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回到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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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聽胡總管說,皇上啟程回宮,馬上就要到皇宮了!」瑞嬪的貼身丫鬟青兒掀起門帘,高高興興地捧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進來。她原是去御膳房取糕點,恰巧遇見了內務府胡總管,閒聊間得了這個消息。

  他鄉遇故知,她與胡總管是同鄉,都來自江南水鄉吳縣,遙想當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淹沒了整個縣城,無數窮苦人家被迫無奈之下只得將自己的親生骨肉賣掉以換取一線生機。

  平日裡這兩人只要操著一口地道的吳語口音稍作交談,便能察覺到彼此之間那份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和熟悉感。仿佛時間從未流逝,歲月也未曾改變過什麼,他們倆還不是奴才。

  只是都是奴才,胡總管入宮早,如今已是內務府說得上話的人物,而青兒只不過是陪嫁丫鬟。

  方才在御膳房後頭的廊下相遇,胡總管特意將她拉到僻靜處說話。

  「青兒姑娘,」胡總管那張圓臉上帶著慣常的和氣笑容,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瑞嬪娘娘近來可好?小皇子可還安泰?」

  「都好著呢,勞胡總管掛心。」青兒規規矩矩地回話。在宮中這些年,她早學會了謹慎。

  胡總管左右看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老朽多嘴問一句,前些日子慈寧宮那邊……是不是遞過話?」

  青兒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胡總管指的是?」

  「哎,咱們是同鄉,有些話關起門來說。」胡總管搓了搓手,「太后娘娘想接小皇子去住幾日的事,我們這邊早有風聲。瑞嬪娘娘如何應對的,老朽不便多問,只是……」他頓了頓,提點了幾句,「皇上快回來了,有些事,該讓皇上知道的,還得讓皇上知道。」

  這話說得隱晦,但青兒聽懂了。她想起瑞嬪這些日子的輾轉反側,想起皇后那邊傳來的幾次試探,心中頓時明了。

  「多謝胡總管提點。」青兒真誠地說,「娘娘自有分寸。」

  .

  瑞嬪正抱著皇子在殿內緩緩踱步。剛滿月的孩子在她臂彎里顯得格外嬌小,卻精神得很,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內懸掛的彩色繡球。聽到青兒的聲音,瑞嬪轉過頭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意。

  「總算要回來了。」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久懸心事的釋然。

  青兒將糕點輕手輕腳放在紫檀木几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撥浪鼓,輕輕搖動。那「咚咚」的清脆聲響立刻吸引了皇子的注意,小傢伙的視線跟著撥浪鼓轉動,兩隻小肉手在空中抓撓著,想要夠到那新奇物件。

  「小姐您看,皇子反應這麼快,定然聰明極了!」青兒喜滋滋地說,「這眼睛多有神,一看就是……」

  「青兒!」瑞嬪打斷了丫鬟的話,臉色微沉,「慎言。」

  青兒自知失言,連忙噤聲,但眼中仍滿是歡喜。

  在這深宮之中,最金貴的莫過於子嗣,更何況是個健康的皇子。自從瑞嬪誕下皇長子,儲秀宮的門檻都快被道賀的人踏破了。青兒私下裡常想,等皇子長大,說不定自己還能當上皇子身邊的掌事姑姑,那才是真正的體面。

  瑞嬪何嘗不知丫鬟的心思,她抱著孩子走到窗邊。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懷中的孩子咿呀作聲,小手抓住了她衣襟上的一粒珍珠紐扣。

  「我只盼他這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就好。」瑞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孩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什麼聰明不聰明,當不當得了……那些都不重要。」

  青兒張了張嘴,終究沒敢接話。

  瑞嬪轉過頭,神色凝重起來:「而且皇后娘娘前日傳話來,說太后想接皇子去慈寧宮住些時日,說是親近親近。」她頓了頓,「我以皇子體弱、尚在襁褓為由婉拒了,但太后那邊……不知道還會不會提。」

  她想起臨入宮前,父親在書房那番隱晦的叮囑:「宮中局勢複雜,你切記,只需跟著皇上的心意走,莫要與太后、皇后那邊牽扯過深。」父親沒有明說,但那凝重的表情她至今記得。

  看來父親早已料到今日局面。瑞嬪心中暗忖,等皇上回宮,定要將此事稟明。太后想要撫養皇子,絕非簡單的「親近」那般簡單。

  .

  御駕回宮的消息如風般傳遍六宮。各宮主子們或驚喜,或忐忑,或暗自盤算,但面上都是一片恭迎聖駕的喜悅。

  皇上回宮後,按規矩先去慈寧宮向太后請安。

  慈寧宮內,檀香裊裊。太后端坐於正殿鳳椅之上,一身絳紫色宮裝,頭戴點翠鳳冠,儀態端莊。見皇上入殿,她臉上浮現恰到好處的關切:「皇帝回來了。傷可好些了?」


  「勞母后掛心,太醫說靜養半月即可。」皇上行禮後落座,語氣恭敬。

  母子二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紫檀雕花茶几。宮女奉上茶盞,青瓷杯中的君山銀針舒展著嫩芽,茶香四溢。

  「哀家聽說,此次刺殺頗為兇險。」太后端起茶盞,用杯蓋輕拂茶沫,「可查出什麼頭緒了?」

  「匪徒已盡數伏誅,正在追查餘黨。」皇上回答得滴水不漏,「母后不必擔憂,兒臣自會處理妥當。」

  太后抬眼看了看皇上,目光在他額角未愈的傷口上停留片刻,嘆道:「你是天子,安危關乎社稷,往後出行,護衛務必加倍。」她頓了頓,「聽說清貴人此次護駕有功?」

  「清貴人確然忠心可嘉。」皇上道。

  「忠心是好事,」太后微微一笑,「不過皇帝也要記得,後宮嬪妃,終究應以貞靜賢淑為本。太過拋頭露面、涉險犯難,也非嬪妃應有之德。」

  這話說得委婉,卻字字機鋒。皇上垂眸飲茶,沒有接話。

  殿內一時寂靜,只聞更漏滴水之聲。這對天下最尊貴的母子,面上維持著母慈子孝的禮節,言辭間卻是暗流涌動。

  又說了些無關痛癢的閒話,皇上起身告退:「母后若無其他吩咐,兒臣先去處理積壓的政務。」

  「去吧,國事要緊。」太后頷首,目送皇上離去。

  待皇上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太后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她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息竹。」她喚道。

  候在簾外的大宮女應聲而入:「太后。」

  「去告訴皇后,晚膳後來一趟。」太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些事,該說道說道了。」

  離開慈寧宮,皇上轉道去了坤寧宮。

  皇后早已得到通傳,盛裝等候在正殿。見皇上進來,她上前行禮,眼中是真切的歡喜與擔憂:「皇上平安歸來,臣妾這些時日寢食難安。」

  「朕無恙,皇后不必掛心。」皇上虛扶她起身,兩人在殿內坐下。

  皇后仔細打量著皇上的臉色,見他雖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可,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她絮絮說起這幾日宮中諸事——哪位太妃染了風寒,哪位嬪妃生辰該如何操辦,內務府新進了一批秋緞……

  皇上靜靜聽著,待她說完,才問:「朕離宮這些時日,宮中可還太平?有無特別之事?」

  皇后心中一緊。她自然知道太后想撫養皇子一事,但若此時說出來,難免有挑撥母子關係之嫌。況且瑞嬪已經婉拒,此事或許就此作罷,何必多言?

  「一切安好,」皇后笑得溫婉,「就是姐妹們常念叨皇上,如今皇上平安歸來,大家也都安心了。」

  皇上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道:「皇后費心了。」

  又說了片刻話,皇上起身:「朕去看看皇子。」

  皇后送他到殿門口,看著皇上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方才皇上問那句話時,眼神似乎別有深意。但轉念一想,或許是自己多慮了。

  儲秀宮內,瑞嬪剛哄睡了皇子,正靠在榻上小憩。聽到宮人通傳「皇上駕到」,她連忙起身整理儀容。

  皇上步入殿內,瑞嬪正要行禮,卻被他抬手制止:「不必多禮,皇子呢?」

  「剛睡下。」瑞嬪輕聲引皇上到內室。

  小皇子躺在搖籃里,睡得正香,小臉粉撲撲的,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皇上站在搖籃邊看了許久,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瑞嬪在一旁小心觀察著皇上的神色,見他心情尚好,才鼓起勇氣開口:「皇上,臣妾有一事……」

  「說。」皇上轉身看向她。

  瑞嬪跪下,聲音帶著幾分不安:「前些時日,皇后娘娘傳話說,太后想接皇子去慈寧宮住些日子,說是親近親近。臣妾……臣妾以皇子尚小體弱為由婉拒了。」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臣妾絕無不敬太后之意,只是皇子實在太小,離了生母恐不適應。且太醫也說,皇子需精心養護,不宜挪動。」

  皇上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情緒,只眉毛微微一挑。

  皇后方才說「一切安好」,卻隻字未提此事。是不知情,還是有意隱瞞?

  他想起夏總管稟報的那三個字——「呂家所遣」。又想起太后在慈寧宮那番關於「嬪妃之德」的言語。如今再加上太后想要撫養皇子這一樁……


  幾件事串聯起來,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線穿起,顯露出清晰的圖案。

  太后想控制皇子。若他此次真的在刺殺中身亡,太后便可扶持幼帝垂簾,呂家重掌大權。即便他僥倖生還,掉入懸崖,也是九死一生,若能掌控皇子,也是一步好棋。

  好,好得很。

  「朕知道了。」皇上扶起瑞嬪,「你做得對。皇子年幼,理應留在生母身邊。」

  瑞嬪聞言,眼眶一紅:「謝皇上體恤。」

  皇上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誕育皇子有功,又明事理、知進退,朕心甚慰。」

  他轉身走到外殿,揚聲道:「傳朕旨意。」

  候在殿外的夏總管連忙躬身聽旨。

  「瑞嬪溫良恭儉,誕育皇嗣有功,晉為瑞妃,賜東珠一斛,蜀錦十匹。」

  瑞嬪——如今該稱瑞妃了——驚喜地睜大眼睛,連忙跪下謝恩。

  皇上繼續道:「清貴人林氏護駕有功,忠心可嘉,晉為清嬪,賜玉如意一對,宮緞八匹。」

  「珍答應侍奉勤謹,晉為珍常在。」

  一連三道晉封旨意,讓整個儲秀宮的人都愣住了。夏總管最先反應過來,高聲應道:「奴才遵旨!」

  消息如插了翅膀,瞬間傳遍六宮。

  瑞妃喜極而泣,她明白這不僅是恩寵,更是皇上對她立場明確的認可與庇護。有這道晉封旨意在,太后短期內應不會再提撫養皇子之事。

  而清貴人晉為清嬪,珍答應晉為珍常在則引人深思。

  護駕之功自然該賞,也可以解釋這次的晉升,但珍答應一個舞姬,跟著皇上回來之後直接晉為常在,速度之快,實屬罕見。看來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珍常在,經此一事,真正入了皇上的眼。

  皇上頒完旨意,又看了會兒熟睡的皇子,便起駕回了乾清宮。

  而此刻的乾清宮內,外面沉沉暮色。

  夏總管垂手上前,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他在御案前三步處停下,躬身稟告:「皇上,慈寧宮方才來人傳話,太后娘娘請皇后娘娘過去一趟,說是有事商量。」

  御書房內,龍涎香在鎏金香爐中靜靜燃燒,青煙裊裊。皇上正批閱著奏摺,聞言手中硃筆一頓,一滴硃砂落在「准」字上,洇開一小片紅暈。

  「哦?」皇上緩緩抬頭,眼神里不見波瀾,卻讓殿內溫度驟降,「這前不著節,後不著事的,又是因為什麼緣故召皇后過去?」

  他將手中的檀香手串往御案上一甩。十八顆沉香木珠子撞擊紫檀桌面,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夏總管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夏總管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在宮中伺候三十餘年,從先帝朝的小太監做到如今的御前總管,最是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平靜,越是駭人。

  皇上沒叫起,只將身子向後靠進龍椅,手指在扶手的金龍雕刻上輕輕敲擊。那敲擊聲不大,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太后近來,召見皇后很是勤快啊。」皇上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比朕這個兒子見母后的次數還多。」

  夏總管伏在地上,冷汗已浸濕了內衫。他知道皇上這話里的深意——昨天剛見面,今天又見,太后與皇后之間的走動,確實頻繁得有些異常。

  「皇后娘娘素來孝順太后……」夏總管小心翼翼地斟酌詞句。

  「孝順?」皇上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無半分暖意,「朕記得,皇后入宮這三年,去慈寧宮請安的次數,一個月也不過三四回。怎麼如今倒勤快起來了?」

  這話夏總管可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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