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西山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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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西山公墓還籠在一片灰藍色的晨霧裡。

  松柏的葉子在風裡窸窣作響,偶爾有一兩隻早起的烏鴉從枝頭撲稜稜飛起來,叫聲又啞又糙,像有人在遠處咳嗽。

  守墓的老劉頭打著哈欠推開小屋的木門,拎著掃帚準備去掃石階上的落葉,拐過桂花林的時候,掃帚從他手裡滑了下去。那座新立的墓碑前面蜷著一個人。

  那人側躺在兩座墓之間的青石板上,膝蓋蜷到了胸口,兩隻手緊緊攥著墓碑的底座邊緣,指節上全是乾涸的血痕。

  他的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做夢。旁邊的石板上滾著兩隻空酒瓶,一隻桂花酒倒在左邊,一隻黃酒歪在右邊,酒液早已滲進了青石板的縫隙,只剩兩攤深色的濕痕。

  塑膠袋裡還有沒動過的橘子,桂花糕散了一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披在李建軍的膝蓋上,袖口被晨露打得透濕,肩線處沾著幾片被風吹來的碎葉。

  他的腳邊還有一灘嘔吐後留下的痕跡,混著胃液和酒氣,把石板邊緣染出了一小片暗色。

  他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念著什麼。聲音很小,被山風一吹就散了,只能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薇薇……雨嫣……我怎麼偏偏那天沒留你們……」

  老劉頭愣在原地,轉身就往山下跑。他跑掉了鞋,那隻右腳的黑布鞋就留在了桂花林邊的小路上,鞋幫上還沾著露水打濕的草屑。

  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骨傷科病房。

  林晚晴坐在輪椅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李建軍昨晚發的那條消息。消息很短,就幾個字,時間是凌晨剛過。她已經打了不下十個電話了,全是關機。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昨晚他什麼時候離開的?」林國棟站在病房門口,外套都沒來得及扣好,頭髮被早風吹得有些凌亂。周慧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在家煮好的粥,

  保溫桶還冒著熱氣,但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桶把,指節也跟女兒一樣泛白——她進門看見女兒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守墓的老劉頭說,昨晚查園的時候他親眼看著所有人都下了山。」趙鐵軍大步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攥著對講機,呼吸壓得極低。「今早巡山,發現有人翻牆的痕跡,在墓園西牆根的排水溝邊踩碎了一根枯枝。老闆翻牆進的。」

  柳依依放下手機,把筆記本電腦推到一邊。她的聲音壓得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三成。「他帳戶沒有新的資金流轉,名下所有關聯卡都跟睡著了一樣。最後一條通聯記錄留在了墓園基站覆蓋的範圍內。」她從昨晚接到林晚晴第一個電話起就開始排查每一組數據,排到現在沒有一條能讓她安心。

  「他就在那兒。」林晚晴打斷了所有人。她把輪椅往前推了一步,輪子碾過地磚的縫隙,發出沉悶的咯噔聲。「把他的厚外套帶上,他肯定在那裡。」

  她沒等別人回答,自己轉動輪椅往電梯口走。輪圈在她手裡轉得又快又穩,經過護士站時護士探頭想喊「林女士您不能自己下床」,柳依依按住護士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她知道勸不住。林國棟快步跟上去,一隻手扶在輪椅推把上,另一隻手還拎著周慧早上帶來的粥。

  西山公墓的石板路上沾著晨露,輪子碾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林晚晴被趙鐵軍抬上最後一段青石台階。她沒有等別人放穩輪椅就自己轉著輪圈往前挪,一直挪到桂花林盡頭那兩座新墓碑前面。周慧跟在她身側,從山腳到現在一直沒松過輪椅的扶手。然後她停下了。

  李建軍倒在兩座墓中間,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膝蓋幾乎頂到了胸口。他的左手還搭在雨嫣的碑座上,手指扣著石板邊緣那道接縫,像是睡著了還在跟誰握手;右手攥著薇薇碑前那盒早已涼透的煎餃,包裝袋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韭菜雞蛋的油漬洇透了紙盒,沾在他指縫間。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一道一道疊在一起,從眼角蔓延到下頜,耳朵邊還有沒幹透的水跡。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地方滲過血,被酒液泡得發白。那件外套從他腿上滑落了大半,晨風掀著領口,露出裡面那件深灰色夾克——袖口上還有從太平間抱人時蹭上的消毒水痕跡,暗褐色,和昨晚新滲的血漬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哪一天的。

  他的嘴裡還在喃喃念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粗糲的石板,每個字都被酒氣和嘔吐後的胃酸泡軟了邊緣,聽不真切,但又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薇薇……你那杯桂花酒我喝了。不好喝……太甜……我喝了那麼多甜的,從來沒嘗過這麼苦。雨嫣……你那份投資協議我昨天又翻起來看了一遍,你引用的那幾條授權條款,一條一條全都卡在要害上。你怎麼能寫得那麼乾淨……你眼藥水我放在你辦公桌第三個抽屜裡面了,你快拿回去用,不然容易過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呼吸沉重而滾燙,額頭抵在碑座上,嘴唇又微微動了動。

  「你們回來罵我幾句吧。這麼冷也不吭聲,這麼遠也不喊我。我帳戶里還有那麼多錢,我還有什麼用。」

  林晚晴沒有哭出聲。她把輪椅往前又推了一步,彎下腰,伸手把李建軍額前那縷被露水打濕的碎發撥開。他發燒了,額頭燙得嚇人,但嘴唇是青紫的。她一隻手撐著輪椅扶手,把自己從輪椅上撐起來,左腿的傷腿還沒完全恢復,剛一著地就疼得冷汗直冒,但她沒坐下。她蹲下去,把念安今早撿的那朵梔子花放進了雨嫣的碑前,又從那袋東西里翻出了另一朵——是念平從嬰兒車裡探出手,自己從路邊揪給媽媽的。她把那朵花放在薇薇墳前,然後把滑落的外套重新蓋在李建軍臉上,隔著布料,手停在那裡好一會兒。

  「趙隊長,把他抬回去吧。昨晚肯定凍壞了。」林晚晴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只是「肯定」兩個字忽然啞了。啞得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完低下頭,把李建軍攥在薇薇碑座上的手指輕輕掰開——他攥得太緊了,指甲在石板上劃出幾道淡淡的血痕。她又去掰他另一隻手,那隻攥著煎餃包裝袋的手,被她一根一根手指握在掌心裡捂了捂,然後放在自己肩上。「他從小在村頭學木匠,手勁兒大,你們別硬扯他。」

  周慧蹲在輪椅旁邊,把保溫桶里的粥倒進杯蓋里,熱氣升起來,和晨霧混在一起。「這孩子昨晚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光喝了酒。你讓他先喝口熱的——粥還是熱的,早上剛煮的。」

  柳依依轉過身去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時,每一個字都卡在冷靜的調門上:「王部長,您先別過來,他自己把酒吐乾淨了,燒還沒退。這邊有趙隊長照顧,等醒了我會讓他親自給您回電話。」掛了之後她把手機握在手心裡,沒有馬上轉回來,只是在原地多站了幾秒。幾秒之後她走回輪椅邊,把那件滑落的厚外套重新抖開,蓋在李建軍身上,連趙鐵軍的手一起兜了進去。

  林國棟彎下腰,把他整個人橫抱起來。這個在市委常委會上從來不動聲色的男人,此刻抱著自己女兒的丈夫,看著兩座墓碑上嶄新的刻字,看著前方青石板路上那一深一淺的輪椅印,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把他抬穩了。」他說完別過臉去,伸手把女兒歪掉的助行器扶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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