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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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組在江州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郭永年帶著小周把李建軍的全部底細翻了個底朝天。第一站去的財政局,調了李建軍從入職到現在的所有考勤記錄、工資流水、報銷單據。結果讓他們沉默了很久——工資每月一萬二,考勤記錄上密密麻麻全是請假,但每一張假條都手續齊全。去美國救周教授,是國安部安排的。去緬甸救人質,事後補的假條,上面有省廳的批示。弟弟結婚,請的是婚假。每一張假條背後都有一份紅頭文件支撐著,像是早就準備好等人來查。

  小周看著那摞假條,嘀咕了一句:「這人一年請了快兩百天假,但每一張假條都能找出上級部門的紅頭文件。郭處,您見過這種副科級嗎?」

  郭永年沒回答。他見過很多被調查的幹部,沒有一個像李建軍這樣——請假最多,背景最硬,材料最齊。好像他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查他,提前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第二站是銀行系統。他們調了李建軍名下所有國內帳戶的流水。結果再次出乎意料——國內帳戶的餘額加起來不到兩百萬,最大的一筆入帳是工資,最大的一筆支出是給弟弟買婚房。那幾套豪宅,購買資金全部來自境外帳戶,每一筆都附有SEC的備案文件和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報告。不是「貪」來的,是「炒」來的。人家在美國股市裏白手起家,賺的是美元,依法納的是美國的稅,投資的是美國的公司。你管得著嗎?

  第三站是真偽核實。郭永年通過內部渠道,向國務院辦公廳發了一份證件真偽核查函。當天下午,國防部一位少將的電話直接打到了省紀委書記的辦公室。電話內容很短,只有三句話——「李建軍的特別安全顧問身份是真實的。授予程序合法合規。請地方紀委不要再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

  省紀委書記掛了電話,又給郭永年打了個電話。內容更短,只有一句——「老郭,那個證件是真的。不是一般的真,是總理親自簽發的真。」

  郭永年握著手機,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調查組的結論出來了——李建軍,沒有問題。每一分錢都有合法來源;他的個人身份經國務院辦公廳核實,是真實的;至於生活作風問題,經核實,他與三位女性的關係不屬於法律意義上的「不正當關係」。報告最後加了一句:建議追究舉報人誣告陷害的法律責任。

  消息傳開的時候,李建軍正坐在別墅的沙發上,給念安念平沖奶粉。林晚晴接了電話,是林國棟打來的,說調查結論已經送到省紀委了,郭永年的人下午就撤回省城。同時,秦勇被江州市公安局以涉嫌誣告陷害罪刑事拘留,抓捕的時候他正在家裡收拾行李準備跑路,被警察堵在門口,連鞋都沒穿。

  林晚晴掛了電話,把結果告訴了所有人。王雨嫣從電腦前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意料之中。他的每一分錢,每一次請假,每一個身份,都有合法備案。查得越深,越證明他是清白的。」

  「不戰而屈人之兵。」林薇薇抱著念平,輕聲接了一句。

  下午,李建軍回了一趟財政局。不是為了復職——復職是遲早的事——是因為劉局長打電話來,說有人想見他。他走進財政局大院的時候,保安老張正在喝茶,看見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李主任!您回來了?」老張站起來,聲音激動得變了調,「我就知道您沒事!您怎麼可能有事!」

  大廳里,幾個同事看見李建軍,同時安靜了。目光依舊複雜,但這回誰能說什麼——查了三天,什麼都沒查出來。人家不是吃軟飯的,是真有本事。人家不是來路不明,是來路太明,明到國務院都給他背書。

  李建軍走進局長辦公室,看見沙發上坐著郭永年。

  四天前,也是這間辦公室,也是這兩個人。那時候郭永年是來調查他的。現在,郭永年是來道歉的。

  「李主任,調查結論出來了。」郭永年手裡拿著那份調查報告,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你的所有情況,我們都核實過了。沒有問題。省紀委已經正式撤銷對你的停職決定。」

  李建軍接過報告,翻了一遍,然後放下。「郭處長,辛苦了。秦勇那邊,審得怎麼樣?」

  「他全交代了。舉報信是他寫的,顧家的人通過掮客給他提供了你的身份信息和舉報渠道。他以為寫封信就能把你搞倒,順便討好顧家,讓顧家幫他挽回酒店股份的損失。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郭永年頓了頓,「李主任,我個人,向你道歉。」

  李建軍看著他,沒說話。郭永年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小周在旁邊也跟著鞠躬。劉局長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起。

  「郭處長,道歉我收下了。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帶回去。」


  「你說。」

  「顧長松的問題。」李建軍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推到郭永年面前,「他利用自己在紀檢系統的影響力,把一個合法證件說成偽造證件,把合法投資說成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把家屬認可的婚戀關係說成不正當關係。這些行為,涉嫌濫用職權和誣告陷害的共同犯罪。這裡面是顧長松近十年來所有違規違紀的證據,包括他包庇過的幾個腐敗分子名單、他打招呼干預過的案件卷宗、他利用老幹部身份為親屬經商提供便利的財務記錄。原件已經同步報送中紀委。這一份,是給省紀委的。」

  郭永年接過材料,翻開。第一頁,是顧長松在六年前為一個已經被判刑的腐敗分子說情的電話記錄。第二頁,是顧長松利用老幹部身份,為兒子在雲南拿下一塊工業用地的批示文件。第三頁,是顧長松收受某企業價值六十萬的字畫一副的登記記錄,當時登記的是「借用」,至今未還。一頁一頁,每一頁都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金額、經辦人,全部列明。郭永年的手開始發抖。他辦了二十年的案子,從來沒見過被調查人反向拿出如此完整、如此精準的證據鏈。

  「李主任……這些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

  「不能告訴你從哪裡來的。但你可以核實——每一條線索,都有對應的原始檔案、銀行流水、通話清單作為支撐。省紀委只要按圖索驥,所有證據都能閉環。」李建軍站起來,把公文包拎在手裡,「另外,郭處長,幫我轉告顧長松一句話。」

  「什麼話?」

  「他兒子在雲南拿的那塊地,是違規的。讓他兒子七天內把地退了,逾期不退,材料直接送最高檢。」

  郭永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會轉告的。」

  李建軍走出局長辦公室,走廊里,幾個科室的門都開著。他走過的時候,有人鼓掌。不是上次那種全場起立的熱烈鼓掌,是零星的、不由自主的。張姐從信息中心探出頭,手裡還抱著那盆綠蘿。「李主任,你的綠蘿,我養得可好了。你看,新葉子都長出來了。」張姐的眼眶紅了。

  「謝謝張姐。」李建軍接過綠蘿,繼續往前走。

  老陳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站在走廊里,沖他豎起大拇指。「建軍,我說過,你是狠人。」

  李建軍笑了。「不是狠人。是帶證上崗的普通人。」

  老陳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響徹整個走廊。

  走出財政局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林晚晴的法拉利停在門口,她靠在車旁,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戴著墨鏡,嘴角翹著。王雨嫣站在她旁邊,穿著白色襯衫,深藍色西褲,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林薇薇坐在車裡,念安趴在她腿上,正啃一個玩具方向盤。

  「搞定了?」林晚晴摘下墨鏡,眼睛亮晶晶的。

  「搞定了。」

  「秦勇呢?」

  「刑拘了。」

  「顧長松呢?」

  「材料送到省紀委了。他兒子的地,七天內不退,送最高檢。」

  林晚晴笑了,笑得像一隻得意的小貓。「上車。我媽做了飯,讓咱們回去吃。」

  李建軍上了車,法拉利引擎轟鳴,駛出財政局大院。門口的老張沖他們揮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中午十一點半,林國棟家。

  李建軍有段時間沒來岳父家了。林國棟住在市委家屬院,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停著一輛老款奧迪。周慧在廚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菜。林國棟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見李建軍進來,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

  「來了?」

  「林叔。」

  「別叫林叔了。」林國棟看著他,「調查結論都出來了。你清清白白,合法合規,沒問題。叫爸。」

  李建軍愣了一下,然後垂下了目光。「……爸。」

  林晚晴在旁邊噗嗤笑出聲。王雨嫣低下頭,嘴角翹著。林薇薇抱著念安,微微側過臉去,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周慧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老林,你讓建軍叫你爸,那雨嫣和薇薇呢?」

  林國棟看了王雨嫣和林薇薇一眼。「都叫。」

  王雨嫣低下頭,耳朵紅了。「林叔叔……」

  「叫什么叔叔。」林國棟大手一揮,「跟著晴晴叫。以後都是一家人。」


  林晚晴走過去,挽住林國棟的胳膊。「爸,您今天真帥。」

  林國棟咳了一聲。「少拍馬屁。吃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周慧做的菜擺滿了一桌——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糖醋裡脊、醃篤鮮、涼拌海蜇。李建軍坐在林晚晴和王雨嫣中間,林薇薇抱著念安坐在對面,念平躺在嬰兒提籃里,在桌子旁邊睡著了。周慧不停地給三個女孩夾菜,碗裡堆成小山。李建軍碗裡也是。

  「建軍,吃這個。獅子頭,我燉了一上午。」周慧給他夾了一個最大的。

  「謝謝媽。」

  周慧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這孩子……再叫一遍。」

  「媽。」

  「哎。」周慧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笑著,「老林,你聽見沒有?建軍叫我媽了。」

  林國棟端著酒杯,嘴角翹著。「聽見了。叫得好。」

  吃完飯,林國棟把李建軍叫到書房。這間書房不大,兩面牆全是書櫃,裡面塞滿了政治、經濟、歷史的書,有些書脊都翻爛了。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長得很好。林國棟關上門,示意李建軍坐下。

  「建軍,工作的事,你有什麼打算?省委組織部孫副部長上次找過你,想調你去省委辦公廳正處級。那件事還算數。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再聯繫。」

  李建軍想了想。「爸,我想留在江州。」

  「為什麼?」

  「省委辦公廳那種地方,天天開會,天天寫材料,不是我的長項。我在信息中心摸魚摸了一年多,業務熟了,人也熟了。再說江州這邊的產業布局剛起步。量子視界的封裝測試基地要落地,鈦晶能源的固態電池產線要選址,林氏集團下個月掛牌,這些事都離不開江州。我要是去了省城,來回折騰,效率太低。」

  林國棟沉默了片刻。「你想過沒有,留在江州,意味著你永遠是個副科級。你在江州再干二十年,也未必能升到正處。」

  「無所謂。級別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那你想要什麼?」

  李建軍看著窗外。「我想要自由。想上班就上班,想炒股就炒股,想救人就去救人。沒人管我,我也別管別人。這種日子,比什麼級別都值錢。」

  林國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行。你是第一個跟我說『級別沒有意義』的年輕人。我相信你是真這麼想的。既然這樣,我支持你。不過有一條——你在江州,得幫我看著晴晴。她快畢業了,嘴裡喊著要留在京城,但我知道,她捨不得你,也捨不得江州。她要是留在江州,你得給她安排個事做。」

  「她想開服裝店。」

  林國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服裝店?好,好。比她媽有出息。」

  書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林晚晴探進半個腦袋。「爸,你們在聊什麼?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在說你開服裝店的事。」李建軍說。

  林晚晴眼睛亮了,推門進來。「爸!您同意了?」

  「同意。只要你不找我撥款,什麼都同意。」

  林晚晴走過去,在林國棟臉上親了一口。「爸,您最好了。」

  林國棟擦著臉,嘴上嫌棄著「多大了還親」,但嘴角一直翹著。

  從林國棟家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李建軍開著車,副駕駛上是林晚晴,後排是王雨嫣和林薇薇。念安和念平都在安全座椅上睡著了。車子駛出市委家屬院,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車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建軍,我爸剛才跟你說什麼了?」林晚晴側過身看著他。

  「他問我,想不想去省委辦公廳。」

  「你怎麼說?」

  「我說不去。」

  林晚晴眨眨眼。「為什麼不去?正處級呢。」

  「不想去。我在江州待著挺好的。上班摸魚,下班炒股,回家抱孩子。去了省委辦公廳,天天寫材料,哪有時間炒股?」

  車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林晚晴笑了。「你是捨不得我們吧?」

  「捨不得你們,也捨不得念安念平。」

  「算你有良心。」她靠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獎勵你的。」

  後排,王雨嫣輕聲說了一句。「建軍,你留在江州,林氏集團的掛牌籌備會更方便。我和薇薇可以把辦公室設在江州,不用兩地跑。」


  林薇薇點頭。「外公說,他已經把顧長松的黑材料整理完了,通過老部下送到了中紀委。顧長松被立案審查是遲早的事。」

  「薇薇,替我謝謝外公。」

  「外公說不用謝。他讓你好好籌備婚禮。他說他九十七了,就想親眼看著你把我娶進門。」

  李建軍沉默了一下。「會的。」

  傍晚,李建軍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電腦屏幕亮著,國際期貨市場的行情在跳動。布倫特原油突破了一百二十美元,紐約黃金衝到了兩千三百五十,納斯達克指數因為量子視界的財報超預期而大漲百分之四——他的帳戶數字,又往上跳了。

  手機震了。是周正陽發來的消息。

  「李顧問,沙旺在緬泰邊境被控制住。另外,秦勇的審訊有新進展——他交代,顧家通過掮客給他提供舉報材料的時候,還附了一份你在妙瓦底行動的照片。那些照片是東協國際殘餘勢力拍的,顧家想用這些照片證明你『非法持有武器、境外殺人是嚴重犯罪』,作為舉報的補充材料。但秦勇沒敢用。他怕事情搞太大,自己被卷進去。這份材料現在在江州市公安局手裡,已經被認定為誣告陷害的證據鏈之一。」

  李建軍看著那條消息,打了一行字:「顧家拿到妙瓦底行動的照片,說明他們跟東協國際有聯繫。」

  「我們也在查這條線。如果能證明顧家跟跨境犯罪集團有勾連,那就不只是誣告陷害的問題了。顧長松、顧長衛,甚至整個顧家,都要面臨更嚴重的指控。」

  「繼續查。有進展隨時通知我。」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能量在體內緩緩流轉。腦海中的信息流告訴他:在大洋彼岸,量子視界的CEO麥可·戴維森剛開完董事會,會上全票通過了與林氏集團的獨家技術授權協議。在京城,中紀委的舉報網站上,顧長松的黑材料被一份一份上傳。在江州看守所,秦勇正對警察交代自己怎麼被顧家當槍使。在江州自己家中,林晚晴和兩個姐妹正在核對婚禮賓客名單,水晶吊燈下時不時傳來爭論和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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