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不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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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第一人民醫院,太平間隔壁的家屬等候室。

  李建軍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下著細雨,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灰濛濛的天。他沒有開燈,房間裡暗沉沉的,只有牆角那一盞應急燈亮著幽幽的藍光。林晚晴還在樓上病房裡做康復治療,腿上的鋼釘拆了之後,每天要練兩個小時才能扶著助行器勉強站直。她不讓李建軍陪著,說看你一個大男人杵在康復室里怪嚇人的。李建軍知道她是想讓自己多陪陪薇薇和雨嫣。

  門被輕輕推開,趙鐵軍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喊了聲「老闆」,把一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遞過來。電話那頭周正陽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把話筒塞進了拳頭裡。

  「李顧問,京城這邊有個會,需要你參加。今晚八點,國防部大院。」

  「什麼會?」

  周正陽沉默了好幾秒。不是那種正常的停頓,是把手捂在話筒上又鬆開、鬆開又捂上的那種沉默。他在聯參部幹了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這次連他的呼吸都亂了節奏。「一個高級別安全評估會議。議題是你。軍委、安全部、科技部都派了人。有些人看了香山別墅的工程應力報告和妙瓦底的戰場評估,覺得你的不可控性已經超出了現有安全框架的承受範圍。他們想讓你把個人武力上繳國家,作為一個戰略性資產來管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周正陽趕緊補了一句:「我已經推了三次了。這次推不掉了。」

  「那就去。」李建軍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京城,國防部大院某棟不起眼的小灰樓。

  這棟樓不高,只有五層,灰色外牆刷著一層防紅外塗料,每一扇窗戶都裝著電磁屏蔽簾。走廊里靜得瘮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從這頭彈到那頭,每隔十步站著一個持槍哨兵,槍托貼著胯骨,站姿筆直,眼珠子都不轉一下。會議室在三樓,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警衛,肩上是兩槓一星,目光平視前方,喉結卻偶爾滾一下——他們剛才看見那個人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溫度好像忽然低了兩度。

  周正陽站在電梯口,看見李建軍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沒有軍銜,沒有徽章,乾乾淨淨。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亮光都沒有了。不是疲憊,是空的。像一口枯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水。周正陽在心裡把原本準備好的那幾句場面話全咽回去了。他知道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麼。那天晚上在香山別墅,他親眼看著李建軍走進那扇鐵藝大門。那棟別墅的裂縫到現在還在往外滲冷氣。

  「李顧問,今天這個會,領頭的要小心應付。他叫鄭明遠,安全部副部長,主管內部安全評估。技術官僚出身,看什麼都覺得能用系統框架解決。他找你,是想把你的能力納入他那個框架里去。」

  李建軍沒說話,只是朝那扇橡木門走去。門口的警衛伸手攔住他:「請出示證——」話沒說完,手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縮回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手縮回去,只是本能地覺得這隻手再往前伸一寸,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九個人。橢圓形長桌,深棕色真皮座椅,每人面前擺著一份攤開的絕密評估文件,燙金編號,封面蓋著紅色「絕密」戳。桌上還擱著幾杯冷掉的茶,茶沫子凝在杯沿上,沒人顧得上喝。

  坐主位的那個男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深灰色中山裝,看著像個大學教授。但他面前的桌牌寫得很清楚:安全部副部長,鄭明遠。長桌左側依次坐著安全部的兩個處長——一個微胖,手裡轉著筆;一個瘦高,眉心擰著一道豎紋。再往下是科技部的兩個專家,穿著白襯衫,胸口別著工作證,面前攤著一沓分項報告。右側是軍委的周正陽,旁邊是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桌牌上只寫了「辦公廳」三個字,沒有姓名,沒有職務。

  李建軍在空椅子上坐下。他沒有碰面前那份文件,也沒有碰那杯茶,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在座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沒有人主動跟他眼神接觸。除了鄭明遠。

  鄭明遠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開口了,語氣親切得像在拉家常,嘴角掛著標準的會議式微笑。「李建軍同志,久仰。你在妙瓦底、曼谷的事跡,我們都詳細研究過。量子視界那六家公司的技術引進,你在江州的數字經濟規劃,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貢獻。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建軍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的個人能力,我們已經做了三輪評估。實話實說,超出了我們現有的認知框架。這種不可控性,對國家來說是一個潛在的安全變量——不是說你本人有問題,而是這種力量一旦被模仿、複製、或者落入境外勢力手中,後果不堪設想。」鄭明遠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語氣從親切轉為鄭重,「所以,我們希望你能配合國家,把你的能力來源、運作機制、以及可能的複製路徑,做一個系統性的交代。這不是審問,是合作。必要的話,科技部可以成立專門實驗室,你參與指導,把這種能力轉化為可控的、可複製的戰略性資源。」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里電流的嗡嗡聲。周正陽握緊了桌上的筆,指節發白。他知道鄭明遠捅了馬蜂窩。他早就跟鄭明遠說過,李顧問最近家裡出了事,情緒不穩定,這個議題能不能緩一緩。鄭明遠說不能緩,越緩越被動,必須在三個月內把能力機制納入框架。周正陽當時就想說——你見過香山那棟別墅的裂縫嗎?那是人能弄出來的?你把這種東西往框架里塞,框架先崩了怎麼辦?但他沒說出口。他級別不夠。

  鄭明遠還在繼續,他翻開面前那沓評估文件,用手指輕輕點著其中的一頁。「這對你個人來說也是好事。安全部可以給你一個正式職位,正局級起步。你那些商業糾紛——顧家、馮家、周家的事——都可以通過組織渠道幫你擺平。你不需要再一個人對抗那些勢力。國家對你的力量感興趣,不是要剝奪你的自由,而是要給你提供更大的平台。」

  他說完,雙手交疊擱在評估文件上,身體微微前傾,嘴角的弧度停留在親切與篤定之間。他很滿意自己這番話。他在安全部幹了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把複雜問題套進他熟悉的那套行政框架里,然後用標準的會議措辭把它包裝成「雙贏方案」。他覺得沒有人會拒絕雙贏。

  李建軍還是沒有說話。他把面前那份絕密評估文件慢慢翻開,翻到中間一頁,上面用紅筆標註著一段話——「目標個體戰力評估:超常規。疑似具備未知生物能量運用能力。威脅等級:無法評估。」他把這段文字從頭至尾看完,然後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

  「鄭部長,你剛才說,你評估過我的能力。」

  「評估過。」鄭明遠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李建軍的聲音很輕,輕到會議室角落裡的空調嗡鳴都比他更響,「顧長衛為什麼還活著?」

  會議室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流動——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鄭明遠面前的茶杯里,一絲熱氣都不再升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杯口壓了回去。安全部那個微胖的處長低頭看文件的眼睛僵住了,瞳孔里的文字一動不動。科技部的專家搭在桌沿的手指尖倏地一涼,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整隻手掌像被釘在了桌面上——不是疼,是動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桌面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但他不敢擦。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他們的骨頭縫裡往外滲,從脊椎尾骨一路升到後腦勺,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捏著他們的頸椎,不重,但冷——冷得人直打哆嗦。那個穿便裝的「辦公廳」男人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但他臉上還是克制著不動聲色。周正陽往後靠了靠,把筆放下了。

  李建軍站起來。他沒有拍桌子,沒有吼,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鄭明遠的眼睛。但所有人都同時把背往後靠了——不是想靠,是身體自己的反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把他們整個人往下壓。

  「顧長衛還活著,不是因為他命大。是因為我說留著他的命。」李建軍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釘在每個人面前的文件夾封皮上,釘在鄭明遠鏡片後面那雙正在收縮的瞳孔里,「我留著他的命,是因為我想讓他活著看見他顧家兩百多口人,一個一個被他連累,一個一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帳戶凍結,徵信拉黑,身份證註銷。工作沒了,房子沒了,孩子被學校退學,老人暈倒在街頭沒人扶。他的兒子在甘迺迪機場被美國法警帶走,他的侄子在看守所里癱在地上,他的女兒被婆家從族譜上除名。他每天在看守所里撓地板,用指甲摳牆縫,想把自己摳醒。摳不醒。因為我讓他活著,他才能活著。」

  他停頓了一下。會議室里只剩下那個微胖處長粗重的呼吸聲,他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

  「控制他,是因為我想控制。你以為你能控制我?」

  鄭明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任何事情都套進他那套框架里,再用標準會議措辭包裝成雙贏方案。但面前這個年輕人並不需要他的方案。這個年輕人在香山別墅用一隻手拍碎了整面承重牆。這個年輕人在曼谷把蚍蜉的殘餘按在地毯上。這個年輕人手裡捏著六家美國頂尖科技公司的命脈。他想控制他?他連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了了——他想把眼鏡摘下來,手指捏著鏡腿,停在了半空中。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像一隻手銬,不是鎖著他的手腕,只是搭在那裡,力道極輕,像是在等人做決定。他意識到,只要他再多說一個字,那層光暈就會收緊。

  李建軍看著他。「怕了?你剛才不是還要把我的能力納入框架嗎?不是還要成立專門實驗室嗎?不是還要給我正局級嗎?接著往下說。」


  鄭明遠張了張嘴。他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或者「你誤會了」,或者「今天的議題我們可以再商量」。但所有音節全部卡在了喉嚨口。因為他發現張開的嘴唇之間呼不出任何氣流,不是緊張,是那股無形的力量環繞著他的喉結,像一隻手套,力道暫時還只是輕輕搭在那裡,像是在告訴他:你還能呼吸,是我讓你呼吸的。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中山裝的深灰色面料上洇出兩片扇形的汗漬。

  那兩個安全部的處長低著頭,不是不想替領導解圍,是膝蓋被壓住了——不是按住,是壓住,像有人把一隻灌了鉛的沙袋擱在他們膝蓋上,沙袋本身不沉,只是提醒他們:腿別動。科技部那個剛才還想發言的專家背光坐著,臉在半明半暗中僵成一副蠟像。

  「我今天來這裡,不是來配合的。」李建軍直起身,從桌邊退開半步,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我今天來這裡,是來通知你們的。我的能力,你們評估不了。你們評估不了的東西,就不要碰。你們以為我是誰?你們以為我是一個可以被納入體系的待評估對象?是一個可以在你們規定時間、規定地點、回答規定問題的測試樣本?我再說一遍——顧長衛活著,是因為我說留他活著。這個會議室里的人,包括你們每一個人,現在還能坐在這裡呼吸,是因為我沒有聽見外面有人替他求情。」

  他的目光轉向那個穿便裝的「辦公廳」男人。那個人從開會到現在,一直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這一刻,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額頭靠近髮根的地方滲出極細的汗珠。

  「我沒有在你的檔案里找到你的名字。」李建軍盯著他,「但我找到過你跟顧長衛的通話記錄。時間不長,大概三十七秒。你問他,『李建軍這個人能不能談』。他沒回答你,他掛了。後來你再也沒有打過去。」他一步步走到那人身後,那人背脊繃得筆直,沒有回頭。「你比鄭明遠聰明。你應該繼續保持。」

  穿便裝的男人喉結終於動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開口說話時連聲音都是啞的:「……知道了。」

  李建軍沒有回答他,徑直轉向長桌主位。鄭明遠僵在座椅里,金絲眼鏡還擱在面前,鏡片倒映著自己那杯不再冒熱氣的冷茶。他那套框架、那份正局級待遇、身後兩個部委的行政資源、以及年輕時寫過的那些內部安全評估專著——在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場。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不需要任何框架的人。

  「從現在起,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要感謝我今天放過了你。至於你這個職位,你最好牢牢記住一件事情——你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允許你繼續坐著。不要再做任何讓我覺得你不想繼續坐著的事。」

  李建軍說完,推開橡木門,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燈光明亮而安靜,哨兵們站在原地,持槍的手心裡全是汗,卻沒有一個人敢轉頭看他。他們的班長剛才在他們耳邊低聲下過一道命令:不要直視他的眼睛。

  樓外,京城的夜風裹著槐樹的落葉從台階上旋過。周正陽追出來,快步跟在他身後,把聲音壓得很低:「李顧問,鄭明遠的秘書剛才把會議紀要改成了內部存檔,不會再有後續動議——我會親自盯著。」

  李建軍沒回頭。他下了台階,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林晚晴發來的一條語音。點開一聽,是念安奶聲奶氣地對著話筒喊:「粑粑!買糖!背景里傳來林晚晴的聲音,大概在糾正他把「媽媽」兩個字發成了含混的「媽姨」。他把手機放在耳邊反覆聽了兩遍,才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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