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接黛玉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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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貴人晉為清嬪的旨意頒下不過三日,內務府已將永和宮正殿收拾妥當。

  按宮中規制,嬪位方可為一宮主位,如今林墨玉總算有了屬於自己的獨立宮殿,不必再寄居偏殿。

  殿內的掐絲琺瑯瓶里,新供上了御花園裡剛折的紅梅,映著滿室的喜氣。

  林墨玉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還穿著新晉位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烏髮松松挽著,只簪了支赤金點翠的簪子。

  她指尖捻著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上,半晌沒動。

  青筠端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進來,見她這副模樣,便放輕了腳步:「小姐,剛沏的茶,您嘗嘗?」

  林墨玉回過神,接過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才緩緩道:「青筠,你去打聽一下,我妹妹黛玉在賈府近況如何......要仔細些,莫要驚動旁人。」

  青筠心裡一咯噔,面上卻不敢露半分,只垂首應道:「是,奴婢這就去。」她跟了林墨玉這麼久,自然知道這位主子心裡最惦記的,便是賈府的親妹妹林黛玉。

  青筠領命去了。

  她自有門路——林墨玉入宮前,林家也留有幾個忠心舊仆在外照應,其中便有專門留意賈府動靜的。

  還不到一日,青筠風塵僕僕地回來,臉上帶著幾分急色,一進殿門便屏退了左右,湊到林墨玉耳邊低聲回話。

  「小姐,可了不得了!」青筠的聲音壓得極低,「二小姐如今在賈府,那可是塊香餑餑!」

  林墨玉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她:「細細說來。」

  這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林墨玉的腦殼子就嗡嗡作響。

  黛玉如今已在十四歲左右,在這個時代,正是該開始議親的年紀。

  她有一個在宮中受恩寵的姐姐,有一個身居要職的清流父親,林家雖無男丁,可也正因如此,那份不小的家產將來多半會落在姐妹二人身上。

  再加上姐妹倆都生得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這般條件,放在任何人家,都是婚姻市場上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賈府內部,自然早有人打起了算盤。無論是將黛玉作為一份貴重「人情」送出去,攀附權貴,還是留在賈家內部,配給自家子弟,都是一筆極划算的買賣。

  林墨玉深知其中利害。她自己當初是使了計策才得以入宮,心中對那「一入宮門深似海」的滋味體會至深。

  她絕不想讓妹妹也踏入這吃人的牢籠,即便在世人眼中,姐妹倆入宮共同侍奉天子是無上榮光。

  可擁有現代記憶的她看來,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精緻殘酷的囚禁與折磨。

  「小姐,」青筠神色帶著幾分凝重,「王夫人那邊,似乎對二小姐……有些想法。」

  林墨玉心下一沉:「什麼想法?」

  青筠壓低聲音,「奴婢打聽清楚了,王夫人那邊,對二小姐可是上心得很,一心想讓二小姐將來嫁給寶二爺。

  原本老夫人是想制止的,說二小姐年紀還小,不宜早議親,可不知道王夫人在老夫人跟前說了些什麼,老夫人竟就鬆了口,再不管這件事了。」

  林墨玉聞言,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指尖冰涼。

  賈寶玉?

  那個銜玉而生、被賈母寵得無法無天,看似純真實則懵懂頑劣的表弟?

  她雖與賈府的賈寶玉來往不多,但也從原著中「看」過不少關於這位「寶二爺」的荒唐事。

  「鳳姐那邊呢?」林墨玉追問。王熙鳳是賈府的當家奶奶,精明潑辣,當初她離去的時候,專門請她照拂一二,這樣的話,黛玉的處境或許會好些。

  青筠聞言,臉上總算露出了幾分笑意:「小姐,您當初在賈府時提點過璉二奶奶的話,她可是記在心裡呢!

  寶二爺如今總愛往二小姐的瀟湘館跑,平日裡人多眼雜的倒也罷了,可一到傍晚,只要寶二爺往瀟湘館去,璉二奶奶必定會派人過去盯著,寸步不離,絕不讓他們倆有半刻獨處的機會。」

  林墨玉緊繃的神色稍緩,唇角終於漾開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意:「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

  鳳姐雖也未必全然無私,但至少她懂得利害,知道若黛玉在賈府出了什麼有損名節的事,不僅林家不會善罷甘休,連宮裡她這個姐姐,乃至皇上的顏面都會受損。這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


  「還有呢!」青筠忽然狡黠一笑,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咱們在賈府角門的那個婆子說,寶玉少爺房裡最近……不太安生。

  除了那個叫襲人的大丫鬟,聽說又沾惹了兩個小丫頭。其中一個叫碧痕的,前幾日晚間伺候寶玉少爺洗澡……」

  青筠說到這裡,臉上微紅,帶著幾分少女的羞窘,卻又忍不住覺得荒唐好笑:「聽說足足洗了兩三個時辰!

  後來水聲停了,有其他婆子進去收拾,你猜怎麼著?滿地都是水,淹著床腿兒呢!連蓆子上都汪著水,真不知是怎生洗的……」

  林墨玉聽著,臉上並無笑意,反而籠上了一層寒霜。

  她早知賈府內帷混亂,規矩鬆弛,卻沒想到竟荒唐至此。

  賈寶玉年紀尚小,身邊人便如此不加約束,長此以往,只怕更加不堪。黛玉那樣冰清玉潔、敏感多思的性子,若真長住在那等污糟環境裡,莫說被婚配給寶玉,便是日常相處,耳濡目染,也是極大的隱患。

  不能再等了。必須儘快將黛玉接到自己身邊來。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青筠,侍候我更衣。」林墨玉霍然起身,眼神堅定。

  「小姐,您這是要去……」

  「養心殿。」

  青筠不敢怠慢,連忙打開衣箱。

  林墨玉如今是嬪位,衣飾規制與貴人時已大不相同。

  她選了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外罩月白色縷銀絲雲紋的比甲,既不過分華麗張揚,又襯得出新晉主位的端莊與體面。

  按照宮裡的規矩,嬪位的髮髻,可比貴人時講究多了。

  青筠小心翼翼地將她的烏髮梳順,在腦後挽成一個疊雲髻,這髮髻繁複而不失雅致,是嬪位以上的妃嬪才能梳的樣式。

  髮髻正中,插上一支赤金嵌東珠的鳳凰步搖,鳳凰的羽翼栩栩如生,東珠圓潤飽滿,在光線下熠熠生輝;髮髻兩側,又各簪了一支點翠嵌寶石的海棠簪,翠色慾滴,寶石明艷,襯得她那張清麗的臉龐,更添了幾分雍容氣度。

  鏡中的女子,眉如遠山,眸若秋水,一身石青色宮裝,髮髻高挽,珠翠環繞,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初入宮闈、謹小慎微的清貴人了。

  梳妝畢,林墨玉又命小太監取來一個精巧的紫檀木食盒,裡面裝上幾樣她親手做的江南點心——松子百合酥、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香乳卷,都是皇上曾隨口贊過「有家鄉味」的。

  一切準備妥當,林墨玉只帶了青筠一人,提著食盒,徑直往養心殿去。

  養心殿外,守衛森嚴。林墨玉剛踏上台階,便被值守的太監攔下了。

  「清嬪娘娘留步。」那太監面生,想來是新調來的,語氣雖恭敬卻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皇上正在批閱奏摺,吩咐了,若非緊急要事,不得打擾。還請娘娘體諒。」

  林墨玉心知硬闖不得,也不多費唇舌,只平靜道:「那我求見夏總管,煩請通傳一聲。這總可以吧?」

  太監面露難色:「這……」

  一旁的青筠柳眉倒豎,脆聲道:「怎麼?見夏總管也不行?我們家娘娘如今是永和宮主位,有事尋夏總管問話,還需你這般推三阻四?還不快去!」

  那小太監被青筠的氣勢懾住,又見林墨玉雖不言不語,但神色沉靜,自有一股不容輕慢的威儀,只得連聲應著,轉身進去通傳。

  不多時,夏總管便快步迎了出來。他臉上堆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遠遠便拱手:「哎呦喂!清嬪娘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走到近前,他側身瞪了那小太監一眼,「沒眼力見兒的東西!連清嬪娘娘都敢攔著?這可是皇上跟前兒新晉的貴人!還不掌嘴!」

  那小太監嚇得臉色發白,正要抬手,卻被林墨玉出言制止。

  「夏總管不必如此。」林墨玉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也是職責所在,並無過錯。本宮確有要事想求見皇上,還望夏總管行個方便。」

  夏總管是何等精明人物,見林墨玉親自前來,又提著食盒,心知必有緣由。

  他立刻換了副笑臉,躬身道:「娘娘言重了。皇上正在裡頭呢,娘娘請隨奴才來。」說著,親自側身引路,瞪了那小太監一眼,「還不謝過娘娘寬宏!」

  進了養心殿,殿內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和墨香。皇上正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握硃筆,專注地批閱奏章。


  聽聞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林墨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真切的笑意。

  「稀客啊,墨玉。」皇上放下筆,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調侃,「讓朕想想……這可是你晉位後,第一次主動來養心殿尋朕。」他目光掃過青筠手中的食盒,笑意更深,「還帶了『禮』來?」

  林墨玉上前,依禮下拜:「臣妾打擾皇上辦公,請皇上恕罪。」

  「起來,起來。」皇上虛扶一把,「過來坐。」他竟指著自己龍椅的位置。

  林墨玉忙道:「臣妾不敢。」

  「有何不敢?」皇上起身,走到她身邊,竟親自拉著她的手,引到書案前,「今日朕正覺批閱奏章有些乏味,你來陪朕說說話,寫寫字,正好解悶。」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柔勁。

  林墨玉推辭不得,半是無奈半是忐忑地在那張寬大的、象徵著無上皇權的龍椅上側身坐下。

  皇上也不坐回去,就站在她身側,伸手研起墨來。

  天子親自為妃嬪研墨,這等待遇,恐怕連皇后也未必有過。

  殿內侍立的夏總管屏息垂目,心中暗暗驚異。

  「皇上……」林墨玉如坐針氈。

  「噓。」皇上將一支蘸飽了墨的紫毫筆遞到她手中,指著案上一張宣紙,「朕剛起了個頭,總覺得後勁不足,你來看看,續上一句。」

  林墨玉定睛看去,紙上是一句剛勁有力的行書:「深宮鎖春色,」

  這詩句起得微妙,似有深意。

  林墨玉自幼受父親薰陶,琴棋書畫皆通,尤其詩詞上頗有靈氣。她略一沉吟,心念微動,提筆蘸墨,在那句詩後續道:

  「孤影映寒窗。若非丹心熾,何來日月光?」

  她筆跡清秀飄逸,與皇上的剛勁相得益彰。

  整句詩連貫起來,意境陡然開闊——深宮雖有孤寂清冷,但一顆赤誠丹心,卻可如日月般照亮前路,驅散寒意。

  皇上低聲將整首詩從頭到尾念了幾遍,眼中光彩越來越盛。

  他忽然伸手,將林墨玉從椅子上輕輕攬起,環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喜悅:「真好……『若非丹心熾,何來日月光?』墨玉,你果然從未讓朕失望。」

  林墨玉靠在他溫熱的胸前,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此刻氛圍正好,她心知時機已到。

  「皇上,」她輕聲開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與懇切,「臣妾……有一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上鬆開她些許,低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笑道:「說來聽聽。不過……」他故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若想朕應允,你得先改個稱呼。」

  林墨玉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臉頰微熱,迎著他期待的目光,終是輕輕喚出那兩個字:「……永靖。」

  皇上眼中笑意滿盈,如春風化雨:「說吧。叫了這聲,只要不違祖制,不損國體,我都應你。」

  林墨玉深吸一口氣,終於將盤旋心頭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語氣小心翼翼,目光緊緊鎖著皇上的神色:「永靖,我……我想接我妹妹黛玉進宮。她年紀尚小,在京中無人照拂,寄居親戚家中,我實在放心不下。

  能否……讓她入宮暫住一段時日?哪怕只是在我宮中做個女官,讓我能時常見到她,護她周全。」

  她一口氣說完,心跳如鼓,等待著天子的反應。畢竟,後宮之中,外戚干政是大忌,輕易讓外臣的女兒入宮,難免會惹人非議。

  皇上聞言,並未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似在思量。

  殿內一時靜寂,只有水流滴滴答答的聲響。

  林墨玉幾乎以為他要拒絕時,皇上卻忽然笑了,笑容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瞭然。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篤定,「我還當是什麼大事。」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姐妹情深,牽掛幼妹,此乃人之常情。林卿為國操勞,朕照拂其女,也是應當。准了。」

  他竟答應得如此爽快!林墨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交加:「皇上……您答應了?」

  「君無戲言。」皇上走回書案後,鋪開一道明黃絹帛,提筆便寫,「朕這就下旨,召揚州巡鹽御史林海之女黛玉入宮,賜住永和宮,由清嬪林氏照拂教導。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硃砂御筆,一揮而就。那道輕飄飄的絹帛,卻重逾千斤,它將把黛玉從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撈到她的羽翼之下。

  林墨玉看著那鮮紅的玉璽蓋下,眼眶微熱,她鄭重跪下:「臣妾……謝皇上恩典!」

  皇上扶起她,將她鬢邊一絲微亂的髮絲捋到耳後,低聲道:「墨玉,你記著,在這宮裡,只要你心懷丹誠,朕便許你一方安寧。」

  殿外,天光正好。一道接林家二小姐入宮的旨意,已隨著快馬,飛出宮門,奔向那錦繡繁華、卻也危機四伏的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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