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章 天晴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孩哥吃完飯,溜溜達達出門了。他從布袋裡掏出一盒大前門香菸,抽出一隻放到嘴裡,手裡捏著個香港帶來的煤油打火機,「咔噠」一聲打著,藍火苗舔舐著煙紙,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從鼻孔里飄出來。他抬眼望了望天空,萬里無雲,敞亮得很,嘴裡慢悠悠吐出一句:「天晴了,時代要變嘍。」

  三大爺的耳朵素來尖,這話剛落地,他就從自家門洞裡鑽了出來,一路小跑著湊過來,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眼睛直勾勾盯著小孩哥手裡的煙盒,臉上堆著褶子笑:「鋼蛋,你剛才說啥?啥天晴了?」

  小孩哥瞥了他一眼,笑道:「三大爺,我說天晴了,是指咱們國家的形勢,要有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了。」

  「哦?什麼變化?」三大爺說著,手就伸了過去,直往煙盒上夠。小孩哥也沒當回事,任由他把煙盒拿了過去。三大爺慌忙抽出一根攥在手裡,順手就把整盒煙揣進了自己的布袋,又湊到小孩哥跟前借火:「鋼蛋,借個火兒。」

  小孩哥把打火機遞給他,他點上煙,吸了一口,才若無其事地追問:「形勢大變化?能有啥變化啊?」

  「嗨!不怕他今日鬧得歡,就怕他日拉清單啊。」小孩哥彈了彈菸灰,聲音壓得略低,「那幾位攪亂局面的,要涼了。」

  三大爺心裡咯噔一下,眼睛亮了:「你是說……」

  「三大爺,你馬上就不用掃大街了。」小孩哥打斷他,語氣篤定,「很快就會回到學校教書去了。」

  「啊?真的嗎?」三大爺激動得聲音都顫了,往前湊了兩步,「什麼情況?那幾位……栽了?」

  「嗯,已經被控制住了,以後會按規矩處置的。」小孩哥點頭,「我這是聽城裡親戚偶然提的,過不了幾天,廣播上就會說的。到時候,咱們院兒可得好好熱鬧熱鬧,打幾斤散酒,割二斤豬肉,慶祝慶祝!」

  「啊?真的嗎?天吶!」三大爺捂著胸口,眼圈都紅了,「我又能教學了!我那些備課筆記、課本,都還在箱子底下壓著呢!」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家的門都開了縫,聞聲趕來的鄰居越聚越多。二大爺挺著個大肚子,背著手,邁著四方步也湊了過來,沒說話,就眯著眼聽著。

  小孩哥瞥見他,忽然笑了,沖他揚了揚下巴:「二大爺,你呀,可得小心往後的核查啊。」

  二大爺臉色一沉,梗著脖子道:「什麼?你胡說八道什麼!核查我幹嘛?我就是個普通工人!」

  「嗨,二大爺,您忘了?」小孩哥似笑非笑,「您不是當過廠里的稽查隊長嗎?跟著那股風頭也折騰了些日子。現在風向要變了,回頭可得說清楚自己的事兒。」

  二大爺的額頭「唰」地就冒出了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是真的嗎?我可沒做什麼壞事!我都是聽安排行事,沒主動刁難過人!」

  三大爺看著二大爺這窘態,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又吸了口煙,慢悠悠補了句:「老劉啊,你當隊長那會兒,可是威風得很,揪著人家王老師的領子,還打人家一巴掌,說話唾沫星子濺三尺,這會兒知道怕了?」

  「我那是按規矩辦事!是聽招呼!我可沒動過人家一根手指頭!」二大爺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

  話音剛落,院裡的張大媽就擠到前頭,拍著大腿道:「喲,劉海中,你忘了去年你帶人收了王老師家的書?還說那些東西不合適,全拉去廢品站了!」

  「就是就是!」李大媽也跟著附和,「你家小子插隊回城,還是你托人走的門路,那會兒怎麼不說自己是普通工人了?」

  二大爺的汗越流越多,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嘴裡反覆念叨:「我沒做壞事……我都是奉命……」

  小孩哥看他這窘態,擺擺手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真要核查,也得看誰是真心跟著起鬨,誰是被逼無奈。二大爺,你要是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好好說明情況,也沒多大事。」

  這話像是給二大爺吃了顆冰坨子,他喘著粗氣,眼巴巴看著小孩哥:「鋼蛋,你這話當真?那幾位……真的要倒台了?」

  小孩哥彈了彈菸灰,抬眼望向胡同口,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他嘴角彎得更厲害:「錯不了。」

  「好!好啊!」三大爺第一個響應,拍著手道,「我請客!我請客!等我回學校復了職,就去供銷社打酒買肉!」

  二大爺聽後心事重重的回家去了。沒多會家裡傳出霹靂啪嚓的聲音和二大媽吼叫聲……

  胡同里的空氣,仿佛都跟著鬆快起來,連帶著天邊的晚霞,都透著一股子喜慶的紅。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說著各自的念想,盼著日子能越來越好,那股子壓抑了許久的勁兒,終於順著這小道消息,悄悄釋放了出來。


  這份期盼沒等太久,不過三天光景。

  清晨的天剛蒙蒙亮,胡同口那隻積了灰的大喇叭就突然扯開了嗓子,激昂的旋律過後,是播音員鏗鏘有力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播報著那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中央採取果斷措施,粉碎了禍亂國家的反革命集團,舉國歡騰!」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清晨的寧靜,順著胡同的磚瓦縫、院門縫,鑽進了每一戶人家。

  最先衝出來的是孩子們,他們舉著連夜用紅紙剪成的小旗子,光著腳丫在石板路上跑,嘴裡喊著不成調的歡喜話,清脆的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耳朵里,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暢快。緊接著,家家戶戶的門都開了,大爺大媽、小伙子姑娘們,臉上都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可眼神里滿是發亮的激動,一出門就朝著喇叭的方向湊,互相印證著心裡的狂喜。

  三大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緊緊攥著他寶貝的教案本,從家裡跑出來時,鞋都差點穿反了。他逢人就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反覆念叨著:「復職了!我能回學校教書了!」那本教案被他揣在懷裡,像是揣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二大爺更是擔心,他裝腔作勢的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板,手裡拎著一掛早就準備好的鞭炮,扯著嗓子在胡同里強裝歡喜的喊:「放鞭炮!慶祝!咱老百姓的好日子要來了!」前兩天臉上的惶恐好像早已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揚眉吐氣的暢快,他親手點燃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歡呼聲,震得人心裡發燙。

  小孩哥也站在人群里,手裡依舊夾著一支大前門,只是沒怎麼吸,任由煙霧慢慢飄散。他看著眼前的熱鬧,嘴角噙著笑——他說的「天晴了」,真的來了。

  胡同里的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匯成了人流,朝著大街的方向涌去。街道上早已是鑼鼓喧天,不知是誰家翻出了壓箱底的鑼鼓鑔,「咚咚鏘、咚咚鏘」的節奏越敲越急,越敲越響,敲得人心裡發癢。有人舉著偉人畫像,有人舉著慶祝的紅布條,紅綢子在人群里翻飛,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供銷社門口的廣播車緩緩開過,喇叭里的聲音慷慨激昂,路邊的人潮就跟著齊聲歡呼,此起彼伏的聲音衝上雲霄,震得樹葉都跟著簌簌作響。賣冰棍的大爺把冰棍箱往路邊一放,也跟著人群拍手叫好,嘴裡念叨著「熬出頭了,好日子要來了」;姑娘們梳著麻花辮,臉上漾著紅暈,手裡的紅綢子舞得風生水起;小伙子們光著膀子,抬著鑼鼓,喊著號子,額頭上的汗珠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卻沒人捨得擦一把。

  沒人組織,沒人號召,可這股子歡樂的勁兒,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有人從家裡端出花生瓜子,分給路過的陌生人;有人搬來板凳,讓老人孩子坐在路邊看熱鬧;還有人唱起了老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一呼百應,歌聲越唱越響亮,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暢快,飄向遠方。

  小孩哥跟著人流往前走,身邊是三大爺激動的絮叨,是二大爺爽朗的笑聲,是鄰居們發自心底的歡呼。陽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映著那抹藏不住的笑容,純粹而熱烈。胡同的磚牆上,不知是誰用白粉筆畫了個大大的笑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天晴了,真晴了!」

  風裡都帶著一股子輕快的味道,那是屬於老百姓的、實實在在的歡喜,是寒冬過後終於迎來的暖春,是陰霾散盡後敞亮的晴空。這一天,鑼鼓聲響徹街巷,歡笑聲漫過城牆,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清楚——一個嶄新的時代,真的要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