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搭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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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寶蓮寺歸來,日子仿佛被一層薄紗籠住,看似平靜,內里卻暗流潛涌。

  最顯眼的變化,當屬薛寶釵。

  她身上那股時刻繃著的、滴水不漏的溫婉勁兒,竟松泛了不少。眉梢眼角,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類似籌謀已定的篤定神采。

  薛家是客居,規矩自然比不得賈府森嚴,薛寶釵出入府邸、在外交際,比她們這些依附賈府的姑娘要自由得多。

  這幾日,常是晨出暮歸,行蹤飄忽。

  這天,久未露面的薛寶釵竟主動踏進了暖香塢。林墨玉放下書卷,抬眼望去,只見她一身嶄新的藕荷色縷金百蝶錦襖,氣色極好,眉眼舒展,帶著一股由內而外的欣悅。

  林墨玉放下手中的書卷,心中微詫,面上卻是歡迎的模樣:「好久未見,薛姐姐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薛寶釵笑意盈盈,示意鶯兒奉上一個精巧的紫砂罐:「幾日不見妹妹,心裡掛念。前兒得了些明前獅峰龍井,頂尖的品相,想著妹妹愛茶,特送來與你嘗嘗。」

  林墨玉道了謝,命青筠收好,心中卻已轉過幾個念頭。薛寶釵這幾日去了何處,幹了什麼,她並非全無猜測。

  自從上次參加完北靜王府的宴會,她就特意讓青筠留心北靜王府的動靜,尤其是那位深居簡出的老太妃。

  青筠帶回的消息,印證了她的猜想——

  前日老太妃曾微服去了一趟「寶珍閣」,那是薛家在京中最負盛名、收益也最大的產業,主營古玩玉器、金銀首飾,時常有些新奇精巧的西洋玩意兒,在京中貴婦圈裡頗有口碑。

  巧的是,薛寶釵那日「恰巧」也在寶珍閣,同時並非以掌柜身份,而是扮作鑑賞的閨秀,「偶遇」了微服的老太妃。

  據說,兩人相談甚歡。

  老太妃對薛寶釵的談吐見識、對珠寶古玩的品鑑眼光頗為讚賞,更對她提及的「冷香丸」及自幼調理身體的「不易」流露出憐惜。

  最要緊的是,眼線輾轉打聽來的隻言片語中提到,老太妃似乎曾對身邊嬤嬤感慨過:「我瞧著這薛家姑娘倒是穩重懂事,說話行事都妥帖。溶兒身邊,正缺個這樣善解人意的……現在那個,嘖,太妖嬈外露了,不行,不行。」

  這話里的「溶兒」自然是指北靜王水溶,而「現在那個」所指為何,不言自明。

  林墨玉聽完青筠的低聲回稟,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卻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細膩的繡紋。

  原來如此。薛寶釵這幾日的「忙碌」與今日格外舒展的神情,都有了答案。

  薛寶釵看樣子已經確定了目標對象,並且不再執著於與自己在北靜王面前的「偶遇」較量,而是另闢蹊徑,直接走通了老太妃這條路。

  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老太妃的喜好與態度,在北靜王府乃至未來的親事上,分量極重——那位齊側妃不就因為老王妃的一句話,就變成了側妃,側妃與王妃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別。

  薛寶釵此舉,不僅成功引起了老太妃的注意和好感,更是精準地投其所好,展現出自己「穩重妥帖」、「善解人意」的一面,恰好與齊側妃可能留給老太妃的「妖嬈外露」印象形成對比。

  好好好,不愧是金玉良緣的薛寶釵啊。

  此刻,看著面前笑意盈盈、送上名貴茶葉的薛寶釵,林墨玉心中瞭然。

  這罐龍井,或許不僅僅是姐妹間的饋贈,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她薛寶釵,已然找到了新的、或許更有效的路徑。

  「姐姐這幾日似乎很忙?」林墨玉端起茶盞,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薛寶釵臉上。

  薛寶釵笑容不變,語氣自然:「是有些瑣事。家裡在京中的幾處產業,母親讓我學著打理看看。再者,自己也出去走走,見識見識京中的風物,總比整天悶在府里強。」

  她頓了頓,看向林墨玉,眼底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神色,「妹妹整日在府中讀書寫字,也該偶爾出去散散心才是。聽說……寶珍閣近日新到了一批南洋珍珠,顆顆圓潤瑩澤,改日我們一同去看看?」

  林墨玉迎著她的目光,淺淺一笑:「姐姐有心了。只是我素來不喜這些喧鬧,還是在屋裡看看書清淨。姐姐自去便好。」

  廊下的風帶著幾分暮春的微涼,拂過林墨玉鬢邊的碎發。薛寶釵那身金百蝶錦襖的輕快背影,終於隱入抄手遊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見了。


  林墨玉仍維持著方才佇立送別的姿勢,巴掌大的小臉上那雙本就帶著水光的杏眼,此刻更添了層霧蒙蒙的郁色。

  方才薛寶釵 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志在必得,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對北靜王的留意,傻子也能瞧出端倪。林墨玉心裡跟明鏡似的 —— 薛丫頭瞄準的,分明是北靜王側妃的位置。

  這位置,對薛寶釵而言,確實是一步高攀。

  皇商出身雖富足,終究難登頂級權貴的台面,能得一個世襲罔替的王爺側妃之位,已是祖墳冒青煙。可於她林墨玉而言,卻是實打實的門當戶對。

  林家世代書香,先祖出過閣老,父親林如海更是前科探花,書香門第的清貴,遠非皇商可比。

  可一想到北靜王如今的兩位側妃人選,林墨玉就忍不住蹙緊了小巧的眉頭,心頭泛起一陣難言的尷尬。

  齊側妃家世顯赫,卻因家族獲罪失了倚仗,如今形同虛設;薛寶釵雖是新晉熱門,終究帶著 「皇商」 的烙印,難脫銅臭之氣。

  她夾在中間,倒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存在 —— 論家世清貴,她遠勝寶釵;論當前權勢,又遠超出齊家。

  到最後,她林家的名聲、她的清貴出身,反倒像是為這兩人做了鋪墊,成了襯托她們 「合宜」 的花轎,想想便叫人頭疼。

  指尖微微用力,宮絛的絲線被絞得發皺。嫁給北靜王做側妃,於林家而言是條穩妥的出路——

  如今賈家已是風雨飄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若真與賈家牽扯過深,遲早會被拖入泥潭。能依附北靜王這棵大樹,她、姐姐黛玉,乃至整個林家,都能逃脫被賈家牽連的厄運。這是父親反覆權衡過的最優解,也是她一直強撐著要接受的安排。

  可方才看著薛寶釵志得意滿的背影,聽著廊外隱約傳來的王府喧囂,林墨玉忽然生出了幾分叛逆的念頭。這樣的側妃之位,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在兩個各有缺憾的女人之間周旋,頂著 「書香世家」 的名頭卻落得個不上不下的境地,這不是她想要的歸宿。

  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野草般瘋長。

  換一個目標?

  這個念頭讓她小小的身子輕輕一顫,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卻又夾雜著幾分隱秘的期待。

  當今皇上?

  這想法太過大膽,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林墨玉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顆稚嫩心臟的劇烈跳動。皇上是九五之尊,凌駕於眾生之上,若能得他青睞,何止是擺脫賈家的牽連,整個林家都能重振榮光。

  風又起,吹得廊下的海棠花瓣簌簌飄落,落在她的發間、肩頭。林墨玉緩緩鬆開絞著宮絛的手指,望著天邊漸漸沉下的落日,眼神複雜難明。

  嫁給北靜王,是安穩的退路;瞄準皇上,是九死一生的險棋。可一想到自己的名聲成了別人的墊腳石,想到那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她就覺得,或許那條險路,才值得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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