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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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軍把那枚魂玉攥在掌心裡,玉佩觸手溫潤,核心那一點紫金色的光暈順著他的指縫漏出極淡的暖意。他把魂玉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後抬起頭,目光從閻羅王身上掃到崔判官,從崔判官掃到黑白無常,從黑白無常掃到那個還蹲在旗杆底下、瑟瑟發抖的馬面。他的目光不重,但每個被他掃到的鬼差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

  「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他把魂玉放進貼身的口袋裡,那口袋是他生前那件深灰色中山裝的內袋,口袋邊緣還沾著從太平間帶出來的消毒水漬,「是誰把我的兩個夫人帶下來的?」

  奈何橋頭的空氣忽然像被抽乾了。忘川河裡的漩渦全部停滯了,河面上連一絲漣漪都不再泛起。引魂燈的青光不再搖曳,像是被什麼力量釘在了原地。

  崔判官抱在懷裡的生死簿滑了一下,他手忙腳亂地接住,簿頁嘩啦啦翻過去好幾頁,差點把他剛夾在裡面的硃砂筆也甩出去。他按住簿子,額頭上開始往外冒汗——不是那種緊張時滲出的細密冷汗,是黃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從鬢角滾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官袍的雲雁補子上,洇開一灘又一灘深色的濕痕。

  馬面的雙腿開始打顫。不是微微發抖,是膝蓋互相撞擊的那種顫,撞得他腰間的令牌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他一把扶住旁邊的石欄,扶穩了又鬆開,鬆開了又去扶,手指在石欄上刮出幾道淺白色的指甲印。牛頭把手裡那隻剛撿起來的斷角往身後藏了藏,低下頭,不敢看李建軍的眼睛。

  閻羅王到底是閻羅王,一千多年的修為不是白給的。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拳,往前邁了一步,冠冕上的十二旒玉藻輕輕晃動,每顆玉珠都在微微發顫。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很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被硬生生擠出來的:「帝尊息怒。兩位夫人的魂魄,確實是我陰司差人帶下來的。」

  「誰帶的?」李建軍的聲音不高。

  閻羅王身後的鬼將群里,一個穿青袍的文判官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撞在石板上的聲音悶得瘮人。他這一跪,周圍幾個鬼將也跟著跪了,甲冑磕碰的聲響稀里嘩啦響了一整排。

  「帝尊饒命!」馬面終於憋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下去,雙腿抖得像篩糠,額頭上的鬃毛全部被冷汗打濕了,貼在頭皮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我們也是聽命行事!生死簿上二位夫人的陽壽確實到了——車禍那一刻,魂魄離體,無常拘魂是依規辦事。我們不知道她們是帝尊的夫人!要是知道——」他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聲音越來越小,「要是知道,打死我們也不敢去江州第一人民醫院太平間——」

  「車禍。」李建軍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他在閻羅殿砸柱子的時候聲音沙啞而暴烈,此刻的語氣卻忽然變得極輕極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文件。但橋下的忘川水開始翻湧了——不是起浪,是整個水面微微發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緩緩甦醒。

  崔判官把生死簿翻開。他的手指在發抖,簿頁的邊緣被他捏出了好幾個褶皺。他翻到夾著白無常令簽的那一頁,紙張上還殘留著幾道被金氣灼焦的焦痕,他指著那兩行字——林薇薇,江州,車禍;王雨嫣,江州,車禍。字跡工整,硃砂鮮紅,旁邊還附著無常拘魂的時辰和令簽編號。

  「帝尊請看。」崔判官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在努力保持一個判官應有的沉穩,「二位夫人的陽壽確實是在車禍那一刻終止的。無常拘魂,依規辦事,手續齊全——但是——」他趕緊往下翻了一頁,翻到一份黑白無常出勤日誌的副本,指著其中幾行被紅筆重重划過的小字,「顧長衛在境外僱傭殺手,殺手阿坤駕駛貨車撞擊三位夫人的車輛,致二人當場死亡一人重傷。這是謀殺,不是意外。謀殺導致的死亡,在我陰司的規矩里,屬於『橫死非命』,按律應當啟動冤魂申訴程序,暫緩拘魂,等候地府刑司的覆審。但當時我們在交接過程中出現了疏漏——拘魂流程照常走了,沒有核查陽間刑事案件的同步進展,錯過了從死後自動提取的憑證復驗。這是地府刑司的工作失誤。」

  他合上生死簿,低下頭,冠帽的帽翅輕輕晃動。「帝尊,我們失職了。」

  閻羅王往前邁了一步,把冠冕摘下來托在左臂彎里。摘冠這個動作,在陰司是極重的謝罪禮——閻羅王上一次摘冠,還是八百年前因為一樁冤假錯案被天庭問責。他右手按在胸口,對著李建軍深深鞠了一躬。他身後跪著的所有鬼將、判官、無常、牛頭馬面,全部跟著低下頭去。橋頭上黑壓壓一片,沒有一個敢抬起眼睛。

  「帝尊面前,不敢稱錯。」閻羅王的聲音還是那麼沉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陰司有負於兩位夫人。這個責任,我來擔。」

  李建軍看著跪了一地的鬼差。他慢慢鬆開拳頭,那層紫金色的光褪下去幾分,露出他指節上還在滲血的舊傷。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聲音還是那麼沙啞,但比剛才輕了幾分。

  「我要帶她們回去。手續你們補,責任你們自己查,我不替你們斷。只有一條——」他轉頭看著閻羅王,目光比忘川河上最深的漩渦還要沉,「以後,不管是誰,動我的人之前,先看生死簿上她們姓什麼。」

  閻羅王點頭,把冠冕重新戴好。「帝尊放心。從今日起,凡是與帝尊有血脈姻親之人,陰司拘魂一律由本王親自簽令,報帝尊知悉後方可執行。」他轉過身,對崔判官揮了揮手。崔判官連忙翻開生死簿,在扉頁上加了一行朱紅批註,字跡端端正正地記在了全冊最前頁。

  閻羅王又近前一步,從袖中摸出那枚已經交到李建軍手裡的魂玉,手指在玉面上極輕地劃了一道符痕,符痕沒入玉中便消失了。「這枚玉佩是地府之寶,名為鎮魂玉。收納魂體只是它的初步功用,真正的效力在於溫養——玉心那團紫光就是滋養魂力的核心。兩位夫人寄於玉中,不僅不受陽氣侵擾,不受陰氣侵蝕,還能在玉心溫養之下緩緩積聚魂力。假以時日,待帝尊歷劫圓滿、重歸帝位之時,便是她們重塑肉身、重返陽世之日。」

  「之前怎麼不說?」李建軍接過玉佩。

  「方才只顧認錯,忘了交代。」閻羅王難得露出一絲慚愧的神色,又補了一句,「至於陰司對兩位夫人的賠償——」他轉身看向崔判官。崔判官連忙翻開生死簿,取出一支硃砂筆,在兩位夫人的名諱旁邊各加了一行字,字跡端端正正——壽元賠償已登記,待帝尊歸位後由天庭批核。他把筆收進袖中,雙手抱拳道:「另外陰司向兩位夫人各撥三十名隨侍魂衛,權作我等疏失之補報,日常在玉外輪值,隨叫隨到。」

  李建軍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枚溫潤的玉佩,把它放回貼身的口袋裡。口袋旁邊還塞著張鐵柱送的那塊工地邊角料雕的平安符,木頭很糙,刻痕歪歪扭扭,但和魂玉貼在一起的時候,兩樣東西都沒有硌著他。

  張天師把竹杖往地上輕輕一頓,轉過身,對閻羅王微微點頭。「貧道告辭了。」

  閻羅王頷首還禮,身後鬼差齊刷刷再次單膝跪地。李建軍站在奈何橋頭,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虛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拳頭上還有鐵鏽,指節上還有傷,但掌心那團紫金色的光暈已經收進了魂玉深處。他把手放下來,對著身邊兩個女人伸出手。林薇薇把手放在他掌心,王雨嫣也把手疊上來,兩隻手交疊在他掌心裡,冰涼冰涼的,但壓在一起時他感覺到了那個熟悉的力道——薇薇握他的時候總是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走掉;雨嫣握他的時候很輕,但不會第一個鬆開。

  「回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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