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一網打盡,談天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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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在她面前自稱「我」,還向她致歉。

  林墨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她所知的宮廷規矩里,皇帝永遠自稱「朕」,那是天子的專屬,是權力巔峰的無上象徵。

  而此刻,這個身披龍袍、執掌天下的男人,竟然在她面前放下了那個至高無上的自稱。

  「是我未能護你周全,反倒讓你跟著涉險。」皇上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罕見的真摯,「墨玉,你可曾受傷?」

  這聲「墨玉」叫得太過自然,太過親昵,讓林墨玉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她抬眼望去,只見皇上正注視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帝王應有的威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和的關切。

  這種感覺太奇異了——一個站在古代權力最高點的男人,竟在她面前微微俯首,用平等的姿態與她對話。

  那一瞬間,林墨玉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不是九五至尊,她也不是後宮嬪妃,他們只是兩個劫後餘生的男女朋友。

  「皇上!」林墨玉連忙後退半步,深深低下頭,「您這話折煞臣妾了。護駕本就是臣妾的本分,何來道歉之說?皇上萬金之軀,安然無恙便是天下之大幸,臣妾……受寵若驚。」

  她刻意加重了「受寵若驚」四個字,試圖將這段對話拉回到應有的君臣框架內。在這深宮之中,逾矩往往意味著特殊,特殊就會帶來危險,無論這份逾矩來自何方。

  皇上卻只是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她的謹慎與不安。

  他沒有繼續那個關於道歉的話題,反而問了一個更加私密的問題:「墨玉,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林墨玉心頭一跳。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一個極為私密、極為親近的信號。

  在宮中,皇帝的名諱是絕對的禁忌,除太后、先皇等極少數人外,無人敢直呼。即便是皇后,在正式場合也必須尊稱「皇上」或「陛下」。

  「皇上……」林墨玉的聲音有些猶豫,她能感受到這個問題背後隱藏的暗示,卻不敢輕易接住。

  「叫我永靖。」皇上平靜地說出了那兩個字,語氣中沒有命令,更像是一種邀請。

  永靖。

  這是他的名諱,是他在成為「皇上」之前的名字,是他作為「趙永靖」這個人存在的證明。此刻,他將這個名字捧到她面前,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像是在給予一份特權。

  林墨玉怔住了。

  她看著皇上那雙含笑的眼眸,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接受這個名字,意味著接受一種超越君臣、超越帝妃的親密關係。拒絕,則可能錯過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甚至可能觸怒眼前這個男人。

  短暫的沉默後,她垂下眼帘,用極輕的聲音重複了一遍:「永靖。」

  那兩個字從她唇間吐出,帶著一絲生澀,卻異常清晰。

  「對。」皇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春風融化了最後一點冰封,「以後我們單獨相處時,你就這樣叫我。玉兒。」

  他又給了她一個親昵的稱呼。

  玉兒。

  這兩個字像羽毛般輕輕拂過心尖,帶來一陣酥麻的顫慄。林墨玉感到耳根有些發燙,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皇帝口中聽到如此私密的呼喚。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懸崖下的這個小小平台,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暫時模糊了身份的鴻溝。林墨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敲擊著胸腔。

  「皇上……」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然選擇了那個安全的稱呼,「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喊人了?我們該如何上去?」

  她刻意移開視線,裝作在觀察周圍的地形,東看看西瞧瞧,避開了皇上伸出的手和那太過炙熱的目光。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讓她幾乎想要立刻回頭,制止這逾矩的親近。

  可他是皇上。

  最終,林墨玉只是背對著他,繼續打量著崖壁,尋找可能的攀爬點或隱蔽的路徑。她能感覺到皇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那目光中或許有笑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望著林墨玉纖纖素手正要去拾垂落的藤蔓,皇上忽然收了唇邊的笑意,聲音里漫開一層沉沉的倦意。

  他望著平台外的流雲,緩緩袒露心聲:「今日的刺殺,你瞧著驚險,卻不過是冰山一角。朕自登基以來,明槍暗箭從無斷絕,樁樁件件,皆因這把龍椅。」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眸中掠過一絲悵惘:

  「朕有時竟會生出些荒唐念頭,恨不能跳出這帝王之家。若能做個閒雲野鶴的尋常人,朕躬耕南畝,你織布於窗下,晨起聽鳥語,暮時伴炊煙,再無朝堂上的血雨腥風,也無後宮裡的勾心鬥角,那該有多好。」

  這番話落進林墨玉耳中,讓她指尖的藤蔓微微一顫,隨即陷入了沉默。

  她垂眸望著地上蜿蜒的青蔓,心頭百轉千回。

  皇上生於深宮,長於紫宸,縱然見慣了權力傾軋的涼薄,卻終究不懂民間疾苦。

  他只道尋常百姓的日子安穩自在,卻不知那安穩二字,於蒼生而言有多難得。他坐擁萬里江山,後宮佳麗環繞,衣食住行皆為天下之最,眼中所見的「閒逸」,不過是剝離了柴米油鹽的幻想。

  若非她帶著現代的記憶而來,知曉人間百態,若她只是個養在深閨、不識愁滋味的林家嫡女,怕是也會與皇上一般,將尋常歲月想得那般詩情畫意。

  那些王公貴族們追捧的農家樂、山野宴,不過是閒來無事的消遣,是膩了珍饈後的調劑,何曾真正體味過農人的艱辛?

  沉吟半晌,林墨玉才抬眸看向玄燁,語氣溫婉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清醒:

  「陛下,您若是真的做了尋常百姓,便知這世間的煩惱,未必比朝堂上少。您瞧著農家生活悠然,卻不知多少人勞碌一生,只求三餐溫飽。

  那些年近花甲的老翁,本該含飴弄孫,卻仍要披星戴月去田間耕作;多少人窮盡半生,也掙不來一畝薄田、兩頭耕牛。

  能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已是鄉里艷羨的富農,更多的人,不過是在風雨里掙扎求生。」

  她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嘆:「陛下居於萬人之上,俯瞰眾生,終究是把這人間的煙火氣,想得太簡單了。」

  皇上聞言,周身的悵惘霎時凝住,指尖摩挲玉帶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怔怔望著林墨玉,那雙看慣了奏摺與兵戈的眼,此刻竟泛起幾分茫然。

  他自幼居於深宮,聽的是百官奏報的民生疾苦,看的是史官筆下的餓殍遍野,可那些文字終究是冰冷的,遠不如林墨玉寥寥數語來得真切。

  原來他以為的閒雲野鶴,是耕讀傳家的雅致,卻不知那「耕」字背後,藏著多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酸;他嚮往的老婆孩子熱炕頭,竟是尋常百姓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觸及的奢望。

  良久,他才低低喟嘆一聲,語氣里滿是複雜的滋味:「朕……竟不知。」

  他緩步走到藤蔓架下,伸手拂過一片嫩綠的卷鬚,指尖沾染了些許濕潤的晨露。「朕坐擁天下,卻連天下人的苦樂,都看不透。」

  林墨玉見他神色黯然,便放緩了語氣:「陛下並非不知,只是未曾親歷罷了。世間事,從來都是局外人易說,局中人難捱。」

  皇上側眸看她,晨光落在她鬢邊的碎發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忽然笑了,那笑意褪去了帝王的威儀,竟帶了幾分少年人的釋然:「幸好,還有你肯對朕說這些。」

  說罷,他索性蹲下身,學著林墨玉的樣子,去拾掇那些糾纏的藤蔓。指尖觸到微涼的藤蔓時,他忽然問道:「那朕若真要學一學農家活計,你肯教朕嗎?」

  林墨玉見他竟真的蹲下身,笨拙地去扯那纏繞的藤蔓,指尖還被葉尖的細刺輕輕劃了一下,不由得失笑,伸手將他的手撥開:「陛下千金之軀,何苦跟這些藤蔓較勁。」

  皇上卻不肯起身,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架上垂下來的青藤,指尖還沾著一點翠綠的汁液:「朕偏要試試。你方才說,百姓的日子是苦樂交織,朕倒想嘗嘗這『苦』字,究竟是何滋味。」

  林墨玉無奈,只得由著他去。她輕輕掰著過於繁密的枝蔓,聲音溫軟:「這藤蔓看著嬌弱,實則最是纏人。就像這世間的瑣事,剪不斷,理還亂。陛下若是真要學農桑,該從鬆土、播種學起,哪能一來就擺弄這些。」

  皇上聽得認真,目光落在她翻飛的指尖上,忽然道:「那便從現在開始你教朕鬆土,朕教你……」他頓了頓,忽然失笑,「朕竟想不出,朕能教你什麼。」

  他身為帝王,文韜武略,經天緯地,可在此時此刻,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林墨玉抬眸看他,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陛下能教我的,自然是治國安邦的道理。只是眼下,陛下還是先學會,莫要被這藤蔓絆倒才好。」

  皇上被她打趣,卻不惱,反而朗聲笑了起來。這笑聲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自在。


  .

  上方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起初微弱如蟲鳴,隨即越來越清晰,夾雜著金屬摩擦岩壁的清脆響聲,像是某種信號,穿透了懸崖下的寂靜。

  林墨玉與皇上幾乎同時抬頭。只見數條粗麻繩索正從懸崖頂端緩緩垂落,繩索末端隱約可見深色人影,正以嫻熟的姿態向下滑降。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便已明了——援兵到了。

  皇上神色一凜,本能地想要挺直身軀,維持帝王應有的威儀。然而剛一動彈,腳踝處便傳來鑽心劇痛,額角傷口也因牽動而滲出新的血跡。

  「皇上莫急。」林墨玉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身形,「救兵既至,更該保重龍體。」

  她看著皇上蒼白的臉色,心中湧起一股衝動——若動用那深藏的靈力,或許能緩解他的痛楚,加速傷口癒合。

  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強行壓下。在這個世界,靈力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最後的保命符,絕不能輕易暴露於人前,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她只能小心攙扶著皇上,讓他靠坐在岩壁較為平整之處,保存體力。

  兩人今日所穿衣物皆是為秋獵準備——皇上是一襲玄色繡金騎裝,林墨玉則是淡青色宮裝配月白披風。在這灰褐色的岩壁間,這般色彩格外顯眼。

  果然,不過片刻,便聽上方傳來一聲呼喊:「下方有人!是皇上!」

  繩索上的人影下降速度陡然加快。

  最先落地的是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侍衛,身形矯健如鷹。他甫一落地便迅速環顧四周,確認環境安全後,目光落在皇上身上,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皇上!卑職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他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緊接著,又有四五名侍衛相繼落地,動作利落有序。

  為首的侍衛長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舊疤,他上前跪地稟報:「皇上,御醫已在上面等候。卑職這就護送皇上上去。」

  皇上點了點頭,目光卻轉向林墨玉:「清貴人可有受傷?」

  「臣妾無恙,謝皇上關懷。」林墨玉垂眸應答。

  侍衛們動作迅捷,很快用隨身攜帶的布料與木桿搭起簡易擔架。一人上前欲攙扶皇上,皇上卻抬手制止:「先送清貴人上去。」

  林墨玉聞言一怔,連忙道:「皇上龍體為重,臣妾可稍候。」

  「你與朕一同墜崖,體力消耗甚大。」皇上的語氣不容置疑,「上去。」

  「那臣妾緊隨皇上之後。」林墨玉堅持道。

  皇上注視她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好。」

  侍衛們這才小心地將皇上扶上擔架,用繩索仔細固定。另一名年輕侍衛走到林墨玉面前,恭敬行禮:「貴人,請讓卑職護送您。」

  「有勞。」林墨玉微微頷首。

  當皇上的擔架開始緩緩上升時,林墨玉仰頭望著那道玄色身影漸漸沒入上方光亮之中。陽光有些刺眼,讓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心中卻異常平靜。

  .

  懸崖之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自皇上墜崖的消息傳出,整片獵場便陷入死寂般的恐慌。

  禁軍已將方圓五裡層層封鎖,太醫們聚集在崖邊,藥箱散開,卻無人敢輕易下崖——那深不見底的雲霧讓人望而生畏。

  賢妃癱坐在崖邊一塊青石上,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已維持這個姿勢近一個時辰,目光死死盯著懸崖下方,仿佛要將那重重雲霧看穿。

  當第一個侍衛冒頭,高喊出「皇上平安」四字時,崖頂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哭泣。

  賢妃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身旁的宮女連忙攙扶。

  她掙開攙扶,踉蹌著撲到懸崖邊,淚水早已模糊視線。當看到皇上被穩穩拉上崖頂時,她再也抑制不住,淚如雨下:「皇上!您嚇死臣妾了!若您有個萬一,臣妾……臣妾也不活了!」

  皇上被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軟榻上,太醫們立刻圍攏上前。

  為首的太醫院院判小心翼翼剪開皇上腳踝處的布料,仔細檢查傷勢。賢妃想上前,卻被夏總管輕聲勸住:「娘娘,讓太醫們先為皇上診治。」

  另一邊,林墨玉也被拉了上來。雙腳剛踏上實地,青筠便從人群中衝出,一把抱住她,哭得說不出話:「小姐……小姐……奴婢以為……以為……」

  「好了,沒事了。」林墨玉輕輕拍著青筠的背,聲音溫和而堅定。

  她抬眼環顧四周,看到賢妃正淚眼婆娑地望著皇上方向,太醫神色各異,禁軍們肅立警戒,而夏總管則在不遠處,目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賢妃這時似乎才注意到林墨玉,她擦了擦眼淚,緩步走來。

  陽光下,賢妃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眶紅腫,但神情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端莊:「清貴人無事便好。方才……多虧你了。」

  這話說得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林墨玉微微欠身:「賢妃娘娘言重了,護駕本是臣妾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賢妃喃喃重複這兩個字,眼神微暗,卻未再多言,轉身回到皇上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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