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賈府各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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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封只寫著林墨玉與薛寶釵名諱的北靜王府請柬送進賈府起,府里的平靜水面下便暗涌叢生。

  頭一個按捺不住的是趙姨娘,她見遲遲沒有其他的請柬送來,她便尋了個由頭來到王夫人正房,話里夾著三分試探七分不忿:「太太您瞧,這北靜王府下帖子,怎的只請外姓的姑娘?便是不請迎春、惜春,我們探春難道就不是府里的小姐了?」

  王夫人正對著帳冊撥弄算盤,聞言指尖一頓,抬眼時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王爺下帖,自然有王爺的章程。林姑娘是前科探花的掌上明珠,薛姑娘是薛家嫡出的小姐,都是正正經經的嫡出身份。」

  她將「嫡出」二字咬得清晰,慢條斯理地合上帳本,「咱們府上,除了宮裡那位,還有誰擔得起這份體面?」

  趙姨娘被這話刺得臉上紅白交加,猶自不服:「可那薛家終究是商賈門戶,怎能越過咱們國公府去?」

  這話正問到了王夫人心頭的疑惑。她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沒有接話。

  是啊,若薛家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倚仗,何必進京便急著依附賈府?又何必對選秀之事那般熱切?

  除非……她先前那模糊的猜測,竟有幾分真?

  王夫人這罕見的沉默讓趙姨娘心下惴惴。

  她眼界淺,只當是主母不屑與她分辯,愈發覺得委屈,草草扶了一禮便退了出去。廊下走過時,嘴裡仍是忍不住的嘟囔,字字句句都是埋怨王夫人偏心,斷送了自己女兒攀高的機緣。

  賈府深宅,從來藏不住秘密。不過一兩日功夫,這閒言便順著穿堂風,飄進了賈母的耳朵。

  這位歷經兩朝、見慣風雨的老封君,正由鴛鴦伺候著抿冰糖燕窩,聞言只是眼皮微微一動。她放下白玉盞,用帕子拭了拭唇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去請璉二奶奶來。」

  王熙鳳來得快,未語先笑:「老祖宗喚我?」

  賈母示意她坐下,目光溫和卻深邃:「鳳丫頭,我聽說,北靜王府前兒下了帖子,只請了林丫頭和薛丫頭?」

  王熙鳳心知瞞不過,臉上笑容未變,答得卻謹慎:「老祖宗耳聰目明。確有這麼回事。那幾日正逢您齋戒靜修,孫媳怕擾了您心神,便沒敢驚動。」

  賈母微微頷首,手裡那串盤得油亮的沉香木念珠一顆顆緩緩捻過。半晌,她才緩緩道:「下回再有這樣的事,該讓我知曉。」頓了頓,又問,「她們……已經赴宴去了?」

  「老祖宗真是料事如神,」王熙鳳忙道,「兩位妹妹辰時便出門了,這會兒怕是已在王府賞菊了。」

  賈母「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那株開始落葉的西府海棠,聲音聽不出喜怒:「等她們回來,讓她們來我這兒一趟,陪我老婆子說說話。」

  「是,孫媳記下了。」王熙鳳恭順應下。

  等到林、薛二位姑娘踏進榮慶堂時,堂內早已坐滿了人。眾人目光齊刷刷投來,但見兩位姑娘一前一後步入——一個清冷如月下寒梅,一個端莊似秋風牡丹,當真是風流與端莊各擅勝場,難分伯仲。

  賈母見狀,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著向左右道:「你們瞧瞧,我這老婆子何等福氣,眼前的姑娘個個都像天仙似的。」又朝兩人招手,「快,快到我身邊來坐。」

  林墨玉與薛寶釵依言上前,一左一右在賈母身側的錦凳上坐了。

  賈母先拉著林墨玉的手,慈愛地問道:」墨玉啊,在府里這些日子可還習慣?黛玉那孩子吃飯可香?我總惦記著她身子弱。」

  林墨玉唇角微揚,那笑容清淺得如同初春冰面上乍現的裂痕,轉瞬即逝,卻美得驚心:」托老祖宗的福,一切都好。黛玉近來還胖了些呢,前兒個王太醫來請平安脈,都說她氣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

  」好,這就好。」賈母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轉向薛寶釵,細細端詳著,」我還是頭一回見寶丫頭,果真是大家閨秀的氣派。」她拉著寶釵的手對眾人笑道,」你們瞧瞧,這通身的端莊大氣,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

  薛姨媽在旁忙謙道:」老太太過獎了,這孩子不過是中人之姿。」

  王夫人卻含笑接話:」母親眼光最是毒辣。寶丫頭這品貌,便是放到宮裡頭也是出挑的。」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薛寶釵垂眸淺笑:」姨母謬讚了。寶釵不過是蒲柳之姿,哪裡比得上各位姐妹。」

  賈母靠在暖榻上,手裡捧著個手爐,看似隨意地問起:」你們今天去北靜王府賞菊,可還熱鬧?」


  薛寶釵端坐在繡墩上,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熱鬧是熱鬧,只是...」她欲言又止,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愁緒。

  賈母關切地前傾身子:」怎麼了?可是受了委屈?」

  」倒也不是委屈。」薛寶釵抿了抿唇,聲音輕柔,」只是那日宴上,齊側妃問起家中生意,言語間...似有些輕慢之意。」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寶釵自知商賈之女身份微賤,只是當著滿堂貴女的面,終究有些難堪。」

  這話說得委婉,卻都是事實。賈母臉色微沉,王夫人聽完思索,而薛姨媽更是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林墨玉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暗笑。薛寶釵這番話,明著是訴苦,實則是在將難題拋給賈家:若真想用她聯姻往上攀附,賈家就不得不先拿出些本錢,為她這個」商賈之女」鍍一層金。

  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

  正好,林墨玉本就不喜在塵埃落定前大肆宣揚。她暗暗心想——既如此,那便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將你抬得更高些。

  林墨玉忽然抬眸淺笑:」姐姐何必妄自菲薄?那日王爺不是還贊姐姐'詩才清麗,簪佩雅致'麼?」

  賈母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哦?王爺夸寶丫頭了?」

  林墨玉點頭,語氣真誠:」王爺說寶姐姐作的那首詠菊詩,'清麗脫俗,不落窠臼'。還特意點了姐姐頭上那支白玉簪子,說的是'溫潤端方,恰如其人'呢。」

  這話半真半假。北靜王確實稱讚過薛寶釵的詩,至於簪子...北靜王也確實提起來過,此刻說出來,效果恰到好處。

  薛寶釵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紅暈:」妹妹記錯了,北靜王只是隨口一提罷了...」

  」是麼?」林墨玉故作疑惑,」許是我聽錯了。不過王爺誇讚姐姐的詩才,卻是千真萬確的。」

  賈母的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笑道:」我就說寶丫頭是個有造化的。連王爺都這般誇讚,可見品貌才學都是上乘。」

  薛姨媽也鬆了一口氣,順著話頭道:」可不是麼。寶丫頭這通身的氣派,便是比起那些世家千金也不遑多讓。」

  王夫人此時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平靜:」母親說得是。依我看,寶丫頭這品貌才情,便是參選也是夠格的。只是...」她頓了頓,看向薛姨媽,」妹妹可曾想過,為寶丫頭捐個出身?」

  這話問得突然,卻正中要害。薛姨媽眼睛一亮,卻仍故作遲疑:」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夫人淡淡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若真想辦,總有辦法。」

  賈母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老大媳婦說得在理。寶丫頭若真想往上走,這出身確實該打點打點。」

  薛寶釵垂首不語,心中卻已掀起波瀾。她今日這番訴苦,本只是試探,沒想到竟引出這樣一番話。若能得賈家助力捐個出身...那她參選之路,便又多了幾分把握。

  賈母問完了話,似已放下心來,揮了揮手命她們退下。林墨玉福身告退,轉身時瞥見薛寶釵正與薛姨媽低語,兩人眉眼間皆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回到暖香塢,剛推開房門,便有個小小的身影撲進懷裡。

  」姐姐!」黛玉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玉笑著接住她,順勢蹲下身,讓妹妹在臉頰上親了一下。這丫頭近來活潑了許多,想是在賈府住得慣了。

  抱著黛玉走到妝檯前,她打開那個紫檀木首飾匣,取出前幾日戴的那支羊脂玉簪,仔細收進最裡層的小格中。

  」姐姐怎麼把這簪子收起來了?」黛玉趴在妝檯上,歪著頭問,」前幾日不是常戴麼?」

  若有心人在此,定能看出這支被收起的羊脂玉簪,與薛寶釵今日所戴的白玉簪,在樣式、雕工上竟有七八分相似——都是竹節造型,簪頭雕著疏落的蘭花紋樣。

  林墨玉將妹妹轉過來,蹲下身與她平視,壓低聲音道:」姐姐見薛家姐姐也喜歡戴這樣的簪子,不想與她撞了樣式。」她說著,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這是個秘密,妹妹能替姐姐守住麼?」

  黛玉立刻挺直小身板,板起臉,學著大人的口氣:」姐姐放心,黛玉一定守口如瓶。」

  」真乖。」林墨玉忍不住在那鼓鼓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這丫頭近來養出了些嬰兒肥,親起來軟糯糯的,像剛蒸好的桂花糕。


  黛玉被親得一愣,隨即小臉漲得通紅,一本正經地說:」姐姐,黛玉已經長大了,不能隨便讓人親。」

  」好,好,」林墨玉從善如流,」那姐姐以後不親了。」

  夜深了,照例是哄睡的時候。

  林墨玉替黛玉掖好被角,卻破天荒地沒有給她晚安吻。她吹熄了燈,正要離開,卻聽見被窩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姐姐...」細弱的聲音從錦被下傳來。

  林墨玉停住腳步,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意,卻在轉身之後收起來笑意,裝作疑惑的樣子。

  只見錦被被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就今天...就今天一天不當大人,能不能親親我...」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月光透過窗紗,照見黛玉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小臉,耳尖紅得透明。

  林墨玉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了一下。她走回床邊,俯身在妹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黛玉這才滿足地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意,不多時便沉入夢鄉。

  窗外更漏已敲過三更,整個賈府都陷入了沉睡。

  林墨玉確認身旁的黛玉已經睡熟,這才凝神靜氣,意識沉入玉佩空間。這幾年來,她夜夜如此,從未間斷。

  空間裡依舊是那方小小天地,只是比起初時,中央那根鐘乳石愈發晶瑩剔透,頂端偶爾會凝結出比米粒大小還小的靈液——她每隔幾月便會取用一滴滴,悄悄混在黛玉的湯藥或茶點裡。

  妹妹的身子能日漸好轉,這靈液功不可沒。

  她在鐘乳石前盤膝坐下,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心中默念那幾行銀色字跡所示的口訣:

  「氣沉丹田,意守玄關。

  周天循環,聚氣成丹。」

  這十六個字她早已倒背如流。按照口訣指引,她嘗試感應、引導那些稀薄得幾乎察覺不到的靈氣在體內遊走。

  過程依舊艱難。

  那些靈氣如煙似霧,難以捉摸。她需要全神貫注,用意識小心翼翼地「捕捉」它們,引導它們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運行——從丹田起,經會陰,過尾閭,沿督脈上行,過夾脊、玉枕至百會,再沿任脈而下,回歸丹田。

  這是一個完整的小周天循環。

  然而,每一次運行都像是用蛛絲去牽引露珠。

  靈氣在經脈中前行得極其緩慢,且每走一段便會消散大半。待好不容易完成一個循環,能存留在丹田的,不過十之一二。

  如此反覆三次——這是她每日的功課上限,超過便會頭暈目眩,精神萎靡——丹田中積聚的靈氣依然稀薄得可憐,別說「聚內丹」了,連讓身體產生明顯變化都做不到。

  林墨玉緩緩睜開眼睛,額間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抬手拭去,望著那根沉默的鐘乳石,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她低聲自語。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沙漠中試圖用漏勺蓄水,辛苦一場,所得寥寥。與當年服用靈乳後那脫胎換骨、靈氣洶湧的感覺相比,如今的進展簡直微不足道。

  銀色字跡到底說的轉機在何處?

  這一點她沒有弄懂,但她從未想過放棄。

  她站起身,走到空間邊緣那面溫潤如玉的壁前。壁上映出她朦朧的身影——一個身量漸長的少女,眉眼間稚氣未脫,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美。

  「臨陣磨槍,總好過赤手空拳。」她對著壁中的自己說,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輕輕迴蕩。

  她又望了一眼鐘乳石頂端——那裡暫時還沒有新的靈液凝結。靈液的生成似乎全無規律,有時一月一滴,有時數月不見。她不敢濫用,每一滴都要用在刀刃上。

  意識回歸身體,林墨玉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襲來,那是精神力消耗過度的表現。她側過身,看著身旁妹妹安睡的容顏,伸手輕輕攏了攏她散在枕邊的髮絲。

  夜色漸深,暖香塢內一片寧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巡夜婆子輕輕的腳步聲,和更遠處,不知哪個院落里,隱約的、壓抑的咳嗽聲。

  林墨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明天,該再去寶蓮寺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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