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做好告別的準備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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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若風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籮筐里那個還在用手背擦眼淚、卻仍然對他笑的孩子,煩躁在胸口翻湧。

  「我若不管,你獨自一人,如何在這種地方生存?」

  諾貝拉搖了搖頭,動作帶起幾縷褐色的髮絲。「我不知道,或許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成為這裡某隻怪物的糞便吧?但無所謂了,反正這種結果,和被當做祭品,也沒差多少。」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柒若風「只要弟弟能活下去,就好啦。」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趕忙找補「當然,我不是說您救了我這件事是多餘的,我很感激的啦,真的!只是……有些事情,就是沒辦法的嘛。」

  柒若風深吸一口氣,再次彎下腰,雙手抓住籮筐的邊緣,將其重新扛上肩頭。「看來你還是想要活下去的,這樣就好辦了!」

  諾貝拉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晃,趕緊扶住籮筐邊緣。

  柒若風一邊邁步繼續前行,一邊說道:「我知道這一層有個地方,我的一個熟人住在那裡,我正要去找她。你之後就暫時住那兒吧。」

  「如果教派的事情能解決,或者找到穩妥的辦法,我就接你上去。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麼麻煩,我就帶你弟弟下來,這樣總行了吧?」

  籮筐里安靜了幾秒。

  「這麼大的恩情,您又對我又沒興趣,我該怎麼……」

  柒若風打斷了他「是呀,你該怎麼報答我呢?不著急,慢慢想。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需要時間來孕育。」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籮筐里的孩子「如果不是你用聰明的小腦袋瓜,想盡各種辦法地撐到現在,那也就不可能遇到我。既然有了活下去的機會,為什麼不再試試看呢?」

  「可是……」諾貝拉下意識地想反駁。

  「再『可是』我就讓你腦袋開花!」柒若風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曲起手指,對準籮筐方向,做出一個要狠狠彈下去的誇張動作。

  「唔!」諾貝拉嚇得驚叫一聲,整個人瞬間縮進籮筐深處,雙手緊緊抱住腦袋。

  然而,幾秒鐘過去,額頭上並未傳來任何觸感。

  只有柒若風平穩的腳步聲和周圍藤蔓輕微的沙沙聲。

  諾貝拉小心翼翼地,從指縫間露出眼睛,慢慢探出頭。

  他看到柒若風的手早已放下,正目視前方走著,嘴角翹起轉瞬即逝的弧度。

  諾貝拉捂著嘴,眼睛睜得圓圓的,仔細盯著柒若風的後頸和側臉。

  他從籮筐里站了起來一些,因為搖晃趕緊扶住柒若風的肩膀。然後,他伸出手臂,從後面輕輕環住了柒若風的脖子,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了柒若風的臉側。

  「嗯?」柒若風的身體稍稍頓了一下。

  諾貝拉的臉蛋肉乎乎的,很軟,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

  貼近時,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藥草香氣,可能是那身袍服薰染的,也可能來自別處。

  「深淵真是個好地方,」諾貝拉的聲音悶悶地傳來,貼著他的耳朵「能讓我遇到您這樣好的人!」

  柒若風沉默了一下,才低聲回應:「我還是第一次被小孩子說是好人來著。」

  諾貝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手臂又緊了緊,而後才慢慢鬆開,重新坐回籮筐里。

  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主要是諾貝拉在問一些關於深淵四層植物、柒若風要找的「熟人」之類的問題,柒若風則簡短地回答「到了就知道!」。

  走著走著,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化。他們離開了開闊的天台蔓葉心區域,進入了一片更為古老、幽深的藤蔓森林深處。

  終於,柒若風的腳步停在了一片巨大幹枯的球形植物遺骸前。

  這遺骸直徑接近四米,外殼已經木質化,呈現出深褐色,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和苔蘚。

  遺骸側面有一個勉強可供一人彎腰通過的裂縫入口,入口邊緣被小心地修飾過,還用一些較細的藤蔓做了遮掩。

  這裡非常隱蔽,若非波多爾多提供的資料指出了大致區域和特徵,以及柒若風自身敏銳的感知,很難被發現。

  應該就是這裡了,娜娜奇和米蒂畸變體的藏身之所。

  柒若風將肩上的籮筐輕輕放下,又把另一隻手裡還留了口氣的宗教人員扔到一旁遠離入口的陰影里。


  他示意諾貝拉待在籮筐里稍等,自己則走到那裂縫入口前,蹲下身,朝裡面望去。

  裡面光線更暗,但隱約能看到粗糙的、被整理過的地面,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痕跡。

  「嗯吶!誰?!」

  一個警惕軟糯的聲音,突然從遺骸內部的陰影里響起。

  緊接著,一個矮小的、毛茸茸的棕色色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從裂縫旁一個視覺死角竄出,落在了柒若風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正是娜娜奇。

  由於柒若風此刻的形象是經過凝練重塑的成年男性軀體,與之前的樣貌截然不同,娜娜奇完全沒有認出他。

  對此,柒若風並不意外。

  但他很好奇,娜娜奇什麼時候能認出自己,更好奇在孤立無援、還要兼顧米蒂的情況下,這個小小的兔形生骸能拿出什麼手段。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模仿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優雅語調:「哦呀!真是沒想到,這麼偏僻的角落居然還有這種世外桃源,和如此可愛的生骸。紅豆泥斯巴拉西!吶~是吧,娜娜奇。」

  熟悉的、噩夢般的用詞和語氣,像冰錐一樣刺入娜娜奇的意識。

  娜娜奇那雙淺色色的橢圓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幾乎縮成了針尖大小。

  蓬鬆的棕色短毛下的身軀猛地一顫,原本緊繃著準備隨時躍起的雙腿一陣發軟,險些癱倒在地。她從未真正見過波多爾多的臉,但會這樣說話的人……就算不是波多爾多本人,也必然與那個惡魔有著極深的聯繫!

  娜娜奇:會被抓回去!米蒂也會……不!必須殺了他!或者逃走!

  恐懼並沒有衝垮理智。

  娜娜奇沒有猶豫,小巧的爪子以驚人的速度從腰間的褲兜里抽出一根細長的竹筒,對準柒若風的方向猛地一吹。

  咻!

  一根細如牛毛、淬著幽藍光澤的毒針破空射來。

  但這速度,與穿彈獸那撕裂空氣的骨刺相比,慢了不止一籌。柒若風甚至沒有做出大幅度的閃避動作,只是隨意地抬手,食指與中指在空中一夾,便精準地將那根毒針夾在了指間。

  針尖距離他的皮膚尚有寸許。

  也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間隙,娜娜奇猛地彎腰,爪子撈起腳邊一根偽裝成藤蔓的繩索,轉身就朝著庇護所裂縫衝去!

  柒若風微微挑眉,還沒來得及理解她的意圖——

  唰啦!

  他腳下的草叢中,一圈掩藏著的繩套驟然收緊,牢牢勒住了他的腳踝。

  一股巧妙的力道傳來,竟將他整個人倒吊著提了起來!繩子另一端顯然連接著某處承重或彈性機關。

  柒若風:陷阱?有點意思。他頭下腳上地晃悠著,心中剛升起一絲讚許。

  娜娜奇已經如同棕色的閃電般沖回了庇護所裂縫內。

  幾乎不到三秒,她便再次沖了出來,背上用簡陋但結實的布帶固定著一個令人不忍直視的肉塊——那正是米蒂的畸變體。

  同時,她一腳踩上放在門口的一片由某種巨大光滑葉片和木棍簡單製成的「滑草板」,藉助下坡的地勢和爪子的猛力一蹬,嗖地一下朝著藤蔓森林更深處竄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演練過無數遍,只為應對最壞的情況。

  「唔……」柒若風被倒吊著,看著那迅速變小、在複雜地形中靈活穿梭的棕色毛團和其背負的爛肉塊,嘖了一聲。不緊不慢地伸出指尖,一縷極細的血色絲線閃過,腳踝上堅韌的繩索應聲而斷。

  他輕盈落地,活動了一下腳踝。

  躲在旁邊籮筐里的諾貝拉探出腦袋,雙手扒在籮筐邊沿,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驚奇:「那、那是什麼?它真的是你的熟人嗎?怎麼看上去關係不怎麼好的樣子嘞?」他剛才目睹了那兔形生骸毫不猶豫的攻擊和迅猛的逃跑,完全看不出「熟人」應有的氛圍。

  柒若風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苔蘚和灰塵,語氣帶著點自嘲:「我早說了,我這人其實並不是很討小孩子喜歡來著。」

  他的目光投向娜娜奇消失的方向,估算了一下時間和距離,然後轉頭對籮筐里的諾貝拉咧嘴一笑「猜猜看,我幾秒內能把她抓回來!」

  「誒?」諾貝拉都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完整的數字,柒若風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了。那是因為他的速度超出了尋常人類的視覺極限。


  諾貝拉只感覺一陣狂風吹過,忍不住眨了眨眼。

  不到十秒鐘。

  柒若風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原地,只是這次,他手裡多了一根粗糙的繩索,繩索另一端,捆得結結實實、像個粽子般的,正是剛才逃走的娜娜奇,連同她背上依舊在微微蠕動的米蒂畸變體,也被輕輕放在了旁邊鬆軟的苔蘚地上。

  娜娜奇沒有掙扎,棕色的小耳朵無力地耷拉著,淺色的眼眶裡失去了高光,只剩下灰暗和絕望。

  她望著庇護所的方向,嘴裡發出囈般的呢喃:「嗯吶~果然,還是逃不掉嗎?米蒂,對不起……」

  柒若風蹲下身,湊近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帶著促狹和熟悉感的語氣,聲音也恢復了少年般的清亮:「你說什麼,聽不見,根本聽不見!這么小聲還想下深淵?你就是這麼馬馬虎虎來深淵的嗎?!」

  這熟悉的、帶著玩笑性質的斥責話語,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娜娜奇被恐懼冰封的記憶。

  她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眼睛緊緊盯著柒若風的臉,努力地看,拼命地回想。這張成年男性的臉依然陌生,但那眼神,那語氣……

  柒若風嘿嘿一笑,伸手解開了她身上的繩索:「你和米蒂,在這兒過的還好嗎?娜娜奇!」

  他揉了揉娜娜奇棕色的小腦袋,動作帶著久違的熟稔。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動作,還有那句「娜娜奇」……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個在實驗台前崩潰怒吼的少年身影,與眼前的人逐漸重疊。

  「是……是你嗎?真、真的是……」娜娜奇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仍然不敢完全確信,這太過難以置信。

  柒若風心念微動,面部肌肉和骨骼發出輕微的蠕動聲,皮膚下的血色光華隱約流轉。幾秒鐘內,他的面容如同褪去偽裝般,恢復成了諾貝拉未曾見過的、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清晰輪廓——那正是他在五層基地時的模樣。

  看到這張臉,娜娜奇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哇啊啊啊啊——!!!」

  積蓄了不知多久的恐懼、孤獨、絕望、無助、悲傷……所有壓抑到極限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

  娜娜奇猛地撲進柒若風懷裡,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他,將毛茸茸的臉埋在他胸前,放聲嚎啕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孩童般的委屈和宣洩。

  「嗚……柒,柒若風,嗚啊啊……你,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我,我和米蒂,米蒂她……嗚嗚嗚,怎麼辦啊……我試了,試了好多辦法……都沒用……她好痛苦,一直,一直都在痛苦,嗚啊啊啊……」她斷斷續續地哭訴著,語無倫次,小小的身體哭得一抽一抽,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柒若風的衣襟。

  柒若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顫抖的、毛茸茸的背,任由她宣洩。

  娜娜奇哭了很久,終於耗盡了力氣,情緒也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依舊緊緊抓著柒若風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柒若風感覺到懷裡的顫抖平復了些,才緩緩開口「我已經狠狠地削了那傢伙一頓。在我的分身看管下,他不會再做那麼過分的事情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因為基地里還有別的孩子需要安置,而且……他的研發能力很重要。所以,我還是沒徹底幫米蒂報仇,抱歉,娜娜奇。」

  娜娜奇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眶還濕漉漉的。

  她搖了搖頭,棕色的長耳朵輕輕晃動,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嗯吶~畢竟就算殺了他,米蒂也不會回來了。」

  很快,她的耳朵又好奇地豎了起來,注意力被柒若風的變化所吸引「話說你這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有變化面容的能力,還那麼強?是因為什麼遺物嗎?那天五層動靜那麼大,基地都在晃,是你鬧出來的吧?」

  柒若風點了點頭:「是的。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發生了很多事。反正從此以後,你不用再那麼擔驚受怕地躲著了。」

  娜娜奇似懂非懂地「嗯吶」了一聲,從柒若風懷裡跳下來,用爪子擦了擦臉。「先進來吧。」

  她說著,引導柒若風和從籮筐里出來的諾貝拉朝庇護所的入口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轉頭看向穿著華麗黑袍、正睜著琥珀色大眼睛好奇張望的諾貝拉:「那這個孩子是什麼情況?」

  柒若風扛起籮筐跟上:「就當他是逃難的吧。讓他暫時住在你這裡,可以嗎?」


  娜娜奇看了看諾貝拉,又看了看自己的庇護所,耳朵有些萎靡地耷拉下去:「嗯吶~有點麻煩呢。在這種地方,光是照顧自己和米蒂就已經很累人了呢……」顯然不是很情願的樣子。

  柒若風走到她身邊,彎腰低聲道:「我下次回來後,抽空把波多爾多綁過來,給你揍一頓出氣。」

  娜娜奇的耳朵瞬間「唰」地一下豎得筆直,淺色的眼眸亮了一下:「成交!」

  諾貝拉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在柒若風和娜娜奇之間來回移動。

  看到此刻娜娜奇很自然地坐在柒若風腿上,腦袋靠在他胸口,而柒若風也順手揉了揉那滿是棕色絨毛的腦袋。

  諾貝拉右手忽然握拳,敲在左手掌心,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哦!我懂了!原來柒若風先生是喜歡這種的,所以才會對我沒興趣!哎呀~我還以為下來之後沒時間打理自己,魅力下降了,哎呦!」

  他話還沒說完,腦袋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爆栗」。柒若風出手,在諾貝拉光潔的額頭上敲出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小包。

  「好痛哦!」諾貝拉捂著額頭,眼淚汪汪。

  柒若風沒好氣地瞪著他:「諾貝拉,要是我下次來,發現你把娜娜奇教壞了......你也不想你可愛的弟弟,被我帶下來時,滿頭都是包吧?」

  「哇啊!柒若風先生,你是惡魔嗎?!」諾貝拉抱著腦袋怪叫著。

  柒若風嘆了口氣,懶得再理他。

  目光轉向娜娜奇,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娜娜奇,」他輕聲說「我這次來,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看看能不能幫米蒂解脫。」

  娜娜奇的身體猛地一僵,棕色耳朵豎得直直的,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柒若風繼續道:「當然,這最終還是得要徵求你的同意。」他直視著娜娜奇的眼睛,「怎麼樣,你……做好告別的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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