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煙花一車
江辰話音落下，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曼第一個躥起來。
「放煙花？哪兒來的煙花？」
她雙腳踩著棉拖鞋噼啪跑到門口，探頭往院子裡瞅了一圈，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你不會是嘴炮吧？」
江辰從門後摸出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新房那邊工地倉庫里存了一批，下午讓人搬過來的，在皮卡後斗里蓋著呢。」
「一批是多少？」
「一車。」
陳曼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跟白天在商場看見打折牌子的亮法不一樣，帶著一股小孩子收到壓歲錢的勁兒，整個人從脊椎骨到腳後跟都繃直了。
「我去搬！」
她二話不說蹬上棉拖鞋就往外沖。
門一推開，臘月的冷風像一把刮骨刀迎面劈下來。
院子裡鋪了一層薄雪，月光把雪面照得慘白，踩上去的觸感跟踩冰塊沒區別。
棉拖鞋的底子本來就薄，雪水半秒浸透了布層，陳曼的腳趾頭像被一百根針同時扎了進去。
「嗷——」
她的尖叫劃破了整條巷子的安靜，左腳蹬右腳跳，原地轉了兩圈，拖鞋飛出去一隻，她光著一隻腳踩在雪地上，叫聲又拔高了八度。
「冷冷冷冷冷——」
江辰靠在門框上看了三秒。
「跟你說了穿厚點。」
「你先說的放煙花！你不說我至於往外沖嗎！」
陳曼跳著腳往回退，第二隻拖鞋也滑出去了，兩隻光腳板踩在青磚上，腳趾頭凍得發紫。
江辰嘆了口氣。
他從堂屋門後面的衣架上拽下一件軍大衣，三步走到院子裡，右手捏住陳曼後衣領的領口，像提小雞崽一樣把她整個人往回拎了兩步。
「先給我——」
他把軍大衣往陳曼身上一兜。
那件大衣是江父年輕時候穿過的老式軍大衣，加厚棉裡，領口縫了一圈灰色的毛邊，尺碼能裝下兩個陳曼。
軍大衣從陳曼的肩膀一直罩到腳踝，衣擺拖在雪地上，袖子長出她手臂一大截，兩隻手完全縮在袖口裡面，只剩指尖在袖管的深處撲騰。
陳曼試圖把手從袖口抽出來。
沒抽出來。
她換了個方向抽。
還是沒抽出來。
大衣太厚了，袖子像兩根管道，她的胳膊被裹在裡面，使不上勁。
「江辰你給我拉一下袖子。」
江辰站在旁邊看她撲騰。
他的嘴角彎得很明顯，不是嘲笑的那種彎法，是那種看好戲看得心情極好的弧度。
「不拉。」
「你——」
陳曼憋紅了臉，整個人裹在軍大衣里掙扎，從外面看就像一隻被塞進麻袋裡的貓，身形在厚重的衣料下面拱來拱去，完全分辨不出哪頭是手哪頭是腳。
林婉從堂屋出來，披著圍巾，看見這一幕，手扶著門框頓了一拍。
「怎麼了？」
「陳曼在表演行為藝術。」江辰答。
「放屁！」陳曼的聲音從大衣領口裡悶出來。「是你把我裹成粽子了！」
江辰彎下腰，撈住大衣袖口的邊沿，把陳曼的左手腕從裡面抻了出來。
他的手指捏著她的腕骨往外帶，皮膚貼著皮膚，她的手腕凍得冰涼。
「手這麼冷還往外跑。」
「你管我。」
陳曼終於把兩隻手都抽了出來，五指攥緊了大衣的前襟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臉。
大衣上有一股陳舊的樟腦球味道，混著棉花被太陽曬過後留下的焦香，和江父身上常年的旱菸味。
她犟著嘴，鼻子卻不自覺地往領口上蹭了蹭。
「你爸這衣服幾年沒洗了？」
「嫌臭你脫了。」
陳曼把大衣又往上拽了拽，把半張臉埋進領口。
「沒嫌。」
她的聲音悶在毛領里，含含糊糊的。
江辰沒有再看她。
他走到院門口，推開半扇門，皮卡停在門外兩米遠的地方，後斗上蓋著一塊綠色的油布。
他掀開油布的角，底下碼著四層煙花筒，大的小的混在一起，擺得整整齊齊。
最底下是兩箱加特林禮花彈，上面壓著一排手持仙女棒和一打羅馬燭光。
「來搬。」
江辰一手提起一箱加特林，轉身遞到陳曼面前。
陳曼伸手去接。
兩隻手從大衣袖口裡探出來，剛碰到紙箱的稜角，指頭就被凍得縮了回去。
江辰低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要搬嗎？」
陳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手又縮進了袖子裡。
「你搬，我精神支持。」
江辰笑了一聲，沒追著說。
他把兩箱加特林搬到院門內側的空地上，又折返了三趟，把剩下的煙花一趟趟地碼在牆根。
陳曼裹著軍大衣跟在他後面，啥忙也沒幫上，就負責在旁邊嗷嗷喊「這個大的先放」、「那個好看的放最後」。
院子裡漸漸堆起了一個小型煙花陣地。
蘇清歌的聲音從二樓窗口飄下來。
「一車煙花，你花了多少錢？」
江辰抬頭。
二樓西側的窗戶開了條縫，蘇清歌的側臉在玻璃後面若隱若現，金絲眼鏡的鏡腿反了一道光。
「不貴，朋友送的。」
「朋友送一車煙花？」
「蓋房子的工頭，年底沒結完的尾款折成煙花抵了。」
蘇清歌沉默了三秒。
「你連尾款都能收成煙花。」
江辰把最後一箱羅馬燭光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省錢。」
「省你個鬼。」這句是陳曼接的。「你今天在縣城花了十萬都不止，跟我說省錢？」
「那是花，這是省。花歸花，省歸省。」
陳曼翻了個白眼，裹緊大衣蹲在煙花堆旁邊，用腳趾頭踢了踢最大的那根加特林筒。
「這個放出去好看嗎？」
「好不好看放了才知道。」
「那萬一不好看呢？」
「那就再放一個。」
林婉披著圍巾走到院門口。
她沒走遠，就站在門檻內側那一步的距離，仰頭看著天。
遠處村口有人家已經開始放了，零星的焰火從巷子的縫隙里升上去，在雲層底下炸開，碎金色的光灑下來，照亮了半邊屋檐。
光落在林婉臉上。
顴骨上方那層淺淺的絨毛被染成了暖金色，眼底的光跟著焰火的節奏一閃一閃的，滅了還有殘影。
她伸出手，攤開掌心朝上。
一片煙花的灰燼飄下來，像一隻極小的蝴蝶，在風裡打了兩個旋，輕飄飄地落進她的掌心。
灰燼是熱的，剛落進去的那一瞬間，掌心的皮膚微微縮了一下。
江辰從身後走過來。
沒說話。
他站在她右側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剛好能感受到彼此衣袖的存在，但沒有碰到。
林婉的眼睛一直看著天上。
又一朵焰火升空，金色的碎屑散了一地的光。
兩個人的影子被照出來，投在院子的青磚地上，長長的兩條。
光滅了，影子消失。
下一朵炸開，影子又出現了，位置偏了一點，比剛才近了一截。
偶爾重疊。
林婉掌心裡又飄進了一片紙灰。
她低頭看，灰燼擋住了掌紋的一小段。
江辰伸手過來。
指尖搭在她掌心的邊沿，食指的指腹貼著她手心的弧度往裡撥了一下，把那片紙灰拂掉了。
指尖划過她手心的紋路。
一道淺淺的弧線，從掌根到指根，像是在她手心寫了一筆沒寫完的字。
陳曼第一個躥起來。
「放煙花？哪兒來的煙花？」
她雙腳踩著棉拖鞋噼啪跑到門口，探頭往院子裡瞅了一圈，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你不會是嘴炮吧？」
江辰從門後摸出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新房那邊工地倉庫里存了一批，下午讓人搬過來的，在皮卡後斗里蓋著呢。」
「一批是多少？」
「一車。」
陳曼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跟白天在商場看見打折牌子的亮法不一樣，帶著一股小孩子收到壓歲錢的勁兒，整個人從脊椎骨到腳後跟都繃直了。
「我去搬！」
她二話不說蹬上棉拖鞋就往外沖。
門一推開，臘月的冷風像一把刮骨刀迎面劈下來。
院子裡鋪了一層薄雪，月光把雪面照得慘白，踩上去的觸感跟踩冰塊沒區別。
棉拖鞋的底子本來就薄，雪水半秒浸透了布層，陳曼的腳趾頭像被一百根針同時扎了進去。
「嗷——」
她的尖叫劃破了整條巷子的安靜，左腳蹬右腳跳，原地轉了兩圈，拖鞋飛出去一隻，她光著一隻腳踩在雪地上，叫聲又拔高了八度。
「冷冷冷冷冷——」
江辰靠在門框上看了三秒。
「跟你說了穿厚點。」
「你先說的放煙花！你不說我至於往外沖嗎！」
陳曼跳著腳往回退，第二隻拖鞋也滑出去了，兩隻光腳板踩在青磚上，腳趾頭凍得發紫。
江辰嘆了口氣。
他從堂屋門後面的衣架上拽下一件軍大衣，三步走到院子裡，右手捏住陳曼後衣領的領口，像提小雞崽一樣把她整個人往回拎了兩步。
「先給我——」
他把軍大衣往陳曼身上一兜。
那件大衣是江父年輕時候穿過的老式軍大衣，加厚棉裡，領口縫了一圈灰色的毛邊，尺碼能裝下兩個陳曼。
軍大衣從陳曼的肩膀一直罩到腳踝，衣擺拖在雪地上，袖子長出她手臂一大截，兩隻手完全縮在袖口裡面，只剩指尖在袖管的深處撲騰。
陳曼試圖把手從袖口抽出來。
沒抽出來。
她換了個方向抽。
還是沒抽出來。
大衣太厚了，袖子像兩根管道，她的胳膊被裹在裡面，使不上勁。
「江辰你給我拉一下袖子。」
江辰站在旁邊看她撲騰。
他的嘴角彎得很明顯，不是嘲笑的那種彎法，是那種看好戲看得心情極好的弧度。
「不拉。」
「你——」
陳曼憋紅了臉，整個人裹在軍大衣里掙扎，從外面看就像一隻被塞進麻袋裡的貓，身形在厚重的衣料下面拱來拱去，完全分辨不出哪頭是手哪頭是腳。
林婉從堂屋出來，披著圍巾，看見這一幕，手扶著門框頓了一拍。
「怎麼了？」
「陳曼在表演行為藝術。」江辰答。
「放屁！」陳曼的聲音從大衣領口裡悶出來。「是你把我裹成粽子了！」
江辰彎下腰，撈住大衣袖口的邊沿，把陳曼的左手腕從裡面抻了出來。
他的手指捏著她的腕骨往外帶，皮膚貼著皮膚，她的手腕凍得冰涼。
「手這麼冷還往外跑。」
「你管我。」
陳曼終於把兩隻手都抽了出來，五指攥緊了大衣的前襟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臉。
大衣上有一股陳舊的樟腦球味道，混著棉花被太陽曬過後留下的焦香，和江父身上常年的旱菸味。
她犟著嘴，鼻子卻不自覺地往領口上蹭了蹭。
「你爸這衣服幾年沒洗了？」
「嫌臭你脫了。」
陳曼把大衣又往上拽了拽，把半張臉埋進領口。
「沒嫌。」
她的聲音悶在毛領里，含含糊糊的。
江辰沒有再看她。
他走到院門口，推開半扇門，皮卡停在門外兩米遠的地方，後斗上蓋著一塊綠色的油布。
他掀開油布的角，底下碼著四層煙花筒，大的小的混在一起，擺得整整齊齊。
最底下是兩箱加特林禮花彈，上面壓著一排手持仙女棒和一打羅馬燭光。
「來搬。」
江辰一手提起一箱加特林，轉身遞到陳曼面前。
陳曼伸手去接。
兩隻手從大衣袖口裡探出來，剛碰到紙箱的稜角，指頭就被凍得縮了回去。
江辰低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要搬嗎？」
陳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手又縮進了袖子裡。
「你搬，我精神支持。」
江辰笑了一聲，沒追著說。
他把兩箱加特林搬到院門內側的空地上，又折返了三趟，把剩下的煙花一趟趟地碼在牆根。
陳曼裹著軍大衣跟在他後面，啥忙也沒幫上，就負責在旁邊嗷嗷喊「這個大的先放」、「那個好看的放最後」。
院子裡漸漸堆起了一個小型煙花陣地。
蘇清歌的聲音從二樓窗口飄下來。
「一車煙花，你花了多少錢？」
江辰抬頭。
二樓西側的窗戶開了條縫，蘇清歌的側臉在玻璃後面若隱若現，金絲眼鏡的鏡腿反了一道光。
「不貴，朋友送的。」
「朋友送一車煙花？」
「蓋房子的工頭，年底沒結完的尾款折成煙花抵了。」
蘇清歌沉默了三秒。
「你連尾款都能收成煙花。」
江辰把最後一箱羅馬燭光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省錢。」
「省你個鬼。」這句是陳曼接的。「你今天在縣城花了十萬都不止，跟我說省錢？」
「那是花，這是省。花歸花，省歸省。」
陳曼翻了個白眼，裹緊大衣蹲在煙花堆旁邊，用腳趾頭踢了踢最大的那根加特林筒。
「這個放出去好看嗎？」
「好不好看放了才知道。」
「那萬一不好看呢？」
「那就再放一個。」
林婉披著圍巾走到院門口。
她沒走遠，就站在門檻內側那一步的距離，仰頭看著天。
遠處村口有人家已經開始放了，零星的焰火從巷子的縫隙里升上去，在雲層底下炸開，碎金色的光灑下來，照亮了半邊屋檐。
光落在林婉臉上。
顴骨上方那層淺淺的絨毛被染成了暖金色，眼底的光跟著焰火的節奏一閃一閃的，滅了還有殘影。
她伸出手，攤開掌心朝上。
一片煙花的灰燼飄下來，像一隻極小的蝴蝶，在風裡打了兩個旋，輕飄飄地落進她的掌心。
灰燼是熱的，剛落進去的那一瞬間，掌心的皮膚微微縮了一下。
江辰從身後走過來。
沒說話。
他站在她右側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剛好能感受到彼此衣袖的存在，但沒有碰到。
林婉的眼睛一直看著天上。
又一朵焰火升空，金色的碎屑散了一地的光。
兩個人的影子被照出來，投在院子的青磚地上，長長的兩條。
光滅了，影子消失。
下一朵炸開，影子又出現了，位置偏了一點，比剛才近了一截。
偶爾重疊。
林婉掌心裡又飄進了一片紙灰。
她低頭看，灰燼擋住了掌紋的一小段。
江辰伸手過來。
指尖搭在她掌心的邊沿，食指的指腹貼著她手心的弧度往裡撥了一下，把那片紙灰拂掉了。
指尖划過她手心的紋路。
一道淺淺的弧線，從掌根到指根，像是在她手心寫了一筆沒寫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