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走,去幫你修熱水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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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柒若風追問道。

  「你打算讓我繼續以這副模樣,在這種地方和你接著聊嗎?」溫科薩攤手,展示了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

  「行吧,那你先去處理一下,我去大廳買點早餐。」柒若風腳下一轉,換了個前行方向。

  探窟者大廳在清晨時分顯得相對冷清。

  粗木長桌邊只零星坐著幾個熬夜歸來或早早準備出發的探窟家,空氣中殘留著昨晚的味道。

  因為基地全面停水,供應早餐的櫃檯後只擺放著能儲存很久的烤麵餅和風乾肉條,原本用來煮湯熬粥的大鍋冷冷清清地擱在角落。

  幾個早起的探窟家正就著麥酒,費力地啃著乾糧。

  對於習慣了在危險邊緣行走的他們來說,有個安穩的地方吃東西就不錯了。

  柒若風坐在一張靠邊的桌子旁,面前放著幾塊沒動的麵餅和兩杯剛泛著泡沫的渾濁麥酒。

  拿起那厚重的木杯,湊到鼻尖聞了聞。

  濃烈的穀物氣息混在酒氣中直衝鼻腔,還夾雜著一絲木質容器特有的味道。

  輕笑一聲:「大清早的喝酒,這可真是……」

  沒過多久,換好衣服的溫科薩走了過來。

  額頭上那個粉紫色的魅魔圖案被他用一條從衣服上撕下的布帶纏住了,像是個粗糙的頭巾。

  他在柒若風對面坐下,動作有些遲緩,眼神空洞又疲憊。

  拿起柒若風推過來的另一杯麥酒,看也沒看,就著杯沿灌了一大口,然後抓起一塊硬麵餅,用力啃下一角,機械地咀嚼。

  咽下嘴裡乾澀的食物,又灌了口酒,帶著自嘲的聲音沙啞道:「真是沒想到,都已經無所謂生死的我,居然還會被你整得那麼慘。」

  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柒若風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注視著溫科薩,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咀嚼其中的含義:「無所謂生死?」

  「對啊,你肯定好奇,昨晚被你弄了一身……為什麼走出來還是乾淨的,對吧?」放下已經空了的木杯,抬手朝遠處一個正擦拭櫃檯的服務員招了招手,示意添酒。

  柒若風指尖在桌面輕輕畫著圈,沉吟了一下:「估計是因為什麼遺物效果吧?」

  溫科薩點了點頭,伸手解開自己上衣胸口的幾顆紐扣,將衣襟向兩邊拉開。

  在他蒼白瘦削的胸膛正中央,原本肉色的皮膚竟然如同水波般緩緩變得透明,露出了下面嵌入血肉之中的東西——一個雞蛋大小、造型古樸的銅製懷表。

  表殼上有細微的劃痕,玻璃表蒙下,指針正在緩慢地逆向轉動。「沒錯,『時空逆轉之表』……」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表面,「……我已經記不起來,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長在我身體裡的了。可能是五六年前,也可能更早。」懷表與他的血肉緊密相連,邊緣甚至能看到仿佛神經一般的組織延伸進去,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柒若風眼睛微微眯起,仔細打量著那枚奇異的懷表。

  結合溫科薩之前提到能修熱水閥,以及遺物的名字,他很快得出了推論「時空逆轉……意思是可以將特定的物品,倒回到它先前的狀態嗎?」

  溫科薩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柒若風,「我還以為解釋起來需要費點口舌呢,沒想到你那麼聰明。」

  他用指節寬大的食指,指甲在懷表的玻璃表蒙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就是依靠它,我可以將那時全身髒污的我,倒回到『乾淨』的狀態。」

  柒若風起身,湊近了一些「記憶也會被倒回嗎?」

  「會的。不過可以通過提前寫下發生了什麼,這樣倒回去後,看到記錄,就不會丟失太多信息。」他的講解聽起來,對這一套流程已經爛熟於心。

  柒若風抬頭:「你上廁所還帶紙筆?」

  「我用的不是紙筆。」溫科薩搖了搖頭。

  「那用的什麼記錄?」

  這位消瘦青年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見他這麼說,柒若風已經反應過來了,故此也沒有追問,而是伸出幼小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懷表的水晶玻璃表面。

  能感覺到溫科薩身體傳導的體溫。

  「這麼神奇的能力,代價不小吧?」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溫科薩無奈地笑了笑,重新系好扣子,「當然,我一開始就說了,阿比斯是很小氣的~」

  他拿起服務員新續滿的麥酒,又灌了一大口,這次喝得太急,嗆得咳嗽了幾聲「我之前……可不是這副病鬼模樣。那時我還很強壯,力氣不比那些靠蠻力吃飯的傢伙小。不過這也怪我自己,太貪心了。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留住,」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透過渾濁的酒液看到了遙遠的過去,「結果等到了想要挽回真正不願失去之人時……卻已經支付不起相應的代價了。」

  柒若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噠噠」聲「代價……是壽命嗎?」

  溫科薩平靜地點了點頭,拿起麵餅啃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的回答「應該是的。我能感覺到,我差不多……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昨晚用了半個月,幫你修完熱水閥……」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計算,「應該又得用掉一個月吧。」

  面對自己即將走完的生命,溫科薩倒是表現的很坦然,看不出恐懼或是遺憾,仿佛早已接受了這個結果。

  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柒若風眉頭微蹙,那張可愛的臉上的神情不再美妙。

  手指蜷縮了起來,說話聲音壓低了些:「代價……那麼大的嗎?」

  溫科薩似乎被柒若風這個反應逗樂了,他咧嘴笑了笑:「想要掌握更多知識,就要忍受學習的枯燥;想要賺得財富和名聲,就要面對探窟的危險……凡事皆有代價,這一點我從小就知道。」

  再次狠狠灌下一大口麥酒,液體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也懶得去擦,「只是啊,人心這個無底洞,比深淵更加深邃。在已經擁有了許多後,就會想要擁有更多,更多……」

  他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酒意帶出了積壓已久的情緒:「我總想著,我還年輕,還有那麼多時間,還有那麼長的未來!結果……哈哈哈!」

  他笑了起來,聲音乾澀刺耳,又灌下一杯。這已經是第三杯了,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紅暈,眼神也有些渙散。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是這副模樣了。連最敬仰我的徒弟死在我面前……我這個當師父的,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跪在他那被原生生物撕碎的屍身邊……窩囊的流淚!」他一拳砸在木質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桌上杯盤碗碟都震動了一下。

  周圍幾張桌子的人投來不滿或好奇的目光,但看到柒若風這位奧森的「好友」坐在對面,又都迅速移開了視線。

  溫科薩喘著粗氣,眼睛發紅,死死盯著桌面的木紋,「和你差不多的年紀……長得是沒你好看,卻比你可愛多了!他會像小麻雀一樣,整天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的,問我這個,問我那個……我那時候還會偶爾不耐煩……現在,卻永遠聽不到了!」

  他再次舉起杯子,但杯中之酒早已被他喝光,只剩下杯底一點殘渣。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朝櫃檯方向啞著嗓子喊:「酒!再來!」

  櫃檯後的服務員看了看溫科薩通紅的臉和搖晃的身體,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幾個大木杯,臉上露出猶豫。

  基地里這些自釀的麥酒為了在潮濕環境下不易變質,度數本就偏高,平時都會兌上至少一半的清水再賣給客人。

  可現在停水了,酒都是原漿。

  這傢伙一大早空腹連灌這麼多杯原漿烈酒,再喝下去恐怕要出事。

  他出事不要緊,到時候沒人買單自己可就沒處哭去了!

  柒若風見服務員遲疑的樣子,又看了看溫科薩。

  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那是他之前在大廳里,用血肉造物跟這裡的探窟家換來的。

  他掂了掂,從裡面抓出幾枚硬幣,抬手「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倒酒!我買單。」

  見奧森的好友都這麼說了,服務員也便放棄了勸阻的想法,嘆了口氣,拿起一個酒壺,走到桌邊,默默地將溫科薩的空杯再次斟滿。

  渾濁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細密的泡沫。

  溫科薩看也沒看柒若風,一把抓過滿溢的酒杯,仰頭就灌,喉結地上下滾動。

  溫科薩放下喝空的木杯,杯底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哈~」。

  那氣息里混雜著麥芽發酵的酸苦。


  「現在想起來,」酒精讓他的舌頭有些打結,聲音比剛才更含糊了些「那小子……從來不肯好好念書。都那麼大個人了,形容東西……還總只會用『美味』、『可口』、『甜甜的』這種詞兒……」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手指在沾了酒漬的桌面上劃著名圈,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淚水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他的眼眶,沿著眼角細細的紋路滑落,混入臉頰上未乾的酒漬,留下兩道濕痕。

  「我當時……還嚇唬他來著。說再這樣下去,都不會有女孩子喜歡了……我連他以後,到了找姑娘的年紀,討女孩子歡喜的飾品……都幫他準備好了……」他的話語越來越破碎,最終被一陣無法抑制的啜泣打斷。

  他低下頭,肩膀輕微地聳動著「就放在……我床底的舊箱子裡……還沒來得及……給他……」

  柒若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沉甸甸的難受感在胸膛瀰漫開來。

  不僅僅是因為聽到了這個悲傷的故事……

  「……所以,你之前說我是『可口的小孩』,是因為這個?」

  溫科薩沒有抬頭,悶聲回答「是啊……」

  他吸了吸鼻子,「每每……用這種幼稚的詞說話,就總感覺……他還在我耳邊嘰嘰喳喳……我……我真的,好想再和他聊聊天……再被他雙手抱著,掛在我脖子上盪鞦韆……可是……可是……!」

  他的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木質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整個身體蜷縮起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粗糙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很快洇濕了一小片灰塵。

  柒若風端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沒再說其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陪著他喝酒。

  時間在溫科薩哭泣聲中緩慢流逝,大廳里的光線似乎明亮了一些,更多早起的探窟家開始出入,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的悲傷。

  即使注意到,在深淵這種地方,眼淚和崩潰也太常見了,無法引起太多波瀾。

  許久過後,溫科薩的抽泣漸漸平息。

  他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擦去淚痕和鼻涕,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呼吸,然後抬起頭,眼眶和鼻尖依然通紅。

  「……抱歉,讓你看到我,這麼難堪的樣子了。」

  目光落在柒若風臉上,又喘了兩口氣,咳嗽了幾聲後繼續說道:「還有咳咳……請你,替我向那個孩子道歉。」

  他指了指胸口的表「無法……控制四肢的力量,是這表的副作用之一。尤其是……看到他與我徒弟眉宇間的幾分相似……」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那時情緒上來了,下意識的……想與他親近,卻……弄疼了他。我本想昨晚……當面向他道歉的,沒想到……等來了你。」

  柒若風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溫科薩面前。

  在對方有些錯愕的目光中,深深地鞠了一躬。

  「該說抱歉的,是我。對不起,沒有弄清楚情況就……我為之前的行徑,向你道歉。」

  他直起身,黑曜石般的眼睛也有些濕潤,他直視著溫科薩通紅的雙眼,「你想要什麼,儘管說。我會儘可能,給你最大程度的賠償。」

  溫科薩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向他鞠躬道歉的少年。

  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伸手扶起柒若風。

  「哈!」他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柒若風。「我見過的強者不少,鮮有像你這樣,會有耐心,陪著這麼一個無能的失意之人喝酒,還如此誠懇的,向比自己弱小的人道歉的。」

  「是嗎……」

  「賠償什麼的,就不用了。」溫科薩擺了擺手,動作恢復了之前那種,帶著頹喪的無所謂,「我弄疼了他,你報復了我。就像你之前說的,此事……就算翻篇了!」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似乎想讓自己顯得更有精神些,「熱水閥我也會幫你修的,等下就去吧。」

  柒若風眉頭蹙起,「可是這要耗費你一個月的……」

  「無所謂了。」溫科薩打斷他,「反正早一個月也是死,晚一個月也是死。不如……死得有價值點。幫大家解決基地里的用水問題,也挺好的。」


  他說著,打了個長長的酒嗝兒,腹中頂脹感消退了不少。

  拿起一塊硬麵餅,因為情緒還沒徹底消退,手上力道不好控制,導致好好的麵餅被捏碎,散落在桌面上。

  他早已習慣了,看也不看,直接將手裡捏碎的餅往嘴裡送。

  「你之前說……我肯定不會答應的條件,是什麼?」他之前一直把對方看作有特殊癖好的變態,那所謂的條件自然被歸為骯髒的索取。

  但在深入了解了眼前之人後,他覺得有必要,也必須重新審視這個問題了。

  溫科薩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我……我希望他能陪我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不需要他具體做什麼……只要……學著我徒弟的說話口吻,陪我聊聊天,散散步……」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不過,我這樣的……醜陋又古怪的大叔,又有什麼資格……」

  「況且,你們本來就是著急趕路,才會來這兒找能修熱水閥的人。不然等上半個月,基地里原本負責這一塊的人肯定就回來了。或者往返地面幾趟,這對你來說……只是麻煩了些而已。」

  說著扯了扯嘴角,「故此,又怎麼會願意……陪我這種人,過上一兩月呢?」

  柒若風心中的難受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原來……是這樣。

  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什麼,溫科薩已經吃完了手裡最後一點碎麵餅,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扶著桌子邊緣站起來。

  身體因為酒意和情緒消耗而有些搖晃「走吧!去幫你修熱水閥!」

  「不!」柒若風搖了搖頭,將對方已經快要站起來的身子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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