,再鮮亮的人也要蔫下去。

  可是林墨玉呢?

  她就那麼站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腰間繫著那條皇帝賜的雙魚玉佩,髮髻挽得齊齊整整,臉上不見半分憔悴,眉眼間還是那股子清凌凌的勁兒——和當初冠絕六宮的時候,一模一樣。

  皇后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她把佛珠往旁邊一擱,撫掌感慨道:「歲月不虧美人啊。」

  林墨玉垂眸,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皇后娘娘謬讚。臣妾給娘娘請安。」

  「起來吧。」皇后抬手虛扶了一把,又拍了拍身邊的榻,「過來坐。」

  林墨玉依言過去,在榻邊側身坐了,姿態端正,目光平視,不卑不亢。

  皇后看著她這模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說吧,什麼事?」

  林墨玉這才將來意細細說了:

  「臣妾的妹妹黛玉,在宮中陪伴臣妾已有數年。如今父親來信,說是想念女兒,又逢黛玉年歲漸長,有些事情需回父親身邊商議。臣妾斗膽,請娘娘恩准黛玉出宮,回江南去。」

  皇后聽了,略一沉吟,問道:「黛玉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十八了。」

  「十八。」皇后點了點頭,手裡的佛珠又捻了起來,「這個年紀,也該說親了。」

  林墨玉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顯,只垂眸道:「娘娘說的是。」

  皇后忽然抬眼看著她,笑了笑:

  「說起來,我娘家有一個孩子,也是十八歲,今年剛中了舉人,人品模樣都還過得去。兩個孩子年紀相當,倒是有緣。不如讓他們見一見?」

  林墨玉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聽著是隨口一提,可皇后的隨口,從來都不是真的隨口。

  她面上不動聲色,恭謹地答道:

  「娘娘抬愛,是黛玉的福氣。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妾雖是她姐姐,卻也不敢替父親做主。黛玉的婚事,終究要父親點頭才成。」

  皇后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瞭然。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說得也是。兒女婚事,終究是父母之命。是本宮想得簡單了。」

  林墨玉垂首:「娘娘體恤臣妾,臣妾感激不盡。」

  皇后擺擺手,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溫和:

  「行了,你妹妹要回江南,本宮准了。回頭讓內務府把出宮的牌子辦了,該帶的東西帶上,別委屈了孩子。」


  林墨玉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臣妾謝娘娘恩典。」

  皇后看著她,忽然又道:「清妃。」

  林墨玉抬眸:「娘娘還有何吩咐?」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是個聰明人。本宮喜歡你這樣的聰明人。」

  林墨玉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依舊恭謹:「臣妾愚鈍,全賴娘娘照拂。」

  皇后擺擺手,沒再說什麼。

  林墨玉又行了一禮,這才退了出去。

  .

  回到永和宮,黛玉正和趙載宇在院子裡坐著,一個拿著書,一個拿著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著什麼。

  見她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

  「姐姐?」「娘!」

  林墨玉走過去,在黛玉身邊坐下,輕聲道:「皇后娘娘准了。」

  黛玉眼睛微微一亮。

  趙載宇卻癟了嘴:「姨姨真的要走了……」

  林墨玉伸手揉了揉趙載宇的腦袋:「行了,又不是見不著了。你自己去玩去吧,娘和你姨姨說會兒話。」

  趙載宇仰起小臉,看看姐姐,又看看姨姨,懂事地點點頭:「那我去把昨兒個沒畫完的圖紙畫完。姨姨你走之前要來看我畫!」

  黛玉笑著應了:「好,姨姨一會兒就去。」

  趙載宇這才蹬蹬蹬跑開了,衣角在門檻上輕輕一掠,轉眼就消失在廊下。

  院子裡安靜下來。

  暮春的風輕輕吹過,廊下的海棠花瓣飄落幾片,粉白相間,落在青石板上。

  黛玉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指尖轉了轉,沒有說話。

  林墨玉看著她,心裡頭湧起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黛玉先開了口。

  「姐姐。」她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盛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幾日在宮裡,我冷眼看著——皇后娘娘、賢妃娘娘、瑞妃娘娘,還有那個成日閉門不出的淑妃,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們說話,面上笑著,底下藏著針。她們看你,眼神溫溫柔柔,可誰知道心裡頭在盤算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卻更沉了:「姐姐,你一個人在這後宮裡,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林墨玉看著她,心裡頭酸酸軟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孩子,明明是自己的妹妹,可說起話來,倒像是當姐姐的在囑咐妹妹。

  林墨玉伸手握住黛玉的手,那手微微涼,指尖纖細,骨節分明。

  她輕輕握了握,笑道:「放心吧。你姐姐我在這宮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她們算計她們的,我心裡有數。」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放輕鬆的調侃:「再說了,我還指望著趙載宇將來孝敬我呢。要是我現在被人算計倒了,那小子將來孝敬誰去?」

  黛玉被她逗得微微彎了彎嘴角,可眼底的擔憂卻沒散盡。

  「姐姐……」

  「好了。」林墨玉打斷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你不用擔心我。倒是你——」

  她握著黛玉的手,一字一句道:

  「去到江南,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斷。那個姓上官的,你見了面,好好看看他。看他說話做事,看他待人接物,看他是不是真的像父親說的那樣本分。

  你喜不喜歡他,願不願意和他過一輩子,這是你的事,不是父親的事,也不是我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別勉強自己。聽見沒有?」

  黛玉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聽見了。」她點點頭,聲音有些啞。

  林墨玉這才笑了笑,伸手輕輕抹了抹她眼角那點沒落下來的濕潤:「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走吧,去看看載宇那小子畫的什麼,省得他一會兒又跑來拉人。」

  黛玉吸了吸鼻子,笑著點點頭。

  兩人起身,手牽著手,往趙載宇的屋子走去。

  海棠花瓣依舊在風中輕輕飄落,落在她們走過的青石板上,落在她們的肩頭。


  .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永和宮的門就開了。

  黛玉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月白色的襖裙,外頭罩著一件蓮青色的披風,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只簪著一支素銀的簪子,身後跟著兩個婢女。

  她站在廊下,身後是兩個箱子、一個包袱——箱子裡是書和圖紙,包袱里是幾件換洗衣裳,還有林墨玉昨夜悄悄塞進去的一疊銀票。

  林墨玉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像是要把這副模樣刻進心裡去。

  趙載宇拉著黛玉的衣角,小臉上滿是不舍,卻硬撐著沒有哭,只癟著嘴道:

  「姨姨,你到了江南要給我寫信,要寫得清清楚楚的!」

  黛玉彎腰,摸了摸他的頭:「好,姨姨給你寫得清清楚楚的。」

  趙載宇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用力朝她揮了揮小胳膊:「姨姨一路平安!」

  黛玉直起身,看向林墨玉。

  姐妹二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晨光從東邊慢慢漫過來,給永和宮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有鳥雀在檐角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隱約傳來太監灑掃的沙沙聲。

  林墨玉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黛玉攬進懷裡,用力抱了抱。

  那懷抱很緊,緊得黛玉幾乎能感覺到姐姐的心跳。

  「好好的。」林墨玉在她耳邊說,聲音壓得極低,微微發顫,「好好的。」

  黛玉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鬆開手,轉身,朝宮門外走去。

  青筠早已候在門口,見她出來,連忙引著她往外走。

  兩個太監抬著箱子跟在後面,腳步聲在清晨的宮道上輕輕迴響。

  林墨玉站在永和宮門前,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

  趙載宇站在她身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也使勁兒伸長脖子看著。

  那道身影穿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走到最後一道宮門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林墨玉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抬起手臂,用力揮了揮。

  林墨玉也抬起手,用力揮了揮。

  趙載宇在旁邊跳著腳喊:「姨姨——再見——記得寫信——」

  那道身影終於轉過身去,消失在了宮門外。

  宮道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清晨的風,輕輕吹過。

  林墨玉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趙載宇仰起頭,看著她的臉,小聲道:「娘,你怎麼哭了?」

  林墨玉抬手一抹,才發現臉上涼涼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濕了。

  她低頭看著兒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淚:「沒事,風大,迷了眼。」

  趙載宇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是把小腦袋輕輕靠在她身上,小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林墨玉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心裡頭的百感交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黛玉走了。

  那個從小就沒了娘、寄人籬下、跟著她進宮、陪了她這麼多年的妹妹,走了。

  此去江南,山高水長。

  下一次見面,會是何年何月呢?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宮門。

  晨光越來越亮,把整座皇宮都染成了金色。

  遠處的飛檐翹角層層疊疊,像一片沉默的山巒。

  歲月不饒人啊。

  她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牽著兒子的手,轉身往永和宮裡走去。

  身後的宮門,緩緩關上。

  .

  淑妃宮中,門窗緊閉。

  暮春的陽光被厚重的簾幔擋在外面,殿內昏暗陰沉,只有幾盞燭火幽幽地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燭氣息,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草藥味,沉沉地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淑妃坐在榻上,臉色蒼白,眼眶底下泛著青黑。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青兒。」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青兒從旁邊快步上前,垂首道:「娘娘。」

  「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青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地重複道:「回娘娘,奴婢打聽到……清妃昨日去了坤寧宮,在皇后娘娘那裡坐了小半個時辰。今兒一早,她又親自送她妹妹出宮,一直送到最後一道宮門,這才回去。」

  淑妃聽著,手指緩緩攥緊了袖口。

  「禁足。」她慢慢吐出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她在禁足,她有禁足的樣子嗎?」

  青兒低著頭,不敢接話。

  淑妃卻越說越氣,聲音尖利起來:

  「被禁足的話,門是不能出的!可她呢?她想去坤寧宮就去坤寧宮,想送妹妹就送妹妹,內務府那幫狗奴才,怎麼還不敢剋扣她的東西?!」

  青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息怒……這宮裡頭的人,都有一雙趨炎附勢的眼。如今後宮裡就只有這幾個孩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清妃有二皇子傍身,那些奴才自然……自然要給幾分面子。」

  淑妃聽了,臉色愈發難看。

  「孩子……又是孩子……」她喃喃著。

  「老道士!你說只要誠心祈禱,就會有報應。」淑妃憤怒的說,「本宮讓她們念了這麼久,怎麼還是毫無變化?」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像一頭困獸的嘶吼。

  青兒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吭聲。

  這時,角落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娘娘莫急。」

  淑妃猛地轉頭。

  殿角的暗處,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燭火邊。

  他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此刻正拈著鬍鬚,微微笑著。

  「老道掐指一算,機緣已至。」他慢悠悠地說。

  淑妃皺眉:「機緣?什麼機緣?」

  老道士走到榻邊,伸手一指:「娘娘請看。」

  淑妃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此刻那布偶靜靜地躺在那裡,和其他布偶沒什麼兩樣。

  淑妃沒看出什麼,眉頭皺得更緊:「看什麼?」

  老道士微微一笑,伸手在那布偶的腹部輕輕按了按。

  那處衣料微微鼓起,似乎裡面塞了什麼東西。

  淑妃心中一動,伸手將布偶拿起來,在鼓囊囊的地方輕輕一扯——

  布偶的衣料被撕開一個小口,裡面掉出一個紙包。

  紙包不大,用黃紙裹著,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淑妃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老道士:「這是什麼?」

  老道士拈鬚而笑,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藥給想害的人吃下,不會要她的性命,只會讓她……神志不清。」

  淑妃瞳孔微縮。

  「神志不清?」

  「正是。」老道士緩緩道,「娘娘想想,一個神志不清的人,在後宮裡,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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