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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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隨著年節喧囂與命婦朝賀的浪潮漸漸褪去,深宮又恢復了往日那種表面平靜、內里緊繃的按部就班。

  鳳藻宮內,賈元春獨坐窗前,望著庭院裡剛抽出新芽的樹木,心中卻是一片悵惘。

  皇上自那次臨幸之後,便再未踏入她的宮門。

  即便偶爾駕臨後宮,去處也極為固定——不是永和宮的清嬪林墨玉,便是儲秀宮的瑞妃,偶爾才會分些雨露給淑妃或幾個低位妃嬪。

  她這個新晉的賢德妃,仿佛只是後宮舞台上一個匆匆登場、尚未贏得滿堂彩便迅速被聚光燈遺棄的角色。

  那份初承恩澤的榮耀與期盼,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如同指間沙、夢中影般,嘩啦啦地溜走了,快得讓她心慌。

  這怎麼可以?!

  賈元春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行,絕對不能這樣下去!

  沒有持續的恩寵,何來子嗣?

  沒有子嗣,她這妃位便如空中樓閣,她所有的抱負、家族的期望、乃至背後那些勢力的投資,都將化為泡影!

  焦慮如同藤蔓,日夜纏繞著她的心。她思前想後,將目光投向了永和宮。

  那個林墨玉!

  她既是自己的表妹,又深得聖心,皇上頻頻前往,恩寵不斷。

  可奇怪的是,這麼長時間了,她竟也未曾傳出有孕的消息!

  賈元春心中甚至升起一絲近乎遷怒的埋怨:林墨玉啊林墨玉,你這個人也太不「爭氣」了!

  皇上給了你那麼多次機會,你竟一次都未能把握住嗎?

  還是說……你根本「不行」?

  你若能早些誕下皇嗣,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至少能分走一些瑞妃那邊的壓力,也能讓皇上多些時間,或許……或許就不會如此冷落六宮,連帶著我也……

  這念頭雖有些無理,卻在焦慮的催化下變得格外清晰。不行,坐以待斃不是辦法,她必須主動做些什麼。

  思慮再三,賈元春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放下手中那柄觸手生涼的玉質按摩儀,揚聲喚道:「抱琴!」

  「哎!」一直在外間留心動靜的抱琴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快步走了進來,「主子,您吩咐。」

  賈元春理了理衣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庫房裡,挑幾匹上好的蘇繡料子出來。要藍色、月白、淡青這類素雅清貴的顏色。然後,隨本宮去一趟永和宮,拜訪清嬪。」

  抱琴聞言,眼睛一亮。

  她近來也為自家主子著急,眼看著皇上少來,主子眉間愁緒漸濃,她這貼身丫鬟也跟著心焦。

  更讓她不平的是,那位與賈府有親的清嬪娘娘,自賈元春入宮以來,除了必要的禮數往來,竟半點主動親近維護的意思都沒有,實在是有些「忘恩負義」————

  當年林氏姐妹寄居賈府,賈府上下對她們可是關懷備至呢!如今發達了,卻如此冷淡。

  「是!奴婢這就去挑最好的!」抱琴應得格外響亮利落,轉身便去了庫房。不多時,便捧回了幾匹光澤柔潤、繡工精巧的頂級蘇繡,顏色果然都是淡雅脫俗的。

  賈元春略作整理,便乘上妃位的轎輦,帶著抱琴和兩名隨行宮女,朝著永和宮行去。

  .

  永和宮內,林墨玉已得了小太監的提前通傳。

  她放下手中的書卷,輕輕吐出一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她對坐在一旁安靜看書的黛玉溫聲道:「黛玉,賢德妃娘娘要來,你且先回自己屋裡繼續溫書吧。姐姐要招待客人。」

  黛玉乖巧地合上書,站起身,走到林墨玉身邊,軟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清澈的眼眸裡帶著全然的信賴,小聲道:「姐姐,我等你。」 說完,才在雪雁的陪伴下,安靜地離開了正殿。

  .

  不多時,賈元春的轎輦便到了永和宮門前。

  林墨玉已帶著青筠等在殿外,見賈元春下轎,便上前幾步,依禮微微屈膝:「臣妾給賢德妃娘娘請安。」

  賈元春今日的打扮,與往日朝見時的隆重略有不同。

  她穿著一身用金線暗紋織就的鵝黃色宮裝常服,既顯貴氣又不失柔和,頭上簪著一支精巧的偏鳳步搖,鳳口銜珠,搖曳生姿。


  臉上只薄施脂粉,卻難掩眉宇間那抹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愁緒,反而為她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風韻。

  這便是林墨玉此刻對賈元春最直觀的印象————一位心事重重、強作鎮定的高位妃嬪。

  「妹妹快快請起,自家姐妹,何須如此多禮。」賈元春連忙上前虛扶,語氣比在坤寧宮時親熱了些許,「姐姐貿然來訪,沒有叨擾妹妹清淨吧?」

  林墨玉順勢起身,笑容得體:「姐姐言重了。姐姐願意來永和宮坐坐,妹妹歡迎之至。」她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頭有風,姐姐請裡面坐。」

  「好。」賈元春點點頭,邁步走入永和宮正殿。

  她此來雖打著「姐妹敘話」的旗號,內心實則抱著幾分「取經」和探究的心思——她想看看,這個能讓皇上流連忘返的永和宮,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林墨玉又是憑何牢牢吸引了聖心?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賈元春心中頓時掀起了波瀾。

  永和宮內部的陳設布置,乍看之下並不顯山露水,沒有鳳藻宮那種刻意彰顯身份地位的富麗堂皇與威嚴規整,反而處處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雅致與溫馨。

  窗明几淨,光線柔和,多寶閣上的擺件看似隨意,卻與整體的色調、風格完美融合,形成一種和諧統一的氛圍。

  無論是案頭的青玉筆山、牆角的琺瑯彩繪花瓶,還是窗前那盆生意盎然的蘭草,都擺放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

  但若仔細看去,賈元春身為曾經的女史(見識過不少好東西)、如今的賢德妃(眼界更高),立刻辨認出那些看似尋常的物件,實則件件都是珍寶!

  那青玉筆山玉質溫潤無瑕,雕工古樸大氣;那琺瑯花瓶色彩明艷,畫工精細,絕非尋常宮制;就連那盆蘭草,用的都是前朝官窯出的雨過天青釉花盆……

  無處不精,無處不巧,這份低調的奢華與絕佳的品味,需要何等財力與心力的積累,又需要何等長久的恩寵與賞賜,才能慢慢浸潤出來?

  賈元春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般布置,這般底蘊,比起皇后所居的坤寧宮,恐怕也不遑多讓了!難怪……難怪皇上愛來!

  但她瞬間明白了——這哪裡是林墨玉自己一朝一夕能布置出來的?

  這分明是皇上日積月累的成果!皇上常來,今日賞一件珍玩,明日賜一盆名花,偶爾興致來了,再憑著被無數奇珍異寶薰陶出來的絕佳眼光,親自指點調整一番……

  長此以往,才將永和宮潤物細無聲地「養」成了如今這般令人驚艷的模樣。

  林墨玉身處其中,日日受用,潛移默化,自然感覺不到這變化的驚人;林黛玉心思純淨,不在意這些身外俗物,自然也不會在意;至於永和宮伺候的宮人,主子得寵,他們與有榮焉,且深知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自然更不會對外張揚。

  也只有像賈元春這樣,從底層女史一步步熬上來,深知宮中冷暖、賞賜貴賤,又剛剛晉位、正處在意比較階段的人,才會在第一眼看到永和宮內里乾坤時,受到如此巨大的衝擊與震撼。

  一股混合著酸澀、羨慕、自憐乃至隱隱嫉妒的複雜情緒,瞬間攫住了賈元春的心。

  她原本的「取經」心思,頓時被這巨大的落差感衝擊得七零八落,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悶悶不樂起來,連臉上強撐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

  林墨玉將她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見她突然情緒低落,心中有些疑惑。她自然想不到賈元春是因這宮室布置受了刺激,只以為對方是憂心皇上久不臨幸之事,故而鬱郁。

  見賈元春坐下後便沉默不語,只端著茶盞出神,林墨玉只好主動打破沉默,關切地問道:「姐姐今日來妹妹這裡,可是心中有什麼煩悶?若是不嫌棄,不妨與妹妹說說。姐姐晚膳用過了嗎?」

  賈元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聞言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脫口而出:「尚未。」

  話一出口,她心中一動。

  既然來了,何不順勢留下來用膳?

  她倒要親口嘗嘗,這永和宮小廚房的手藝,究竟有何過人之處,是不是連膳食都能籠絡住皇上的心?

  她抬起眼,看向林墨玉,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期待:

  「妹妹若不嫌姐姐打擾,不如……留姐姐在你這兒用頓便飯?也讓姐姐嘗嘗,你這永和宮聞名的小廚房,手藝是否真如傳言中那般精巧。」


  林墨玉眸光微閃,心中瞭然。

  看來,這位賢德妃姐姐,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深入考察」一番了。

  她面上不顯,依舊笑容溫婉:「姐姐肯賞臉,是妹妹的榮幸。只是永和宮小廚房不過是做些家常口味,恐怕不及鳳藻宮御廚的手藝,姐姐莫要嫌棄才好。」

  「妹妹太謙虛了。」賈元春笑道,眼神卻已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殿外,仿佛想透過牆壁,先窺探一番那傳說中的永和宮膳食。

  「好。」林墨玉也裝作渾然不覺賈元春的弦外之音,仿佛只是尋常姐妹留飯。她轉頭對侍立在旁的青筠溫聲吩咐道:「去讓小廚房準備些咱們平日慣吃的菜色,清爽可口些便好。」

  「是。」青筠應下,正欲轉身。

  「哎,」 賈元春卻忽然出聲,面上適時地飛起兩朵恰到好處的紅雲,像是為自己接下來的要求感到些許難為情,聲音也放柔了些。

  「妹妹……既然姐姐難得來一趟,不如……也上幾道皇上平日來時愛用的菜色?讓姐姐也……見識見識御前的口味,回去也好讓鳳藻宮的小廚房學著些,免得……免得日後皇上萬一駕臨,怠慢了聖心。」

  她這番話,說得既謙遜又好學,將一個虛心求教、一心只想伺候好君王的妃嬪形象塑造得惟妙惟肖。

  青筠腳步一頓,沒有立刻應聲,而是先看向了自家主子。

  她是林墨玉的心腹,自然清楚哪些菜是皇上愛吃的,哪些又是小姐自己琢磨出來的新奇玩意兒。

  林墨玉迎上青筠詢問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只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她心中雪亮,賈元春既然開了這個口,又擺出這般姿態,自己若執意推脫,反而顯得小家子氣,更可能讓這位心思敏感的「表姐」心生芥蒂,甚至懷疑自己有意獨占「恩寵秘訣」。

  既然她想知道,讓她知道便是。有些東西,知道了,也未必學得會,用得上。

  「去吧。」林墨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貫的沉穩。

  「按賢德妃娘娘的吩咐,挑幾樣皇上稱讚過的、清淡可口的菜式,一併備上。只是記得提醒小廚房,用料務必要新鮮,火候更要仔細,莫要失了水準,反倒讓賢德妃娘娘笑話咱們永和宮虛有其名。」

  「是,奴婢明白。」青筠得了明確指令,心下稍安,恭敬地應了聲,這才轉身快步退下,前往小廚房傳話安排。

  賈元春見林墨玉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中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她如此輕易就肯透露……是當真坦蕩無私,姐妹情深?還是……根本有恃無恐,覺得自己即便知道了也構不成威脅?亦或是那些菜式本身並無特別,真正特別的,是用膳的人與氛圍?

  她壓下心頭的疑慮與翻騰的思緒,臉上重新堆起感激又親近的笑容:「多謝妹妹體恤。姐姐真是……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

  「姐姐客氣了。」林墨玉親手為她續上半盞熱茶,語氣淡然,「不過是幾道尋常菜餚,皇上也是吃慣了山珍海味,偶爾換些清爽家常的口味,才覺新鮮罷了。姐姐宮裡的御廚手藝定是極好的,何須妄自菲薄。」

  兩人復又閒話幾句,殿內茶香裊裊,看似和睦。

  賈元春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小廚房裡正為她「揭秘」而忙碌的景象。她期待著,也忐忑著,不知這頓「取經宴」,最終嘗到的會是何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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