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北靜王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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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靜王水溶的密信,由暗衛悄然送至林墨玉手中。素箋上 「上元戌時三刻,東市觀燈。盼晤。溶」 ,十二字,清雋墨痕似帶著幾分隱秘的期許。

  與此同時,王府送來的正式邀約帖子則落在了賈府眾人眼前。府中頓時議論紛紛。王夫人摩挲著帖子邊角,滿面欣慰地感嘆:「我當初第一眼瞧著寶釵,就知這孩子穩重大方,絕非池中之物,如今看來,果然是有大造化的。」

  薛姨媽聽得眉開眼笑,嘴上卻故作謙遜,連連擺手:「哎呀,妹妹可別這麼說,還沒定的事兒呢,傳出去反倒不好,不說不說。」

  賈母手持兩份帖子,目光在 「林墨玉」 與 「薛寶釵」 的名字上轉了兩圈,沉吟片刻後,抬眼吩咐身邊嬤嬤:「叫兩個姑娘都打扮得體面些。既是私下邀約,便說明一切尚無定數,你們都給我捂緊了嘴,別多言多語,耽誤了姑娘們的好前程!」

  林墨玉本無赴約之意,可對著那封字跡溫熱的密箋,輾轉思量許久,終究還是應了下來。她選了一身海棠紅雲紋錦衣,暗繡的纏枝蓮低調雅致,既不失上元佳節的喜慶,又未過分張揚,恰是穩妥不出錯的選擇。

  上元之夜,東市火樹銀花,星燈璀璨,人流如織,笑語喧闐,處處皆是熱鬧景象。

  林墨玉依約而至,在約定的燈謎攤前,果然望見了微服而來的北靜王。他今日未著繁複王服,只一襲天青色暗紋錦袍,腰間束著同色玉帶,更襯得身形挺拔修長,長身玉立。璀璨燈影落在他面上,眸光清潤如月華,正含笑望著她。

  「林小姐,好久不見。今日這般打扮,甚是漂亮。」 北靜王的聲音溫和,混著周遭的喧囂,依舊清晰入耳。

  「多謝王爺誇讚。」 林墨玉斂衽回禮,聲音清冷如泉,不卑不亢。

  然而,兩人尚未說上幾句話,便見不遠處人影微動,薛寶釵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款款而來,像是恰巧在此 「偶遇」。

  「好巧啊。」 薛寶釵唇角噙著溫婉的笑意,目光在林墨玉與北靜王之間輕輕一轉,語氣自然熟稔,「王爺,竟不知您來得這般早。不如我們一同逛逛?」

  北靜王神色依舊如常,唯有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終究未曾拒絕,只微微頷首,轉頭先行邁步。

  三人同行,北靜王居於中間,左右兩側皆是絕色佳人,引得路人頻頻側目,暗自驚嘆。喧鬧的燈市上,薛寶釵言笑晏晏,不時與北靜王談及京中趣聞、燈謎典故,言辭妥帖,姿態溫婉得體,處處透著周到。林墨玉則安靜許多,只偶爾抬眼望向頭頂流光溢彩的花燈,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泉,偶爾聽到薛寶釵拋來的話頭,便淺淺一笑,靜靜聽著,不多置喙。

  街市上人潮湧動,摩肩接踵,行至一處拱橋時,人群愈發擁擠推搡。薛寶釵正側身與北靜王說話,不提防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哎呦」 一聲輕呼,身子一歪,便向旁邊倒去。

  北靜王眼疾手快,當即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穩穩托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形,免去了當眾跌倒的尷尬。可薛寶釵依舊眉頭緊蹙,額上迅速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泛白,顯然是扭到了腳踝,疼得一時難以站穩。

  「薛姑娘?」 北靜王鬆開手,保持著合乎禮數的距離,眉頭微蹙,語氣帶著關切。

  「王爺…… 臣女無礙,許是…… 許是不小心扭到了。」 薛寶釵的聲音帶著一絲痛楚的顫音,勉強撐著身子站穩,左腳卻已是不敢著力,微微發顫。

  這般情形,自然無法再繼續逛下去。女子腳傷不便外男診治,北靜王只得先行安排。畢竟是因他邀請外出而受傷,於情於理,他都無法置之不理。

  「林姑娘,我派人先送你回府如何?」 他轉頭看向林墨玉,眼底既有顯而易見的歉意,又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 盼她能流露出些許不悅,或是一絲委屈,哪怕只是一點點不同的情緒。

  林墨玉卻後退半步,再次斂衽一禮,神色疏淡如常,語氣平靜無波:「多謝王爺好意,不必勞動。此處離府不遠,臣女自行回去便可。王爺還是快送薛姐姐就醫要緊,莫要耽誤了傷情。」

  「多謝林妹妹體諒。」 薛寶釵眼眶微紅,帶著幾分梨花帶雨的柔弱,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北靜王的衣袍下擺,更顯楚楚可憐。

  「薛姐姐不必客氣,身體終究是最要緊的。」 林墨玉的語氣真誠,未有半分虛假的敷衍。

  她的反應太過得體冷靜,沒有絲毫不悅,沒有半分委屈,卻也沒有一絲留戀或特別的情緒。仿佛他此刻選擇護送誰,於她而言,都無關緊要。

  北靜王心底那點莫名的期待驟然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點頭,囑咐了一句 「路上小心」,便轉身吩咐下人安排車轎,親自護送薛寶釵回王府 —— 既是責任所在,或許,也是潛意識裡想看看,那個清冷的身影,是否會回頭望他一眼。


  可她沒有。

  熱鬧的人群很快將他們離去的身影淹沒。林墨玉走了一段路,這才站在原地轉頭看去,望著他們漸行漸遠,四周依舊是歡聲笑語,花燈璀璨,她卻只覺一股莫名的涼意從心底緩緩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才薛寶釵摔倒時,北靜王那迅速伸出的手,那自然而然的攙扶,還有此刻毫不猶豫護送離去的背影…… 她看得清楚,那攙扶是出於貴族的禮數與涵養,並無不妥,可那份面面俱到的周到與擔當,卻也真實不虛。

  這位北靜王,難道對誰都是這般溫和有禮,體貼周全嗎?這種看似溫柔,實則或許對誰都留有一份餘地,未曾全然交付真心的心性,真的值得自己費心去籠絡,甚至將往後的人生都賭上嗎?

  心頭那點因他過往青眼而生的些微波瀾,此刻被一種更清醒、也更倦怠的情緒徹底覆蓋。林墨玉忽然覺得意興闌珊,連這滿城絢爛的燈火,都顯得有些刺眼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融入人流,獨自向賈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燈影中,愈發顯得清寂孤遠。

  不想立刻回那看似繁華實則窒悶的賈府,她信步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河邊。

  這裡也是放花燈祈福的熱鬧所在,許多男男女女將寫著心愿的蓮花燈放入河中,點點光華順流而下,宛如星河墜落。

  林墨玉駐足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也去旁邊小攤買了一盞最小的素色荷花燈。她沒有寫什麼心愿,只是看著那簇小小的燭火,覺得心裡那點無處安放的鬱結,或許也能隨著水流漂走。

  放燈的人太多,河邊擁擠不堪。她小心地避開人流,想尋一處稍微空些的岸邊。不料腳下青苔濕滑,又被人從旁擠了一下,她驚呼一聲,身體失衡,竟「撲通」一聲掉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雖是初春,河水依舊寒徹骨髓。林墨玉猝不及防,嗆了口水,掙扎著撲騰。好在河邊水並不深,只及胸腹,但河岸是砌石的陡坡,長滿滑膩青苔,濕透的衣裙又沉重無比,她試了幾次,竟爬不上來。

  「姑娘!姑娘!」青筠在岸上急得臉色煞白,拼命伸手去拉,可林墨玉的手濕滑,青筠力氣又小,試了幾次都拉不上來,反而自己也險些滑倒。

  正當主僕二人狼狽不堪、心頭髮慌之際,一隻袖子忽然遞到了林墨玉眼前。

  那是一隻寬大的道袍衣袖,素色,袖長足以遮住指尖還有餘。袖口布料如水般滑落,只餘一角乾淨的衣料遞到她面前,示意她抓住借力。

  林墨玉抬眼望去,因角度和水汽,只看清一個穿著樸素道袍的修長身影立在岸上,面容隱在陰影與晃動的水光後,看不真切。她心中遲疑——並非不願接受幫助,而是這遞到眼前的衣袖……

  她在賈府這些時日,見識過不少好東西,有些面料,一打眼便知非凡。

  眼前這道袍的料子,正是如此。那是極為珍貴的妝花綾,色澤柔軟而光彩內蘊,織造技藝複雜,寸錦寸金,絕非尋常道士甚至一般富貴人家能用得起。

  這料子太精美,猶如藝術品,她渾身濕透,雙手泥濘,實在不忍污了它。

  出於對這般精美織物的珍愛,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手髒了,恐污了尊駕衣物。」

  岸上的人似乎微微一頓,隨即,一個清越平靜、聽不出年紀大小的聲音傳來,帶著些許勉為其難的意味:「無妨。」

  「如此,多謝。」林墨玉不再推辭,伸手拽住了那角衣袖。然而,妝花綾本就光滑,又被水汽一浸,更是滑不留手。她用力一拽,竟沒能借上多少力,反而將那截布料從對方手中拽脫了。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許多,隔著那濕滑的布料,直接握住了對方的手。那隻手溫暖而穩定,手指修長有力。她借著這股力道,腳下在滑膩的石頭上奮力一蹬,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石沿上,一陣鑽心的疼,岸邊的人則一用力,林墨玉整個人就被一股沉穩的力量輕輕鬆鬆拉上了岸。

  春寒料峭,濕衣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林墨玉渾身滴水,髮髻散亂,膝蓋疼痛,模樣狼狽不堪,但搭上她的臉蛋和身材,就像一朵剛出水的芙蓉花一般。

  她喘著氣,抬頭想要看清並道謝這位出手相助的「道士」,卻只來得及瞥見一個轉身離去的、穿著昂貴妝花綾道袍的修長背影,除了耳邊有一顆小痣,她什麼也沒有看清楚,他也很快便沒入了河邊熙攘的人群與迷離的燈影之中,消失不見。

  唯有掌心殘留的那抹溫暖,和膝蓋上清晰的疼痛,提醒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姑娘!您沒事吧?膝蓋……」青筠帶著哭腔撲上來,急忙用自己乾燥的外衣裹住她。

  林墨玉搖搖頭,望著那陌生人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狼藉和疼痛的膝蓋,再想起今晚種種,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一晚,可真是……精彩紛呈。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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