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審訊賴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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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現在林墨玉面前的賴嬤嬤,早已不復往日體面。

  不過三兩日光景,她花白的頭髮散亂如草,沾染著泥濘與餿水結成了縷。

  那身象徵著她身份地位的藏青比甲——往日裡用米漿漿得硬挺,連一絲褶皺都要用熨斗細細燙平,襟前總別著一條乾淨雪白的汗巾,行走間環佩輕響,自詡比尋常人家老太太還要氣派——此刻卻皺巴巴裹在身上,沾滿草屑污泥,散發著城隍廟角落積年的霉味與乞丐窩的酸臭。

  她被兩個健仆反剪雙臂押著,昔日那雙保養得宜、戴著銀戒指的手,如今指甲縫裡塞滿黑泥,腕上是冰冷沉重的鐵鏈。卻又在接觸到林墨玉目光的瞬間,下意識地想挺直那早已彎慣了的腰背,維持一點可憐又可笑的體面。

  林墨玉端坐在廳中側位的梨花木椅上,小小身子挺得筆直。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素麵杭綢褙子,領口袖緣繡著疏疏的銀線纏枝紋,下系靛青羅裙,通身不見半點繡金描彩。

  烏黑的雙丫髻上各簪一支素銀丁香花小簪,耳垂上墜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除此之外再無妝飾——正是重孝在身的打扮,卻又比尋常孝服多了幾分官家小姐的體面。

  她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著賴嬤嬤,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與年齡不相符的冰冷和審視。

  纖細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觸到腰間繫著的青玉連環佩——那是母親去年生辰時特意為她打的,如今玉猶在,人已逝。

  她看著賴嬤嬤整個人像條被抽去骨頭的癩皮狗瑟瑟發抖,哪還有半分在賈敏跟前時,那個連大小姐撲向母親都要「不著痕跡」攔上一攔,說話做事總帶著三分拿捏、七分僭越的「得力老奴」模樣?

  那時,她立在賈敏榻邊,儼然是後宅半個主子,連老爺都要給她兩分薄面。下人們巴結她,管事們敬著她,她享受著比正經主子更實際的權柄。

  賴嬤嬤下意識想挺直腰背,維持最後一點可憐體面,卻只聽鐵鏈嘩啦作響,將她打回原形。

  膝蓋頂著地磚的寒意她才終於認清——那場富貴夢,醒了。

  .

  林墨玉端坐在上,目光平靜地落在賴嬤嬤身上,輕聲細語地開口,那語調卻比寒冰更刺人:

  「賴嬤嬤,一別三日,看來您在外……過得並不怎麼好。」

  賴嬤嬤被這軟刀子似的話扎得一哆嗦,卻強撐著抬起頭,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怨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拖林府的福,老奴這把老骨頭,總算沒在那破廟裡凍死餓死。」

  林墨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疑惑的弧度,仿佛真的不解:「墨玉一直想不明白,您是母親從賈府帶過來的陪嫁嬤嬤,是母親最信任的人之一。這些年來,林府待您,不敢說如座上賓,卻也從未短缺半分尊榮體面。您究竟是為何,竟能狠下心腸,讓母親喝下那碗奪命的毒藥?」

  賴嬤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激動起來,死鴨子嘴硬地反駁,聲音尖銳:「大小姐說的話,老奴一個字都聽不懂!那分明是花了大價錢求來的好藥,是對孕婦身體極好的補藥!怎麼到了您嘴裡,就成了老奴的罪過?敏兒……敏兒她去了,老奴這心裡也跟刀絞似的……」

  她提到「敏兒」時,聲音確實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那瞬間流露的,或許是多年主僕間殘存的一絲真情,又或許是鱷魚的眼淚。

  但她很快便用袖子狠狠一抹臉,將那點軟弱掩蓋過去,語氣重新變得強硬,「再說了,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閻王要收人,出了什麼意外,那也是命!怎麼能全都怪到老奴頭上?!」

  她這番顛倒黑白、推卸責任的說辭,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林墨玉手指輕輕撫過白瓷茶杯邊緣,聲音依然平靜無波:」既然嬤嬤說是補藥,為何一見母親發作就倉皇出逃?又為何——要托人偽造京西路引?」

  賴嬤嬤瞳孔驟縮,她沒料到連偽造路引之事都被查了出來。

  」嬤嬤在害怕什麼?」林墨玉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或者說...你在替誰遮掩?」

  這句話如同驚雷,賴嬤嬤渾身一顫,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女孩遠比她想像中可怕。她死死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讓晚輩猜猜。」林墨玉緩步上前,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老嬤嬤,」是賈府有人許了你什麼?還是說...你本就是賈府安在母親身邊的一步棋?」

  」不!不是的!」賴嬤嬤猛地抬頭,慌亂辯解,」是老奴糊塗,一時鬼迷心竅!與賈府無關!」


  」哦?」林墨玉輕輕挑眉,」可我還沒說是賈府的誰呢。」

  賴嬤嬤頓時語塞,臉色慘白如紙。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整個人癱軟在地。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墨玉靜靜看著癱倒在地的老嬤嬤,想起前世讀紅樓時賈敏的早逝,想起林黛玉孤苦無依寄人籬下的命運,心中一片清明。

  原來從這麼早開始,賈府的手就已經伸得這麼長了。

  是為了掌控林家?還是為了日後名正言順地接管林家財產?

  」嬤嬤,」林墨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謀害朝廷命官家眷,該當何罪?」

  賴嬤嬤渾身一顫,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湧上真正的恐懼。

  」不過...」林墨玉話鋒一轉,」若你願意說實話,父親或許會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從輕發落。」

  雨聲漸密,敲打著每個人的心弦。賴嬤嬤跪在堂下,內心激烈掙扎。

  外面傳來陣陣清晰的請安聲,打破了室內的死寂。林墨玉知道,是父親林如海過來了。

  李忠快步上前,將門帘高高掀起。

  林如海邁步而入,他並未更換常服,依舊穿著那身象徵權柄的深色官袍,袍角還帶著幾分從外面帶來的濕潤寒氣。

  他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癱軟在地、狼狽不堪的賴嬤嬤時,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讓賴嬤嬤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幾乎要縮成一團。

  林墨玉立刻起身,規矩地行禮:「父親。」

  林如海微微頷首,目光在女兒沉著的小臉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轉向賴嬤嬤,聲音平穩,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賴嬤嬤,」他甚至沒有提高聲調,卻讓賴嬤嬤感到窒息般的壓力,「墨玉方才所問,也是本官要問的。你是母親的老人,林府待你不薄。今日,你是自己說實話,還是要本官……請你開口?」

  「老爺!老爺明鑑啊!」賴嬤嬤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向前膝行幾步,涕淚橫流地哭喊,「老奴對太太一片忠心,天地可鑑!那藥……那藥確實是老奴心急,想確保太太一舉得男,這才信了遊方郎中的話,絕無謀害之心啊!老奴冤枉!」

  「遊方郎中?」林如海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哪個郎中?姓甚名誰?在何處行醫?藥方何在?」他每問一句,便向前一步,那無形的壓迫感便重一分,「你方才與大小姐提及賈府,又是何意?」

  賴嬤嬤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眼神躲閃,冷汗涔涔而下。

  林如海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終於失去了最後的耐心,聲音陡然轉厲:

  「到了此刻,你還敢巧言令色,攀誣他人!李忠!」

  「小的在!」李忠立刻應聲。

  「將這背主求榮、謀害主母的惡奴拖下去,仔細拷問!務必讓她吐出實話!」

  「是!」李忠一揮手,兩名健仆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癱軟如泥的賴嬤嬤。

  「老爺!老爺饒命啊!老奴說!老奴願說!是……是賈府……是……」賴嬤嬤殺豬般地嚎叫起來,在即將被拖出門檻的瞬間,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語無倫次地試圖招供。

  林如海抬手,制止了李忠等人的動作。

  賴嬤嬤如同將溺之人抓住了浮木,渾濁的老眼裡瞬間迸發出求生的光芒。她掙脫開鉗制,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幾步,不住地磕頭:

  「老爺明鑑!老奴願說!是賈府...是賈府的…的…周瑞家的!她說只要太太生下哥兒,將來必定繼承林家產業,有賈府在背後扶持...若是姐兒...」她聲音顫抖,不敢再說下去。

  他冷冷地看著賴嬤嬤,如同在看一隻螻蟻:

  「現在還不說全?帶下去!本官要聽的是證據確鑿、條理清晰的供詞,不是你這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他轉身,不再看那醜態百出的老嬤,而是對林墨玉溫聲道:「墨玉,隨為父去看看你母親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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