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代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國防部大院出來之後,天太晚了。李建軍沒有直接回江州。他住在了二環那套四合院裡。院子裡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杈朝天伸著,像一雙合十的手。念安念平被張嬸帶回江州了,林晚晴還在醫院做康復,院子裡空落落的,只有北風穿過胡同的聲響。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林老爺子上次送他的明前龍井,茶早涼了,他也沒續熱水。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條一條的。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牆根下蟋蟀的叫聲,但他心裡那根弦一點沒松。他知道鄭明遠只是被打回去一次,不代表京城這些勢力會就此收手。他們不會甘心。他們活在紅頭文件和會議紀要的世界裡,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能被寫成紀要、蓋上公章,然後歸檔鎖進鐵皮櫃。他們不會相信有人可以不在乎他們的公章。

  手機在凌晨響了。不是電話,是周正陽發來的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只有兩個字加一個編號——「蚍蜉·續」。他點開,從頭到尾看完,然後給周正陽回了一條消息:「讓他們開。最好都去。」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沒有皺眉。

  京城西郊,某部委招待所。

  這棟樓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灰白色的外牆,六層高,門口掛著「內部招待所」的牌子,連個正經名稱都沒有。但門口停的車清一色是黑色奧迪,掛的是京A牌照,擋風玻璃後面擺著一沓花花綠綠的通行證。二樓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關得很緊,門口站著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手裡沒有拿任何登記表,但眼睛一直在每個經過走廊的人身上掃來掃去。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有幾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沒人碰。

  主持會議的是一個六十出頭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看著像個退了休的中學教師。他叫黃建忠,以前在體改委幹過,後來調到一個邊緣智庫當主任,再後來退下來了。但他退不下來的是那顆心——他寫了一輩子文章,提了無數個體制優化建議,從來沒人理他。現在他不甘心。他覺得他這輩子最後的機會,就是把李建軍身上那種力量搞清楚,然後把它變成他最後的遺留在體制內的印記。他面前攤著一份手寫的發言提綱,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極用力,像是在用鋼筆刻碑文。

  「諸位,我們今天這個會,不是針對李建軍同志個人,」黃建忠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聲音不高但很穩,是那種在體制內待了一輩子、被無數次會議磨出來的抑揚頓挫,「他是國家功臣,這一點沒有人否認。但正因為他是功臣,我們更有責任幫助他。他現在的狀態很危險——情緒不穩定,行為不可控,根據前一次安全評估會議的接觸記錄,他已經出現了過度防禦和認知封閉的傾向。如果我們放任他這樣下去,不光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國家安全的隱患。」

  長條桌左側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深藍色夾克,面前放著一本筆記本,沒寫字。他叫方志同,鄭明遠的老部下,安全部綜合處的處長。鄭明遠本人在國防部會議室那次之後已經不敢再碰任何跟李建軍有關的議題——那天他從會議室出來之後,皮鞋裡灌滿了自己後背淌下來的冷汗,坐在車裡足足緩了二十分鐘才發動引擎。但他咽不下這口氣,又不甘心徹底放棄。所以他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讓方志同替他來。自己在幕後等著結果。方志同推了幾次推不掉,只好硬著頭皮來了。

  方志同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灰色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她叫韓琳,科技部的副研究員,研究方向是「非常規能量形態的探測與評估」。她已經跟蹤李建軍這個課題不短時間了,上一輪分項報告就是她執筆的。上次會議她也在場,鄭明遠被頂回來之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回到單位把分項報告鎖進了絕密保險柜,加了備註,「建議暫緩」。

  再往右是三個男人。一個是馮家殘餘勢力的代表,叫劉成,五十多歲,以前是馮國昌的私人助理。馮家的資產被凍結之後他也沒了飯碗——馮國昌自己都在海淀別墅里對著三張凍結銀行卡和一堆催費通知單發抖。劉成今天是替馮家來的,心裡其實已經怕得不行,但臉上還撐著,指節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另外兩個都是跟黃建忠有過舊交的小智庫負責人,一個姓錢一個姓孫。錢某面帶憂色,膝蓋在桌下不自覺地輕晃。孫某從頭到尾沒做筆記,只用手帕反覆擦著掌心。

  沒有人注意到方志同座位旁邊還留著一張空椅子。那是留給某個沒有出席的人——一位從總參系統退下來的老同志,原本說要來「旁聽」,到了門口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黃建忠繼續往下說,他的語調越來越有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提出一個初步框架,請大家討論。第一,由安全部牽頭,以國家安全評估為由,再次請李建軍來京配合進一步的系統性評估。第二,由科技部和軍方聯合成立一個非公開的常設專家小組,專門研究李建軍的能力來源和可控化路徑。第三,由國家出面,以正式文件的形式,邀請李建軍將個人能力及相關技術資料移交給國家指定的研究機構。這三步,每一步都要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在前面——我們不是要剝奪他,我們是幫他。是幫他回歸到體制的懷抱中來。他一個人扛著那麼大的力量,遲早會扛不住的。」


  方志同打開筆記本,低頭看著空白頁面。方志同旁邊的那張空椅子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冷光,靠背被擦得很亮,但始終沒有人坐。他的筆尖停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去。他在替鄭明遠來這裡之前,專門調閱過香山別墅的工程應力報告。那份報告裡有一張照片,拍的是別墅後牆的裂縫——從基座一直裂到屋頂,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工程人員在備註里寫了一句:「裂縫成因不明,非爆破、非地震、非工程機械,疑似由內部某種高強度瞬時擠壓造成。」方志同把那張照片從檔案袋裡抽出來,在手裡看了很久。他心裡清楚,能造成這種破壞力的人,不是靠一個「聯合工作小組」能按住的。但他是被人推到前面來的——鄭明遠讓他來,他不敢不來。

  韓琳輕輕推了推眼鏡,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細,但在過分安靜的會議室里,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黃老師,我插一句。我研究李建軍的能力有大半年了。從妙瓦底開始就在跟蹤,香山別墅的應力報告我參與了覆核,國防部會議室那次我也在現場。我的結論跟您不一樣。他的能力不是被動遺傳——是某種我們目前物理理論解釋不了的能量運用機制。而且他的精神閾值很高,很難被物理手段脅迫或誘導。」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用指尖點著其中一段數據,「我們測過他的生物電磁場波動,結論是,他的能量強度和情緒狀態高度相關。情緒越平靜,能量輸出越穩定。做高烈度攻擊的時候反而會進入一種近乎完美的穩態。換句話說,他不是靠情緒爆發時偶爾失控才釋放力量的。他的力量,是一種精確控制的工具。」

  「所以你打不過他。」黃建忠沒有看她。他用鋼筆在發言提綱上輕輕點了兩下,鋼筆尖磕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韓副研究員,你的學術嚴謹值得尊重。我也是一個做研究出身的,我相信規律越古怪越需要老實交代。正因為我們目前的理論解釋不了它,才更迫切需要把它納入體制框架內。這不是軍事對抗——沒人說要跟他動手。但我們必須擁有一個可控路徑。否則,連測都測不出來的力量,不就等於在說這個人不受任何約束嗎?力量在哪裡失控,哪裡就必須有約束。這是組織原則的基本常識。」

  「可控路徑?黃老師,您所謂的可控路徑,需不需要他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韓琳皺了下眉,輕輕合上面前的文件夾。

  「需要。當然需要。這正是我們接下來馬上要啟動的——邀請他進行真正的合作,把個人力量納入體制框架,一起找出他怎麼獲得這種力量的機制路徑。只要他願意配合,一切都合法、合情、合理。」黃建忠這句話一錘定音,語氣里已經帶上了某種不容置喙的體面。

  韓琳沒有再說話。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聽見了牆上的掛鍾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她知道「邀請他進行合作」在體制內的意思——就是拿紅頭文件讓他交出底牌。她也知道李建軍不會交。他不是那種會被「思想政治工作」打動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碰過那份應力報告,她知道香山那面牆不是談出來的——是拍碎的。

  忽然,會議室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服務員送水的腳步聲,不是某個遲到的參會者匆匆趕來的腳步聲。那聲音從走廊盡頭響起,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把整個走廊的灰塵都踩碎了,一步一步朝會議室走來。走廊里的兩個便裝年輕人同時抬頭,想攔住來人,但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從外面被人一把推開了。

  不是推開一條縫再禮貌地側身閃進來,是一掌拍開。厚重的橡木門撞在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了一小塊。走廊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幾瓶礦泉水微微晃動。所有人的視線被齊齊扯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深灰色立領夾克面容冷酷,討論的氣氛瞬間一靜。——是李建軍。

  黃建忠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桌腿,桌腿蹭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他扶了一下,心跳已經開始亂了,但嘴上還撐著那套熟悉的腔調:「李建軍同志!你冷靜!我們沒有別的意思——我們是在幫你!你的力量太強了,對你個人、對國家都是巨大的潛在危險。我們是來為你找出路的。你聽我說——」

  李建軍沒等他說完。他走向長條桌,步伐不緊不慢。黃建忠停住了。他停住不是因為李建軍發出了任何威脅,而是因為他看見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暈正從李建軍垂著的右手掌心滲出來,不是那種之前照片裡見過的、柔和的螢光,而是一種更沉更暗的金色——像即將燒穿爐壁的、最熾熱的火焰。

  「李建軍同志,你不要衝動!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你這個力量非常危險——我是做了一輩子體制研究的人,我知道什麼樣的路徑最適合你——你相信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讓我把話說完!我寫了一輩子體制優化方案,從來沒為自己——」


  李建軍伸出手,一把抓住黃建忠的右手手腕,力道不重,但黃建忠的整條手臂就像被焊在了鋼管上一樣。他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不是冰的,是燙的。隔著夾克衫的袖口,燙得他手腕上的皮肉本能地想往回縮。

  「你剛才說,我不可控。說我需要被約束。說我需要把能力交出來,讓你們拿到實驗室里切片研究,幫你做成你留在體制內的最後一塊紀念碑。」李建軍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黃建忠一個人能聽見每一個字,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感覺有人在自己耳邊念叨。黃建忠的嘴唇開始打哆嗦,他把沒被抓住的那隻手舉起來擺了擺,嘴裡又急又語無倫次地吐出一連串斷句。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現在需要組織幫你穩定——我不是要害你——你不能這樣——你把這個力量交給國家,我幫你把它變成一個制度、一套標準、一個可以在最高層級被正式承認的體系——你懂嗎?體系!你有千億美元,還有這種打死不壞的物理屏障——你應該去相信體制的包容性,而不是把它推遠——」

  「把我交給國家?寫進你那份從來沒被採納過的內部研究報告裡?在上面加個紅戳,然後鎖進檔案櫃,當作你退休前最後一個政績。黃建忠,」李建軍握著他的手腕,又把他的胳膊往上輕輕提了一寸。骨頭被擰緊的細微脆響從腕關節縫隙里傳出,黃建忠的腳尖幾乎離地,整個人彎曲成一個極不自然的姿勢,冷汗從鬢角一直淌到下巴尖上,「你寫完報告,是不是還想在扉頁寫上,你促成了我個人武力的移交工作——就像鄭明遠想的一樣?」

  黃建忠的臉白得像紙。「不是!不是!我是幫——幫——」

  「幫我什麼?幫我繼續坐在這張桌子前面,聽你講你那套體系?你不是想幫我。你是想拿我的能力,填你自己那套框架的窟窿。你們每個人都一樣。鄭明遠想拿我的能力換一個正部長。方志同——你叫方志同是吧,你不想來,但鄭明遠讓你來,你不敢不來。你覺得你裝啞巴就沒事了?」李建軍轉過頭,目光落在方志同臉上。方志同的本子上還是一個字沒寫。他的手指攥著筆桿,攥得太緊,筆尖把紙戳破了三個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戳的。他想開口解釋一下,可鄭明遠本人都不敢再進這個房間,他怎麼解釋?解釋自己是被逼著來當傳聲筒的?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了。

  馮家的代表劉成整個人縮在座椅里,嘴唇發紫。他心裡已經在罵自己一萬遍了——馮國昌自己都在海淀別墅里對著三張凍結銀行卡和一摞催費通知單發抖,他一個私人助理跑來湊什麼熱鬧?馮家在江州的最後一家殼公司前天剛被柳依依查封,銀行帳戶里的餘額是零。馮國昌給他的指令是「去看看情況,能拉攏就拉攏」。他怎麼拉攏?他連站起來說話的腿都找不著了。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希望李建軍不要看他,最好把他當成牆紙的一部分。

  另外兩個人——姓錢的已經把自己縮成一團,椅子往外側悄悄挪了半寸。姓孫的則用那塊已經濕透的手帕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呼出的氣流會惹來注意。

  「你,你,還有你。」李建軍掃了一圈。沒有人接話。

  他鬆開黃建忠的手腕。黃建忠整個人往後跌去,後腰撞在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那幾瓶礦泉水其中一瓶終於倒了,骨碌碌滾到桌沿邊,方志同伸手想扶,沒扶住,瓶子摔在地上,水灑了一地,打濕了錢某的鞋邊。黃建忠癱坐在椅子上,右手無力地垂下來,手腕上一道深紅色的指印正在慢慢變成青紫色。

  「你們今天開的這個會,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李建軍站在長條桌前,一隻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你不是要可控路徑嗎?我現在就給你一個可控路徑。你這個手腕——橈骨遠端線性骨折,尺骨莖突撕脫性骨折。不用拍片子,我說骨折就是骨折。去醫院讓醫生拿鋼板固定,看好了之後,你再回來開你的會——就說我告訴你的:李建軍這個人,不可控。誰都想把他放進框架里,框架先碎。」

  他的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風,一縷一縷穿過每個人的脊背。「記住了沒有?」

  黃建忠捂著右手手腕,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那麼蜷著。他想說記住了,嘴唇抖得太厲害,說不出來。他的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掉在地上,鏡片沒碎,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彎腰去撿。他寫了一輩子,寫了無數次被退回來的建議書,寫了無數次被別人嘲笑是「老頑固」的署名文章。這一次,他真的寫不下去了。

  李建軍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他往後退了半步,掃了一眼長條桌兩邊這些面孔,把那些原本攤在桌面上的評估報告、筆記本和沒擰緊帽的鋼筆全部蓋在礦泉水流淌區域之下。他抬手,一掌拍在那張長條桌上。不是砸,是拍——手掌落下去的一瞬間,金色的光從掌心與桌面的接觸點炸開,整張桌子以他的手掌為中心,裂縫像炸裂的冰面一樣朝四面八方蔓延。裂到黃建忠面前,裂到方志同面前,裂到劉成縮著的椅腿底下,裂到韓琳還沒來得及合上的文件夾旁邊。然後,「轟」的一聲,桌子從中間塌了。不是斷成兩截——是整張桌子碎成了幾百塊大小不一的碎木塊,丁零噹啷砸在地上,礦泉水瓶滾了一地。

  沒有人尖叫。不是不怕,是喉嚨已經被恐懼鎖死了,叫不出來。方志同的本子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碎木屑里,紙頁被水浸濕了一大片。劉成的後背緊貼著椅背,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在牆上。錢某的膝蓋在不停地打顫,孫某終於停止了擦手心——他把那塊手帕整張按在臉上,不敢看,也不敢呼吸。

  韓琳坐在原地,面前飛濺過來一小塊木屑,落在她的鍵盤縫隙里。她沒有去撿。她抬起眼睛看著李建軍——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極深的、帶著顫抖的凝望。她分門別類地記錄了那麼多數據,寫了那麼厚的分項報告,終於看到了數據之外的東西。那是他的疼痛。他把疼痛按進了桌面,把失去按進了牆面,把那兩個來不及出生的孩子按進了自己的骨頭縫裡。他不是仗著力量在嗜血,他是在用力量的餘震,當世界從他身邊奪走她們的時候。

  李建軍轉過身,走出會議室。他跨過滿地的碎木塊和水漬,腳步沒有停。走廊里的兩個便裝年輕人早已退到了牆壁兩側,背貼著冰涼的白牆,手垂在褲縫兩側,一動不敢動。

  會議室里只剩下掛鍾在走。秒針一格一格跳著,跳了很久,才有人敢動。韓琳第一個站起來。她收拾起自己的文件夾和電腦,把落在桌上的木屑抖掉,看了蜷在椅子裡的黃建忠一眼,沒有說話,走了。方志同站起來,把那個一個字沒寫的筆記本塞進包里,轉身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牆上那個被門把手撞出的凹痕。

  其他人也一個一個站起來,走出去。沒有人互相告別,沒有人握手。走廊里只剩下散亂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嘆息。這些嘆息很短,剛出喉嚨就被咽回去了。

  劉成最後一個走。他癱坐在椅子上,額頭全是汗,手機從褲袋裡滑出來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他盯著地上那張四分五裂的桌子,想起馮國昌讓他來之前說的那句話——「去看看情況,能拉攏就拉攏。」

  拉攏?

  他站起來,腿還在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外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