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浩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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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元春的目光在林墨玉身上停留片刻後,便淡淡地移開了。

  與淑妃預想中或皇后隱約期待的不同,這對名義上的表姐妹之間,並未流露出任何久別重逢的親近或故人相見的熟稔。

  林墨玉行禮問安時規矩周全,無可挑剔,卻也僅止於此,神色平靜疏離。賈元春回應時亦只是依照禮數,言語間帶著妃位應有的端莊與客氣,並無多餘的熱絡。

  兩人之間的交談,當真如白水般平淡無味,仿佛只是後宮眾多妃嬪中尋常的兩位,那層「賈府親戚」的紐帶,在此刻的坤寧宮正殿裡,薄得幾乎不存在。

  這讓原本暗中期盼能看到些「姐妹情深」戲碼、或至少有些特殊互動以評估這對「親戚組合」分量的皇后,心中略感意外,卻也暗暗鬆了一口氣——若她們過於緊密,反而不美。

  後宮其餘眾人見這對新晉高位與風頭正勁的寵妃之間並無特別火花,也覺無甚樂子可看,很快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另一件更牽動人心的大事上——年關將至。

  新年,對於幽居深宮的女子而言,意義非凡。

  這不僅是除舊布新、宮中會舉辦各種慶典宴飲的喜慶時刻,更是許多妃嬪一年中「唯一」有可能見到宮外親人的機會。

  當然,這份「恩典」有著森嚴的等級限制——唯有身有正式封號、且娘家有一定地位的妃嬪,其符合品級的女性親眷(通常是母親、祖母等誥命夫人),才有資格在特定的日子遞牌子請見,入宮朝賀、領宴,並得以與宮中的女兒、姐妹短暫相見。

  林墨玉與林黛玉的生母早已去世,父親林如海雖任要職,卻遠在江南,且林家子嗣單薄,並無其他夠品級的女性長輩。

  因此,這年關見親的恩典,於她們姐妹而言,恐怕是機會寥寥,甚至無緣得享。思及此,林墨玉心中不免對妹妹黛玉更多了一分憐惜與守護的決心。

  而對於那些出身寒微、家族無品無級的低階宮嬪而言,自踏入宮門那一刻起,與家人的再見之日便已遙遙無期,甚至可能永無再見之期。

  深宮寂寂,年復一年,這份對親情的渴望與隔絕,是許多人心頭無法言說的隱痛。

  而對於位居妃嬪高位的女子,這便是一年中難得的慰藉。

  即便是皇后、賢妃、淑妃這等高位,也需遵循此例,只不過她們的家人入宮覲見的規格更高,機會或許也略多一兩次。

  賈元春以新晉賢德妃之尊,自然在此列。

  晨省過後,皇后特意將賈元春留了下來。

  移至偏殿暖閣,宮女奉上香茗後悄然退下。皇后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著氤氳的熱氣,語氣比方才在正殿時更為和藹,仿佛閒話家常:「賢德妃妹妹入宮,算來已有……七八年了吧?」

  賈元春坐在下首繡墩上,姿態恭謹:「回皇后娘娘,正是。臣妾十七歲入宮,至今已近八年。」 歲月如梭,提起這個數字,她心中仍不免泛起一絲澀然。

  皇后點點頭,抿了一口茶,目光溫和地看向她:「這些年,想必也未曾見過家中親人?」

  「是。」賈元春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自入宮那日起,便不曾再見。」

  宮規森嚴,女史身份更是限制重重,即便思念蝕骨,也唯有午夜夢回時,才能依稀重溫舊日少女時期在庭院盪鞦韆的無憂無慮、承歡父母膝下的模樣。

  皇后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面發出輕響,她語氣尋常,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今年年節,按例,各府有品級的誥命夫人皆可遞牌子入宮,向太后、本宮及各宮主位朝賀請安,並領宮宴。」

  這話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間在賈元春看似平靜的心湖裡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頭,一雙沉靜的杏眼瞬間睜大,裡面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渴望,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七年!將近八年的深宮歲月,將那個十七歲心懷忐忑與憧憬的少女,磨礪成了如今沉穩持重的賢德妃。

  青春如同指間流沙,無聲無息地逝去,再也追不回來。她本以為,此生或許再無機會親眼見到雙親,只能在每年例行送往賈府的賞賜和書信中,寄託那一點微薄的念想。

  可現在,皇后親口告訴她——她的母親,誥命夫人王夫人,可以進宮了!她可以見到母親了!

  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衝垮了所有的自制力。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與激動,連忙離座,再次向皇后深深行禮:「皇恩浩蕩!皇后娘娘恩典!母親能進宮朝賀,是賈府天大的榮耀,亦是臣妾……臣妾莫大的福分!臣妾……代母親謝過娘娘!」


  她幾乎有些語無倫次,那份屬於「賢德妃」的端莊持重,在此刻真情流露的衝擊下,出現了短暫的裂隙,顯露出底下那個離家多年、思親若渴的女子本真。

  皇后將她的激動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有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抬手虛扶,語氣依舊慈悲溫和:「快起來。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也是皇上與太后的恩典,本宮不過是按例行事。」

  待賈元春情緒稍平,重新落座,皇后才繼續道:「只是,年下事務繁多,祭祀、慶典、宮宴、接見命婦……一樁樁一件件,都需仔細安排,不可有絲毫錯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賈元春那張因激動而愈發顯得光彩照人的臉上,緩緩說道,「你是以貴妃封位,位分在賢妃、淑妃之上,責任重大。本宮想著,接見諸命婦、安排相關事宜,千頭萬緒,不如……你也跟著本宮一同操持,順便,也好生見見你母親,多說幾句話。」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不僅能見母親,還能參與接見事宜,這意味著她與母親相見的時間和環境,會比尋常命婦匆匆覲見、按禮問答要寬鬆、從容許多!這無疑是皇后給予的莫大恩典與體面!

  賈元春心中感激涕零,立刻起身,行了大禮,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臣妾……叩謝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臣妾定當盡心竭力,協助娘娘,不敢有負娘娘信重!」

  皇后含笑點頭:「好了,起來吧。這些日子,你便多往坤寧宮走動,熟悉一下章程。」

  年關的腳步,在無數人的期盼與忙碌中,日益臨近。

  終於到了命婦入宮朝賀的正日子。

  寧榮街上,賈府中門大開,儀仗煊赫。賈母作為超品國公夫人,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皆按各自品級,身著正式的朝服大妝。

  那朝服層層疊疊,刺繡繁複,顏色莊重,配以相應的冠飾、霞帔、玉佩,行動間環佩叮噹,氣勢非凡。

  四人分別乘坐符合品級的八人大轎(賈母轎制更高),在諸多丫鬟婆子、執事下人的簇擁下,離開榮國府,朝著那巍峨皇城緩緩行去。

  轎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窺探的目光,轎內之人,心潮澎湃。

  尤其是王夫人,手中緊緊攥著帕子,想著即將見到闊別七年、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賢德妃的女兒,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更有無數話語想要傾訴。

  鳳藻宮內,賈元春早已盛裝以待。

  她比平日起身更早,精心梳妝,挑選了最顯氣色又不失莊重的服飾

  坤寧宮偏殿暖閣內,薰香裊裊,氣氛卻與往日不同,透著一種克制的喜慶與隱隱的激動。

  皇后端坐於上首主位,儀態雍容。賢德妃賈元春則坐在她左下首稍側的位置,這是皇后特意安排的,既顯親厚,又便於她與即將到來的母親相見。

  皇后還特意叫來了清嬪林墨玉。

  名義上,是讓這位同樣與賈府有親的清嬪一同見見,全了親戚情分。

  實則,皇后也想藉此機會,不動聲色地觀察林墨玉與賈府眾人、尤其是與賈元春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是當真疏遠,還是有意掩飾。

  林墨玉得了傳召,心中瞭然。

  她依禮前來,安靜地坐在了比賈元春更靠下、卻也顯眼的位置上,垂眸斂目,姿態恭謹。

  殿外傳來太監清晰的通傳聲,一撥撥按品級、依序而來的誥命夫人們,在宮女的引導下,魚貫而入,向皇后與賢德妃行大禮朝賀,林墨玉的位分則有些尷尬,有的時候還需要回禮,這一番流程下來,記憶力不好的根本應付不來。

  殿內珠環翠繞,衣香鬢影,皆是京中頂尖貴族府邸的女眷,笑語寒暄,恭維不斷,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藏機鋒。

  當賈母領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隨著引領太監踏入殿內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過來。賈家出了一位賢德妃,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時,這份榮光,此刻在賈府女眷的朝服與氣度上,顯得格外耀眼。

  「臣婦賈史氏(賈母)/賈門邢氏/賈門王氏/賈門尤氏,叩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叩見賢德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四人依禮跪拜,聲音帶著激動與恭謹。

  皇后含笑抬手:「諸位夫人快快請起。賜座,看茶。」 目光尤其溫和地落在王夫人身上,「賈夫人(指王夫人)真是好福氣,養育了賢德妃這般出色的女兒。」

  王夫人連忙又起身謝恩,眼圈早已紅了,強忍著才沒落下淚來,目光忍不住飛快地瞟向上首那個華貴無比、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兒身影。


  賈元春亦是心潮澎湃,手指在寬大的袖中微微顫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面上端莊得體的微笑,對著母親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依著流程,皇后需與諸位有頭臉的命婦略作寒暄。當輪到太后娘家、承恩公府的呂夫人時,氣氛又為之一變。

  呂夫人年約四旬,保養得宜,穿戴華貴卻不顯俗艷,眉目精明,未語先笑,是京中有名的玲瓏人物。她向皇后與賈元春行禮後,還誇獎了林墨玉幾句,「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清嬪吧,巾幗不讓鬚眉的人物,在下佩服佩服。」

  「不敢當夫人的誇讚。」林墨玉不卑不亢的回覆。

  呂夫人噙著笑,並未立刻歸座,反而笑意盈盈地又轉向賈母與王夫人,聲音清亮柔和,帶著十足的親熱勁兒:

  「哎呀,老祖宗(指賈母),賈夫人,真是許久不見了!瞧瞧今日這氣象,真真是皇恩浩蕩,福澤綿長啊!」

  她上前一步,拉著王夫人的手,上下打量,嘖嘖稱讚,「賈夫人面色紅潤,精神矍鑠,可見是心寬體健,家有喜事,滋養人呢!」

  王夫人被她說得滿面笑容,連聲道:「呂夫人過獎了,托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福罷了。」

  呂夫人又轉向賈元春,目光中滿是欣賞與讚嘆:「賢德妃娘娘的氣度風華,真是讓臣婦開了眼!這通身的貴氣,這沉穩持重的儀態,難怪能得皇上與太后如此青眼,剛一晉封便是妃位,還賜了『賢德』這般貴重的封號!可見娘娘德行昭彰,福澤深厚!」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卻恰好能讓暖閣內的人都聽清,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關切:

  「要我說啊,娘娘如今正是好時候。二十五六的年紀,說青澀已過,論成熟正佳!這女子啊,到了這個年歲,心性定了,身子骨也調理得最是康健穩妥,最是宜生養的時候!

  娘娘這般福澤深厚的人,又得了皇上恩寵,想必不久之後,定能為皇家開枝散葉,再添一位健康聰慧的小皇子!到時候,那才是真正的福壽雙全,榮耀無極呢!」

  這番話,句句都戳在賈家女眷的心坎上!

  夸賈元春氣度福氣,誇她得寵,更關鍵的是,直接點出了「生育皇子」這一賈家乃至背後勢力最核心的期盼,甚至還巧妙地用「二十五六、成熟宜養」化解了賈元春年齡偏大的隱憂,說得是天花亂墜,體貼入微。

  賈母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承呂夫人吉言!承呂夫人吉言!」

  王夫人更是激動得雙手合十,仿佛已經看到了女兒誕下皇子的光輝未來。

  邢夫人、尤氏也跟著陪笑奉承。一時間,暖閣內滿是呂夫人巧舌如簧的奉承與賈家女眷心花怒放的應和,氣氛熱烈至極。

  林墨玉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面上維持著得體的、略顯疏離的微笑,仿佛只是一個安靜的背景。

  她心中卻如明鏡一般。呂夫人背後站著太后,代表著以呂家為首的一批世家利益。

  世家說話太好聽了。

  在他們羽翼未豐、或尚未能完全掌控局面之時,他們可以是這世上最「貼心」、最「善解人意」的盟友。

  他們洞察你的需求,撫慰你的焦慮,許你光輝的未來,用言語和利益編織成一張柔軟而堅韌的網,讓你心甘情願地沉浸其中,為其所用。

  他們如此賣力地吹捧賈家、抬高賈元春,甚至如此急切地展望子嗣,無非是想將賈元春、將賈家更緊地綁上他們的戰車,成為他們對抗皇權(尤其是可能威脅他們利益的改革派與皇長子一系)的得力棋子與未來寄託。

  這些好聽的話,每一句都標好了價碼。

  可一個皇帝,若是讓自己被這樣的世家門閥把持了命脈與唇舌,那與一個受人擺布的提線木偶,又有何區別?!

  皇上近年來為何力推新政,為何暗中警惕太后與呂家,為何對賈元春的晉封背後那些迫不及待的推手如此反感?

  正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是如何用溫柔甜蜜的刀,一點點侵蝕皇權,架空朝廷,將國家命脈變成他們幾姓私產的!

  他們今日能如此捧高賈家,來日若賈家或他選定的棋子不合心意,也能用同樣嫻熟的手段,將其摔得粉碎!

  呂夫人的花言巧語,在賈家女眷聽來是春風拂面,在皇上若有耳目在此,聽來便是刺耳的警鐘!而在林墨玉聽來,則是無比清晰的警示與對這深宮權力博弈更深刻的認知。

  她抬眼,不著痕跡地觀察賈元春的反應。

  賈元春明顯沒有聽出來。 她被誇得心花怒放,只覺得呂夫人句句說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為自己「規劃」的未來是如此光明誘人。這也不能全怪她,深宮寂寞,家族期盼如山,她太需要一個肯定的聲音,一個看似堅實的承諾了。

  她顯然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認可」與美好許諾中,並未能像林墨玉這般,聽出那甜蜜話語之下冰冷的算計與沉重的枷鎖。

  皇后坐在上首,她適時地打斷了這過於「熱烈」、幾乎要喧賓奪主的寒暄,溫言道:

  「呂夫人真是會說話。好了,諸位夫人也累了,賜下的宮宴即將開始,還請移步偏殿用些茶點,稍事休息。賢德妃,清嬪,你們也隨本宮一同過去吧,與諸位夫人多說說話。」

  眾人這才收斂神色,再次行禮,在宮女的引導下依次退去。

  王夫人退下前,終於得以在規矩允許的範圍內,快步上前,與賈元春有了短暫卻真切的交談機會,母女倆執手相看,千言萬語,盡在哽咽難言之中。賈母等人也與賈元春說了幾句,皆是激動欣慰之語。

  而林墨玉,則始終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賈母王夫人等自然也看到了她,礙於禮數,也上前與她略作寒暄,無非是「清嬪娘娘安好」、「黛玉在宮中可還習慣」等客套話。

  林墨玉一一得體回應,語氣溫和卻疏離,完全是一副對待遠房親戚兼宮中高位妃嬪娘家人的態度,並無半分特別的親近。

  她甚至沒有主動與賈元春多作交流,只是隨著皇后的話頭,扮演好自己「清嬪」的角色。

  皇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對林墨玉與賈府(包括賈元春)之間的關係,有了更清晰的判斷——確非一路,至少表面如此。

  這讓她放心了些,卻也未必全信。

  暖閣內人群散去,暫時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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