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又見北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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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舊例,大家閨秀原不便輕易拋頭露面。林墨玉以思念亡母、欲往寶蓮寺焚香祈福為由稟明長輩,順遂得了應允。

  這日天朗氣清,秋光正好。

  轎子行至榮國府外院偏門,林墨玉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素色紗簾,目光輕抬間,忽見垂花門邊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衣著素雅,身姿端方,正是薛寶釵。只見她遙遙望見轎子行來,便抬手揚起手中素帕,輕輕揮了揮,動作溫婉得恰到好處。

  距離尚遠,看不清她面上神情,但以林墨玉對她的了解,料想此刻她定然仍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淺笑,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這便奇了。

  薛家母女所居的梨香院,雖與這齣府偏門同屬西側,可通往此門的路徑僅此一條,且並非日常往來必經之地,斷無 「偶遇」 的道理。

  既排除了巧合,那剩下的,便是刻意為之了。

  林墨玉心念微動,指尖輕叩轎壁,示意轎夫落轎。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清雅打扮,主調從上回的月白換作了深淺交織的青藍,衣衫上以銀線繡著疏落蘭草,葉脈流轉間似有清輝浮動;領口與袖緣點綴著幾縷粉白,恰如寒潭映梅,於遺世獨立的清冷中,透出幾分少女應有的鮮活靈氣。

  轎簾輕掀,她款步而出,朝著已迎上幾步的薛寶釵淺淺一笑,聲音清潤如泉:「薛姐姐,這般湊巧,你也在此等候?」

  「林妹妹。」 薛寶釵笑容溫婉得體,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掠過林墨玉今日的打扮,語氣親昵,「聽姨母說,妹妹今日又要往寶蓮寺去?」

  林墨玉心中暗笑,早已猜透她的用意,面上卻故作不解,微微偏頭,語聲輕柔得讓人無從質疑:「是呀。雖不能親至母親靈前焚香,總想著在佛前敬一炷心香,略盡為人女的微末心意。」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薛寶釵仿佛鬆了口氣,笑意添了幾分真切,「我正也要往寶蓮寺去一趟。」

  「哦?」 林墨玉適時流露出恰當的好奇,眸光清澈,「姐姐是為著何事?」

  「去瞧我這頑疾。」 薛寶釵輕嘆一聲,上前與林墨玉並肩而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妹妹不知,我自小便有一樁不足之症,請了多少名醫,服了多少藥餌,總不見根除。後來幸得一位癩頭和尚化緣到家,說專治無名之症,給了個海上仙方,配成『冷香丸』,這才勉強鎮住了。」

  林墨玉聽得專注,順勢問道:「既有這般奇方,為何還要往寶蓮寺去?」

  薛寶釵蹙起秀眉,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憂色:「說來也怪,許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從來了京城,這冷香丸的藥效竟不如從前了。我想著,寶蓮寺乃京中首屈一指的寶剎,或有高僧大德能助我調和藥性,指點一二,便也想著來碰碰運氣。」

  她說著,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林墨玉的手臂,語氣愈發親昵:「真好,我原還擔心獨自前往難免寂寥,又恐寺中規矩繁多,多有不便。如今恰巧能與妹妹同行,彼此有個照應,當真是緣分。」

  言罷,她又露出些許遲疑,試探著問道:「只是…… 不知是否耽擱了妹妹的正事?」

  若林墨玉當真只是為母親上香,於情於理自然不會拒絕。

  林墨玉展顏一笑,笑容清澈見底,毫無半分芥蒂,甚至朝薛寶釵俏皮地眨了眨眼:「這有何妨?能與姐姐同行,路上說說笑笑,反倒熱鬧。咱們此刻動身,說不定還能趕上寶蓮寺午間的素麵呢,上一回我竟是錯過了,一直惦記著。」 這般爽利自然的應答,倒讓薛寶釵微微一怔。

  她竟毫無推拒之意,答應得如此痛快……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她此次當真只是單純上香?上一回在寶蓮寺 「偶遇」 北靜王,果真只是機緣巧合?

  心中疑雲未散,薛寶釵面上的笑意卻愈發柔和:「那便叨擾妹妹了。咱們這就動身?」

  「姐姐請。」 林墨玉側身讓了半步,目光掠過薛寶釵依舊完美無瑕的笑臉,心中那抹瞭然愈發清晰。這位薛姐姐,步步皆有深意,今日這 「同行」,恐怕不止 「搭個伴」 那麼簡單。

  兩頂小轎一前一後出了角門,朝著寶蓮寺的方向緩緩行去。

  轎子在山門前停穩,林墨玉扶著丫鬟青筠的手款款走下,抬眸望去,寶蓮寺的飛檐翹角在秋日晴空下劃出靜默而莊重的弧線,檀香混著草木清氣,撲面而來。

  二人剛下轎,早有知客僧上前合十相迎。


  薛寶釵溫言說明來意,提及想請寺中精通醫理的住持看看冷香丸的方子。知客僧聽完連喊幾聲,「阿彌陀佛。」

  隨後躬身答道:「今日不巧,住持正陪著貴客在藏經閣講經。不過寺中慧明師父略通藥理,女施主可隨我來。」

  薛寶釵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失望,隨即恢復如常,笑著謝過。她轉頭對林墨玉道:「妹妹自去上香便是,莫要為我耽擱了正事。」

  林墨玉點頭應下,由另一位小沙彌引著,往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而去。

  殿內檀香沉靜,光線透過高高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她淨手燃香,跪於蒲團之上,合十閉目。煙霧繚繞間,母親溫柔的面容依稀浮現,讓她心頭一片寧澈。

  三炷香靜靜燃著,她並未急於起身,而是沉浸在這份與母親 「獨處」 的靜謐里。起初雖存著與北靜王偶遇的心思,但到了牌位之前,憶起兒時與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心便定了下來,一心一意誦讀起佛經。

  直到香灰將落,她才緩緩睜開眼,正欲起身,卻敏銳地捕捉到殿外迴廊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穩的腳步聲,伴著僧侶壓低嗓音的引導:「…… 王爺請這邊,住持已在禪房烹茶相候。」

  林墨玉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這聲音,這稱謂…… 母親,是你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嗎?

  她心下明了,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保持著起身的姿勢,只是略微側耳,仿佛在聆聽殿外的佛音。

  果然,下一刻,那襲熟悉的雨過天青色身影便出現在半開的殿門外。

  北靜王水溶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身素色家常直裰,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清貴出塵。他正與引路的知客僧說話,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內,恰恰與剛直起身、尚未完全轉過臉來的林墨玉視線相撞。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怔。

  林墨玉清晰地看到,北靜王眼中先是掠過一絲純粹的意外,隨即那意外化為瞭然,最後沉澱為一種溫和而帶著暖意的驚訝。

  他率先止步,抬手示意隨從稍候,聲音比那日詩會上更添了幾分隨和親近:「林姑娘?又在佛前為令堂祈福?」

  林墨玉此刻已完全轉過身,依禮斂衽行禮:「臣女見過王爺。正是每月慣例,不敢或忘。」 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的疏離。

  北靜王並未在意這份疏離,反而向前略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今日的青藍衣衫上,眼中讚賞之色微露:「姑娘今日這身裝扮,倒讓本王想起一句詩 ——『秋水為神玉為骨』,與你甚是相配。」

  這話誇得直白,卻因他神色坦蕩,竟不顯半分輕浮。

  林墨玉耳根微熱,面上卻依舊平靜:「王爺謬讚。」 她巧妙地轉開話題,「不知王爺今日前來是?」

  「與住持討教些佛理,閒時也品一品他新得的雪芽。」 北靜王從善如流,目光卻未離開她,「方才聽姑娘說『每月慣例』,這般孝心,令堂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他提及母親,語氣鄭重懇切,絕非虛言客套。林墨玉心頭微動,抬眼看他,見他神色誠摯,便也緩了神色,輕聲道:「多謝王爺。」

  這時,北靜王似想起什麼,忽然道:「對了,前日入宮,母妃還問起姑娘。」

  林墨玉心下一凜,面上依舊從容:「老太妃垂問,臣女惶恐。」

  「母妃讀了那日詩會諸位姑娘的詩作,獨獨對姑娘那首《題墨菊》印象最深。」 北靜王說著,眼中笑意加深,「尤其『獨留清氣守黃昏』一句,母妃說,頗有林下之風,不似閨閣尋常筆墨。」

  這評價可謂極高。林墨玉忙道:「老太妃過譽,臣女愧不敢當。」

  「母妃眼光向來挑剔,能得她一句贊,殊為不易。」 北靜王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她還說,姑娘氣質清華,若有機會,不妨入宮陪她說說話。」

  林墨玉心中警鈴微作。老太妃的 「看重」,在這深宮侯門之中,究竟是福是禍?

  她正斟酌如何回應,北靜王卻已轉了話頭,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今日既巧遇,本想請姑娘去禪房一同品茶,不過……」

  他目光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殿外月洞門的方向,那裡,薛寶釵的聲音恰好適時響起:「林妹妹,可上好香了?」

  林墨玉瞬間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 —— 他早已察覺薛寶釵的到來,這般留白,是體貼地不讓她為難。


  此時薛寶釵帶著丫鬟鶯兒,正從月洞門那邊走來。她一眼瞥見殿前的北靜王,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瞬間閃過驚訝、慌亂,隨即迅速化為完美的恭謹,快步上前斂衽行禮:「臣女不知王爺在此,驚擾王爺,還請恕罪。」

  「無妨。」 北靜王抬手示意免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薛姑娘是來問藥的?可還順利?」

  薛寶釵心中暗喜 —— 王爺竟知道她來問藥?是林墨玉方才提及,還是王爺有心留意?她不敢深想,只恭聲答道:「勞王爺掛心,寺中師父指點了幾句,說方子無礙,許是水土之故,需將幾味藥材的份量略作調整便好。」

  北靜王點點頭,不再多問,只對林墨玉溫聲道:「我還要去禪房,先行一步。」

  說罷,他不再停留,帶著隨從轉身離去,只是在轉身的剎那,低聲對身旁長史吩咐了一句,長史躬身應下,快步先行。

  待北靜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薛寶釵已走到林墨玉面前,目光帶著幾分試探:「妹妹真是和北靜王有緣分。」

  林墨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毫無破綻,淺笑道:「姐姐說笑了。佛門清淨地,講究的便是一個『緣』字。有緣自會相逢,無緣對面不識。今日能遇見王爺,許是託了姐姐同行的福氣也未可知。」

  她將 「緣」 字輕輕帶過,又順勢將話題拋回給薛寶釵。

  薛寶釵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沒再多說什麼,只道:「時辰不早了,咱們去吃素麵吧。」

  二人一同往後廂房走去,向小僧討要那每日限量供應的大師親制素麵。

  小僧面露難色,歉然道:「二位施主抱歉,今日大師身體不適,已暫停供應親制素麵。不過還有親自帶的學徒做的素麵,不知二位可要嘗嘗?」

  事已至此,林墨玉不免有些惋惜,卻也只能點頭應允。

  小僧離去取面,忽聽房門被輕輕叩響。一位知客僧提著精巧的食盒走進來,恭敬道:「二位女施主,王爺吩咐,寺中素麵還算爽口,特讓廚房備了兩份,請二位女施主將就用些。」

  薛寶釵連忙起身接過食盒,笑容溫婉:「有勞師父,還請替我們多謝王爺。」

  僧人合十告退。薛寶釵打開食盒,兩碗熱氣騰騰的素麵映入眼帘 —— 湯清見底,筍片脆嫩,香菇鮮美,還特意點綴著幾顆翠綠菜心,一看便知是精心烹製,絕非學徒手筆。

  她將其中一碗輕輕推到林墨玉面前,拿起自己那碗,用筷子輕輕攪動,熱氣氤氳了她溫婉的眉眼:「果然是王爺吩咐送來的,看著便好吃。」

  林墨玉看著面前這碗 「恰到好處」 送來的素麵,執起竹筷,在薛寶釵的注視下挑起一縷麵條。入口鮮香四溢,暖意順著喉嚨直達心底。

  她抬眸,真心贊道:「確實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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