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普魯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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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線基地

  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名穿著白色袍服、頭盔款式與普通祈手略有不同的祈手,抱著一個約半人高的金屬箱子走了進來。

  箱子邊緣還有些許未乾的水漬和污跡。

  「什麼情況,奎拉?」波多爾多微微側身,看向來者。

  「有些棘手啊,老大!」被稱為奎拉的白袍祈手聲音透過面甲傳來。他將箱子放在房間中央一張閒置的工作檯上,利落地打開卡扣。

  箱蓋掀開,露出裡面的情形。

  一個看上去不過六七歲的小女孩蜷縮在箱內鋪設的柔軟襯墊上。

  她顯然遭受了嚴重的深淵上升詛咒,狀況觸目驚心:原本應有的頭髮完全脫落,裸露的頭皮坑坑窪窪,布滿了不規則的凸起和凹陷,顏色呈現不健康的青紫色。

  她雙眼瞪大,眼球異常突出,眼角、鼻孔、嘴角和耳朵都在滲出已經半凝固的褐色血跡。

  她左耳缺了一小角,四肢異常纖細,皮膚緊貼著骨頭,幾乎看不到肌肉,整個人在呆滯中仍不時地輕微抽搐。

  「被詛咒影響得太深了,」奎拉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孩毫無反應的手臂,「幾乎……可以說是失去意識了。」

  「喂,」奎拉稍微提高了音量,對著箱子裡的小女孩,「知道自己是誰嗎?能聽見嗎?」

  「咿……呀……啊——!!!」女孩她發出了尖銳、嘶啞、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叫,瘦小的身體劇烈掙紮起來,頭狠狠地撞在箱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尖叫里混雜著極致的恐懼和無法理解的痛苦。

  奎拉立刻按住她,防止她傷到自己,嘆了口氣:「哦!她的爸爸希沐在之前的戰鬥中犧牲了。這小傢伙大概是偷偷跑出來找爸爸,觸發了強烈的上升詛咒……等我們找到她時,已經這樣了。」

  他搖了搖頭,「讓她這樣活著,每一刻都是折磨,太殘忍了。老大,果然還是……讓她安息比較好吧?」

  波多爾多面具豎縫的紫光落在那個痛苦掙扎、尖叫不止的小小身軀上,沉默了幾秒。

  他看向了柒若風。

  「不用問我。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似乎得到了某種確認,波多爾多走向工作檯,伸出那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動作異常輕柔地插入女孩的肋下,將她從箱子裡抱了出來。

  女孩在他懷中劇烈地掙扎,沾滿血污和涕泗的臉胡亂扭動,細瘦的手臂無力卻瘋狂地捶打著波多爾多的胸甲,發出「砰砰」的輕響。

  那些污穢蹭到了他光潔的鎧甲上,但他毫不在意,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女孩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的聲音從頭盔下傳來,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只知道喜樂的人,永遠不懂得祈禱是什麼感受。承受著詛咒的苦難之子啊,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女孩瘋狂的掙扎和尖叫竟然漸漸微弱下去。

  她凸出的眼球似乎轉動了一下,茫然地「望」著波多爾多頭盔的側面,胡亂揮舞的手臂也慢慢垂落,只是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波多爾多將她稍稍舉高一些,讓她的臉對著自己頭盔上那道散發著紫光的豎縫。

  「從今天起,你就叫普魯修卡。」他宣布,聲音清晰而肯定,「而我是你的爸爸。」他將女孩高高舉起,仿佛在向什麼展示,「是爸爸喲,普魯修卡。」

  柒若風皺起眉,忍不住問道:「普魯修卡……是什麼意思?」

  波多爾多保持著舉著女孩的姿勢,語氣裡帶著名叫期待的情緒:「黎明之花。」

  波多爾多提供的資料,其數量之巨、內容之龐雜,遠超柒若風最初的想像。

  即便有這位博學的黎明卿本人在一旁親自解讀,但要系統地了解這個名為「阿比斯」的深淵及其相關的一切,依舊需要耗費難以計量的時間。

  基地內模擬的「晝夜」循環了不知多少次,好在柒若風在接受了『這裡大概不是遊戲世界,並且很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的現狀後,有了足夠的耐心。

  在此期間,波多爾多並未閒著。在柒若風的默許和監督下,他從那具蒼白分身身上提取了少量骨髓。

  利用這些蘊含著奇異再生力量的物質,結合他之前積累的生物技術,波多爾多開啟了一系列新的「培育實驗」。


  結果令人驚訝——這些基於柒若風細胞培育出的複製體,不僅繼承了強大的再生能力,存活率極高。更重要的是,它們完全脫離了柒若風本體的意識影響,產生了獨立的自主意識。

  深淵承認了他們作為人類個體的存在。

  這意味著,波多爾多獲得了近乎完美的替代實驗體。

  他的深淵詛咒轉移技術由此獲得了關鍵性的突破,只是仍然無法復現娜娜奇那種「一方承受詛咒畸變、另一方獲得生骸化祝福」波多爾多對此時長感到遺憾。

  這天,柒若風正與波多爾多交流著一些關於上層深淵路徑和奧斯鎮勢力分布的細節,兩人走過一條相對安靜的過道。

  前方一處牆壁的通風口格柵被卸下放在一邊,一名祈手——正是之前的奎拉,他正半跪在通風口前,伸著手,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朝黑黢黢的洞口裡說道:「普魯修卡,吃藥的時間到咯。出來吧,好嗎?」

  通風口深處傳來小動物般的嗚咽聲。

  這段時間精心的照料,讓普魯修卡的生理狀況有了顯著改善。

  她頭上長出了一層細軟的白色短髮;七竅不再滲血,皮膚顏色趨於正常;凸出的眼球有所回縮,雖然眼神大部分時間依舊渙散,但至少有了對外界刺激相對正常的反應。

  只是,她的神志恢復太過緩慢,對外界時刻充滿恐懼,抗拒服藥,拒絕與人接觸,常常躲在自以為沒人能注意的角落。

  「咿……呀……不……」含混的音節從黑暗中傳出,抗拒之意十分明顯。

  波多爾多走上前,也在通風口前半蹲下來,紫光投向那片黑暗。「一切都順利嗎?奎拉。」

  「她一直保持著這樣子啊!」奎拉回過頭,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

  波多爾多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從自己袍服內側的一個小口袋裡,小心地捧出一隻小獸。「普魯修卡,」他的聲音很輕柔,帶著莫名的親和力「今天我帶來了新的朋友哦,你看。」

  那是一隻巴掌大小、毛茸茸的生物。它的外形有些奇特,像是把小鳥的翅膀和倉鼠的圓潤身軀結合在了一起,通體覆蓋著柔軟順滑的粉紅色絨毛,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地轉動著,粉嫩的小鼻子微微翕動。

  它被波多爾多放在地上,抖動了兩下,向普魯修卡走了幾步。

  「美納斯特伊利姆,」波多爾多介紹道「意思是『變化之子』。」

  片刻之後,一隻瘦小蒼白的手,慢慢地從黑暗中伸了出來,指尖微微顫抖。

  手的主人在裡面注視著那隻小生物。

  小生物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它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朝著那隻手的方向嗅了嗅,發出細微的「咪喵」的一聲。

  普魯修卡的手頓住了,她試探性地向前,輕輕地碰了碰小生物背上的絨毛。

  「咪……喵……?」她含糊地模仿著這隻小生物的叫聲,手指笨拙地撫摸著它的背。

  小獸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喜悅,當即拉了一粒屎。

  普魯修卡整個身體從通風口裡爬了出來!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襯衣,赤著腳,動作還有些不協調。

  她一出來就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將那隻被稱為「美納斯特伊利姆」的小生物抱進懷裡,緊緊摟住,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波多爾多的嗓音帶著喜悅:「哎呀,馬上喜歡上了呢!」

  普魯修卡張開嘴,含住了小生物半個毛茸茸的腦袋,以這種方式笨拙的表達喜愛和親昵。

  「不可以放進嘴巴里哦,普魯修卡。」波多爾多及時提醒,讓普魯修卡的動作停住了,她猶豫了一下,鬆開了嘴。小生物趁機掙脫出來,跳到一旁的地上,抖了抖毛。

  普魯修卡立刻爬過去,再次將它抱住,臉蛋貼在它身上蹭動。

  波多爾多伸出手,揉了揉普魯修卡那層細軟的白髮「普魯修卡,終於找到喜歡的東西了呢。」

  「從此刻開始,你的世界,或許將會變得不一樣了。」他輕輕捧起女孩的臉頰,讓她那不再渙散的眼睛對著自己,「你將會隨著你邁出的每一步而成長。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冒險的開始。」

  站在稍後方的柒若風虛起眼睛,目光在那隻被稱為「變化之子」的小生物和波多爾多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那隻小生物的頭上「你之前費那麼大勁兒,用我的細胞和各種原生生物,就是為了這個?」


  波多爾多轉過頭「很意外嗎?」他的語氣帶著不被理解的委屈「爸爸為女兒準備生日禮物,不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嗎?」

  又過了些許時日。

  柒若風終於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暫時抽身,長時間的專注閱讀讓他感到一陣陣的頭昏腦漲,那些關於深淵分層、力場理論、古代文明遺蹟和探窟家歷史的龐雜信息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他本想出去「散散心」,但看到基地外那亡骸之海永恆的黑暗與腥鹹海水的氣息,就會想起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心情絲毫無法輕鬆。

  波多爾多適時地出現「長時間的專注確實很累人呢,替我暫時照看一下普魯修卡如何?之前你殺得太多了,祈手調度不過來,而我也因為實驗暫時抽不開身。」

  柒若風瞥了他一眼「你對這個『養女』還真是夠上心的啊。」

  「照顧重要的家人,是理所當然的責任。」波多爾多回答得坦然,「況且,你看起來也需要轉換一下心情,總之,拜託了。」

  柒若風最終還是答應了。

  為了避免普魯修卡害怕,他換上了她熟悉的祈手袍服,來到了專門為普魯修卡安排的特別看護房間。

  推門進去時,普魯修卡正盤腿坐在墊子上,雙手捧著一塊灰褐色的「壓縮餅乾」,小口小口卻津津有味地啃著。

  她那一頭新長出的細軟白髮已經頗具規模。曾經凸出可怖的眼球已回縮正常,五官也恢復了孩童應有的清秀輪廓。那隻被她稱為「美納」的小生物正蜷縮在她腿邊,粉紅色的絨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聽到動靜,普魯修卡抬起頭,目光投向門口。

  她認出了這身祈手的裝束,但似乎沒認出袍服下的柒若風,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柒若風看著那乾巴巴、毫無味道可言的塊狀物,忍不住問道:「那玩意,有那麼好吃嗎?」天知道他吃了多久這東西,早就膩味透了。

  好在他的特殊體質允許他偶爾潛入亡骸之海,捕捉一些奇形怪狀但能補充他血肉的深淵生物打牙祭,只是每次上浮時經歷的上升詛咒依然令人不適。

  普魯修卡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這個問題,然後很認真地回答:「能吃下去啊。」她的聲音依舊細弱,帶著點氣音,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是嗎?」柒若風在她旁邊坐下「可惜我不會做飯,也不知道這破地方的……那些長得稀奇古怪的東西里,普通人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不然,也許能帶你吃點『好吃』的。」

  「『好吃』……能吃嗎?」普魯修卡放下餅乾,好奇地追問。

  柒若風愣了一下,想了想解釋道:「嗯……『好吃』的意思是,吃完之後,會讓你覺得開心,覺得舒服,還想再吃。是一種……很好的感覺。」

  普魯修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啃她的餅乾。

  柒若風待了一會兒,簡單收拾了餐具,沒再多說什麼,便離開了房間。

  他離開後,普魯修卡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伸出手,把睡著的咪喵輕輕捧起來,舉到眼前,對著它毛茸茸的小臉,喃喃自語:「『好吃』……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她把小生物湊到臉旁,用臉蛋蹭了蹭,「是像美納一樣的味道嗎?」她仔細聞了聞,然後皺了皺小鼻子,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臭臭的,哈哈哈!」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吃完東西總得活動活動。

  波多爾多對普魯修卡的行動幾乎沒有限制。她抱著恢復精神的美納,在過道里散步,美納似乎也來了玩性,從她懷裡跳出來,邁著小短腿在前面一顛一顛地跑。

  「等下啦,美納!」普魯修卡笑著追在後面,腳步聲和細微的笑聲在空曠的過道里迴響。

  跑著跑著,美納一個轉彎,竄上了一段通往上一層的樓梯!

  那是波多爾多明確叮囑過,普魯修卡「不可以往上爬」的地方。

  普魯修卡在樓梯口剎住腳步,仰頭看著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的粉色小毛團,又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過道。

  她記得爸爸和那些祈手叔叔都經常走這個樓梯,好像沒什麼事。美納跑上去也沒事……也許,只是不許她爬?但美納上去了呀……

  只猶豫了短短一秒鐘,對玩伴的擔憂和孩童的叛逆好奇心壓倒了對叮囑的模糊記憶。

  普魯修卡手腳並用,開始爬上那道並不算高的樓梯。


  然而,就在她的身體越過那道無形的、分隔不同層級的力場邊界線時——

  「呃啊——!」

  一股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攥緊擰絞的劇痛猛然襲來!

  視線瞬間模糊、旋轉,耳朵里充斥著尖銳的鳴響,四肢的力量像被瞬間抽空。

  她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尖叫,便從樓梯上滾落下來,重重摔在過道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識。小小的身體蜷縮著,不住地抽搐,口中溢出混合著血液的唾液,剛剛恢復不久的眼球再次因為顱壓升高而凸出眼眶。

  手術台上

  「右手指甲碎裂脫落,左上臂尺骨骨折,所有的乳牙都鬆脫了。」祈手的聲音透過面甲傳來「幸好脊柱沒有受到不可逆的損傷。但她的意識能否恢復,就難說了。深淵詛咒對孩童的影響總是更劇烈。」

  柒若風僵在手術室門口,看著普魯修卡那再次變得慘不忍睹的小臉和扭曲的手臂,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抱歉,我……我以為她,我該看著她的……抱歉……」

  波多爾多站在手術台邊,他伸出手,輕輕拂開普魯修卡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白髮。

  他沒有看柒若風,只是平靜地說:「沒事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奇異的篤定,「普魯修卡的意識,來自更深邃的地方。她一定能很快恢復過來的。」

  「請相信她,並寸步不離地看著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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