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何處不是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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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府,朱門高聳。

  但這輝煌之下,卻隱隱透著一股焦躁。

  絲竹之聲早已停了,正廳內,觥籌交錯的景象也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裝鎮定下的不安等待。

  吏部尚書呂望之依舊坐在主位,但手中的茶盞已經涼透,他也無心去換。

  原本紅光滿面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僵硬的肅穆,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外。

  那場提前開始的「慶功宴」,在最初的興奮過後,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遲遲沒有確定的消息傳回,氣氛早已悄然轉變。

  幾個時辰前還信誓旦旦、互相吹捧的世交盟友,此刻雖還坐在原處,但彼此間的交談已變得稀少而刻意,眼神躲閃,笑容勉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忐忑。

  「呂公,」承恩公老太爺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沉默,「算算時辰,宮裡也該有準信了。太后親自出馬,又有呂方將軍掌控禁軍,皇上……總得顧全大局。我等此舉,也是為社稷安穩,皇上冷靜下來,定能明白太后的苦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像是在安慰呂望之,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孫懋也連忙附和:「正是!皇上畢竟年輕,一時意氣用事也是有的。等太后將利弊分析清楚,皇上自會知道,唯有倚重我等世家老臣,方能江山永固。呂公放心,此事萬無一失。」

  陳瑾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呂尚書為朝廷操勞一生,德高望重,皇上豈會真的怪罪?說不定,此刻正在擬旨嘉獎呂公為國分憂呢!」

  這些奉承話,此刻聽在呂望之耳中,卻有些刺耳。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剛想說些什麼,眼角餘光卻瞥見府中一個心腹管事,正從側門悄無聲息地溜進來,臉色極其難看,對他使了個極其隱晦、卻含義明確的眼神。

  呂望之心頭猛地一沉。這管事是他派出去打探宮門動靜的。

  幾乎就在同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但極輕的腳步聲,又一名在宮中有眼線的門客,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到了廳前,連通報都忘了,直接顫聲喊道:

  「老、老爺!宮門……宮門方向有大隊人馬出動!是……是影衛!蕭夜帶隊,朝……朝咱們這邊來了!宮裡……宮裡怕是出事了!」

  「什麼?!」

  「影衛?!」

  「蕭夜?!」

  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剛才還在說著「萬無一失」、「嘉獎」的眾人,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看清楚了嗎?確定是朝這邊來的?」呂望之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千真萬確!馬蹄聲震天,方向就是咱們府邸這邊!」門客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這怎麼可能?」孫懋手裡的茶盞「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承恩公老太爺捂著胸口,又開始喘不上氣。

  陳瑾第一個反應過來,也顧不上體面了,猛地站起身,對呂望之匆匆一揖:

  「呂公,下官……下官忽然想起衙門裡還有十萬火急的公文未處理,必須立刻回去!告辭!」說完,轉身就往外疾走。

  他這一動,如同打開了閘門。

  「哎呀,老夫家中老母忽然身體不適,得趕緊回去看看!」孫懋也立刻起身,動作比年輕人還快。

  「對對,我夫人今日臨盆,我得回去守著!」另一個將領模樣的人喊道。

  「我……我肚子疼!得去找大夫!」甚至有人開始胡言亂語。

  剛才還同坐一條船、信誓旦旦的「盟友」們,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爭先恐後地湧向廳門,想要在影衛到來之前逃離這是非之地,與呂家徹底撇清關係。

  呂望之看著這群頃刻間反水、醜態百出的「自己人」,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滿心的冰涼與絕望。

  然而,他們剛衝到前院,甚至還沒摸到大門,就全都僵在了原地。

  呂府那兩扇象徵著權勢的黑漆大門,依然緊閉著。

  但門外,已然傳來整齊劃一、令人心膽俱裂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砰——!!!」一聲巨響!

  不是敲門,而是暴力撞門!


  厚重的大門連同門栓一起,被巨力從外部轟然撞開!

  木屑紛飛,煙塵瀰漫中,玄甲影衛如黑色的鐵流般湧入,瞬間控制了前庭所有角落。

  弓弩上弦,鋒鏑閃著寒光,對準了院內每一個活物。

  蕭夜踏著破碎的門板,緩步走了進來。

  他依舊一身輕甲,臉上甚至還帶著那副溫和的、近乎人畜無害的笑意。

  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因想逃卻無路而絕望的臉,最後落在面如死灰的呂望之身上。

  「呂尚書,諸位大人,」蕭夜拱了拱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街頭偶遇,「這是要去哪兒啊?皇上聽聞諸位在此『商議國事』,特意讓本官來請諸位……移步說話。」

  「蕭……蕭統領!」呂望之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聲音嘶啞,

  「老夫……老夫要面見皇上!老夫要見太后!此事……此事定有誤會!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鑑!你們……你們這樣擅闖朝廷重臣府邸,太后可知曉?!」

  他想抬出太后,做最後一搏。

  蕭夜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卻銳利如刀:「太后?」他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微微傾身,用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清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太后鳳體違和,受奸人蒙蔽,驚懼過度,已移居西苑康寧殿靜養了。至於呂尚書想見的皇上……」

  他直起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威嚴與肅殺:

  「本官,正是奉皇上之命而來!」

  他不再廢話,揚起右手,乾脆利落地向下一揮:

  「上!呂氏滿門,及其黨羽,一個不留,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遵命!」

  影衛齊聲怒吼,如猛虎下山般撲了上來!

  「不——!蕭統領饒命啊!」

  「我是被逼的!與我無關!」

  「皇上開恩!太后!太后救命啊!」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兵刃撞擊聲、拖拽掙扎聲……

  瞬間將這座曾經煊赫無比的府邸變成了絕望的修羅場。

  呂望之被兩名影衛死死按倒在地,官帽滾落,花白的頭髮散亂,他徒勞地掙扎著,嘶吼著,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

  那些剛才還想溜走的「盟友」們,也一個都沒能跑掉,全被影衛毫不留情地揪出來,捆得結結實實,與呂家人混在一起。

  蕭夜冷漠地看著這一切,直到所有目標都被控制,府邸被徹底搜查、貼上封條。他才翻身上馬。

  「押走!」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著滿地的狼藉和未乾的血跡(反抗就被格殺),押解著長長的、垂頭喪氣的囚犯隊伍,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之中。

  直到那令人心魂俱顫的馬蹄聲徹底遠去,四周那些緊閉的府門、商鋪、民宅,才敢悄悄隙開一道縫。

  一雙雙驚懼的眼睛向外窺探。

  只見呂府大門洞開,貼著猙獰的交叉封條,在晚風中無力飄搖。

  門前的石獅依舊,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死灰,垂頭喪腦的。

  院內一片狼藉,摔碎的器物,散落的文書,翻倒的桌椅……昔日車水馬龍、賓客盈門的景象蕩然無存。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夜風穿過空蕩府邸發出的嗚咽,像是在為這座頃刻間崩塌的豪門奏響最後的輓歌。

  所有人都知道,呂家,完了。

  這皇城的天,是真的變了。

  隔日早朝,金鑾殿內氣氛微妙。

  年輕的皇帝端坐龍椅,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

  袞袞諸公,垂首肅立,鴉雀無聲。

  與前幾日暗流洶湧、動輒「臣有本奏」針鋒相對的景象判若雲泥。

  處理了幾件尋常政務,順暢得不可思議。

  原本該有爭議的河工撥款,戶部二話不說,迅速核撥,原本該有世家阻撓的邊鎮將領調防,兵部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連之前被反覆爭論、拖延許久的幾項新政細則,相關部門也都異常高效地拿出章程,言辭懇切地表示「謹遵聖意,即刻推行」。


  沒有莫名其妙的反對,沒有引經據典的辯駁,甚至連咳嗽聲都格外克制。整個朝堂運轉起來,順滑得像剛上過油的機器。

  皇帝與侍立一旁的左丞相王丞相交換了一個幾不可察的眼神。

  王丞相年過中年,面容清癯,是兩朝老臣,也是皇帝登基後逐步倚重的寒門清流領袖。

  此刻,他那雙閱盡世事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譏誚。

  退朝後,皇帝將王丞相召至御書房,商議呂家抄沒後的產業處置、人員定罪等具體事宜。

  事情雖繁瑣,卻因阻力盡去,推進極快。

  待到幾項關鍵決策落定,內侍奉上新茶退下後,御書房內只剩君臣二人。

  緊繃的弦稍稍鬆弛。皇帝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嘴角微揚:「王相,今日朝堂,倒是清靜。」

  王丞相也難得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拱手道:「雷霆手段,方能顯菩薩心腸。陛下昨日一舉定鼎,宵小懾服,自然政令暢通。」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感慨,「只是這『清靜』背後,不知多少人家今夜難眠,輾轉反側了。」

  皇帝笑意更深了些,那是屬於勝利者的、略帶冷意的笑:「讓他們想著也好。想清楚了,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他放下茶盞,看向王丞相,卻發現這位素來果斷的老臣眉宇間似有一絲猶豫,欲言又止。

  「王相似乎有心事?」皇帝直接問道,「今日並無外人,但說無妨。」

  王丞相聞言,起身便要行禮,被皇帝抬手止住:「坐下說。」

  王丞相重新落座,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老臣……確有一樁私事,本不該以家事煩擾陛下,但……心中鬱結,又見陛下今日心情尚可,便斗膽一提。」

  「哦?可是府中之事?」皇帝關切道。王丞相為官清正,家風嚴謹,能讓他如此為難的私事,倒不多見。

  「並非老臣府中,」王丞相嘆了口氣,「是關乎小女。」

  皇帝略一思索:「令愛……可是嫁與北靜王王府為王妃的那位?」他記得幾年前,還是他親自下的賜婚旨意,將王丞相的嫡女許配給了北靜王。

  這樁婚事,既有酬謝王丞相輔佐之功的意思,也有藉此彌補北靜王的考量。

  「正是。」王丞相點頭,臉上並無多少女兒高嫁的喜色,反而籠上一層愁雲,「承蒙陛下天恩,小女得配王府。王爺……倒也算敬重嫡妻,禮數周全。」

  皇帝聽出他話裡有話:「敬重大於愛慕?」

  王丞相苦笑:「陛下明鑑。王爺年輕,性子溫柔,府中側妃、侍妾頗多,尤其寵愛一位姓薛的庶妃,近日聽聞……似乎已懷有身孕了。」

  皇帝聞言,眉頭微蹙。

  王府後宅之事,他本不便過多干涉,尤其涉及子嗣。

  但他明白王丞相的擔憂——女兒雖為嫡妃,若無子嗣,將來在王府地位難免尷尬,尤其若庶子先出,且生母得寵,更是隱患。

  「王相之意是……」皇帝斟酌著開口,「朕雖為天子,卻也不好下旨,令王爺必須與嫡妃……」

  「不不不!」王丞相連忙起身,這次是真的跪下了,

  「老臣絕無此意!折煞小女,也折煞老臣了!萬不敢以閨閣之事煩擾聖聽,更不敢妄求陛下干涉王府內帷!」

  皇帝虛扶一下:「王相請起。既非此意,那你是……」

  王丞相併未立刻起身,而是伏低身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陛下,老臣那女兒……性子看似溫婉,實則頗有主見。她……她自己也並不強求王爺寵愛,只是……只是身為女子,又處在那樣的位置,總想有個依靠,有個盼頭。

  她私下與老臣傾訴,並不奢求親生,只願……只願能有個孩子承歡膝下,老了有個寄託。」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一個父親的殷切與無奈:「按王府舊例,庶出子女,尤其是側妃、庶妃所出,多由生母撫養。小女年輕,身為嫡妃,按理……不該親自撫養庶子,恐惹非議,也易生事端。」

  王丞相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核心請求:

  「老臣斗膽,懇請陛下……能否在日後,若那薛庶妃果真產下子嗣,降下恩旨,准允將孩子報於小女……也就是王妃名下撫養?


  並非要奪其生母之位,只是名分上……給小女一個慰藉,也給那孩子一個更尊貴的出身。

  當然,一切還需看王府自身意願及孩子生母是否情願,陛下只需……只需表露此意即可。」

  御書房內靜了片刻。

  皇帝看著跪伏在地的老臣,王丞相為官多年,從未因私事求過他。

  這次為了女兒,算是破例了。

  他理解這種為人父母的心,尤其是將女兒嫁入那等複雜之地的無奈。

  「王府子嗣教養,確有其舊規。」皇帝緩緩開口,「不過,嫡妃賢德,願意撫育庶子,悉心教導,使其知禮明義,於王府傳承亦是好事。朕記得,宗人府似乎也有『嫡母無出,可擇庶子賢者養於膝下以固根本』的類似成例?」

  王丞相眼睛一亮:「陛下博聞強記,確有此說!只是近年少有實行。」

  皇帝沉吟道:「此事……朕不宜直接下旨,過於干涉反而不好。這樣吧,」

  他心中已有計較,「待北靜王下次上奏請安,或按例入京時,朕會尋個機會,以閒談家常之態,問及王府子息,贊一贊王妃賢良,提一提『嫡母撫育,教養得宜,於家門有幸』的話。至於後續如何,便看王府自身悟性與安排了。如何?」

  這已是極大的恩典和暗示。

  天子金口一開,哪怕只是「閒談」,北靜王只要不傻,自然會領會其中深意,妥善處理。

  王丞相眼眶微熱,深深叩首:「老臣……代小女,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體恤之情,老臣沒齒難忘!」

  「起來吧。」皇帝抬手,語氣溫和了些,「朕也希望令愛在王府能順遂些。王相為我朝肱骨,你的家事安穩,方能更好地為國操勞。」

  王丞相起身,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神情輕鬆不少。

  皇帝看著他,忽然想到自己後宮那些紛爭,想到昨日御花園的刀光劍影,心中亦是一嘆。

  這世間紛擾,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王府深宅,宮廷禁苑,何處不是算計,何處不需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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