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我壽命還有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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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黿踏水而行,馱著眾人,往河心去。

  河風迎面捲來,帶著雪後寒氣。

  通天河端的寬闊,走了小半天,仍望不見對岸。

  老黿背殼寬大,仿若大船。

  悟空拄著金箍棒立在最前頭,迎著河風,像船長一般,頗為興奮。

  玄奘坐在中間,閉目誦經。

  沙僧坐在對面,也跟著念。

  阿虎蜷在玄奘身旁,替他擋風。

  小白龍望著四周,默默警戒。

  八戒坐在玄奘另一側,釘耙擱在身邊,百無聊賴。

  時不時打個哈欠。

  看著悟空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開口道:

  「哥啊,你坐著歇會兒吧,咋地這般興奮?」

  「是不是沒坐過船?」

  悟空扭頭罵了一聲。

  「你這呆子,又皮癢了!」

  「俺老孫當年獨自登筏,飄飄蕩蕩,從花果山趁天風,渡到南贍部洲。這番景象,不過讓俺想起從前。」

  八戒笑道:「你從小就這般魯莽,一隻小猴便敢出海,也就是你了。」

  小白龍道:「大師兄說得對,這通天河確有幾分像海了。」

  八戒拍了拍肚子,撇撇嘴:

  「這通天河,你家那東海,雖說都不小,卻都不如俺的天河大。」

  「俺那天河才叫上接九霄、下連四海,茫無涯際!」

  小白龍壞笑道:「東海可不是我家的,別亂說。」

  悟空立馬反應過來,接嘴道:「小白說得對,呆子,天河是大,幾時成你的了?」

  「你說是你的,俺上去幫你問問玉帝老兒,給你要回來?」

  八戒連忙起身擺手道:「別別別,口誤,口誤,猴哥俺錯了。」

  老黿發出一聲輕笑,背殼微微震了震。

  河水在殼邊盪出幾圈細紋。

  八戒立刻低頭道:

  「老黿,你也笑俺?」

  老黿低聲道:

  「不敢。」

  它頓了頓。

  「只是覺得諸位情分很好。」

  八戒一聽這話,笑道:

  「這話倒是對。」

  「俺們吵歸吵,鬧歸鬧,那也是真兄弟,一個也少不得。」

  沙僧憨聲道:「二師兄說得對!」

  八戒道:「老沙!你好好念經,俺發現你最近怎麼這般愛接話!」

  悟空搖搖頭,扭過身去。

  小白龍也笑了笑,繼續警戒。

  -------------

  阿虎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背上眾人不再說話。

  但老黿卻沒停下,繼續說道:

  「這位山君能做聖僧坐騎,真是大福緣啊。」

  「馱聖僧行山過水,護聖僧求法問道。」

  「日日聽佛音,時時近功德。」

  「多少山精野怪盼都盼不來。」

  「似我等這般的山精水怪,能開靈根,已是千難萬難。」

  「開了靈根,還要遇正法。」

  「遇了正法,要是有緣能在有道之人身邊服侍,那才叫真是三生有幸。」

  河風吹來,老黿背上青苔輕輕晃動。

  「山君有此機緣,老黿羨慕。」

  阿虎抬頭看玄奘。

  玄奘伸手,順了順它額前虎紋毛。

  阿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玄奘摸著阿虎,對著老黿道:

  「施主說阿虎是坐騎,卻也不對。」

  「它確實一路載我護我,但與悟空他們一樣,皆是貧僧的徒兒,而非坐騎。」

  老黿聽完一驚,急忙道:「是我失禮了,還請虎長老勿怪!」


  阿虎啊嗚了一聲又趴了下來,毫不在意。

  玄奘也笑著搖了搖頭,重新閉目誦經。

  老黿也像是聽懂了,低下頭,繼續往前游,嘴裡喃喃道:「真好啊。」

  -------------

  一路無話,又過了一會兒,他們便行至河中心

  老黿的動作漸漸慢下來。

  河霧從兩旁壓近。

  悟空眼底金光一閃。

  「老黿,你想做什麼?」

  老黿低聲道:「大聖莫要誤會,我只是有話想對聖僧講。」

  「聖僧。」

  玄奘抬眼。

  「施主請講。」

  老黿聲音發澀。

  它接著道:「我在此間,整修行了一千三百餘年。」

  「吞吐水氣,避劫藏身,守著水黿之第,雖然延壽身輕,會說人語,只是難脫本殼。」

  「老黿不敢奢望什麼。」

  「我聞得西天佛祖無滅無生,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萬望聖僧到西天與我問佛祖一聲。」

  它說到這裡,頭壓得更低。

  水從它額上往下淌。

  「老黿壽命還有幾何?」

  「何時能脫此本殼,化作人身?」

  老黿也沒停。

  它背著眾人,仍在往前劃。

  玄奘低頭想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施主,您的問題不必問佛祖。」

  老黿一愣,「聖僧此言何意?」

  玄奘答道:「貧僧現在便可告知施主。」

  老黿聞言有些喜悅,聲音發緊:「聖僧慈悲,那便請聖僧現在就告知。」

  玄奘緩緩道:「施主,過河即死。」

  話音落下,老黿猛地停住。

  通天河水嘩啦一聲撞上背殼。

  整片殼面往下一沉。

  八戒差點滑下去,慌忙抱住釘耙。

  「哎哎哎!」

  「老黿!你幹嘛!」

  「俺師父就嚇唬你一下,你別當真!」

  小白龍抬手扶住沙僧的擔子。

  沙僧連忙按住擔子。

  阿虎伏低身子,前爪緊緊扣住殼面。

  悟空腳下一點,金箍棒斜斜落下,棒端點在背殼前方。

  他沒有罵。

  只是看了玄奘一眼。

  玄奘坐在阿虎身旁,身形未動。

  衣袖被風吹得輕輕一掀,又落回膝上。

  老黿卻不敢再走了,四足縮回殼中。

  它巨大的頭顱僵在水面上。

  河水從它眼角、鼻樑、長須間滾落。

  老黿聲音抖得厲害。

  「聖僧。」

  「我因何死?」

  玄奘又道:「因我等而死。」

  老黿渾身抖得更厲害。

  背殼一下一下輕顫。

  河水拍上殼邊,又退下去。

  老黿像被釘在河心。

  四足縮著。

  頭也低著。

  不敢往前。

  也不敢往後。

  河面霧氣從前方推來,像一堵白牆。

  老黿又顫聲道:「我…那個…聖僧,這…怎麼會呢。」

  「我不曾害人啊。」

  「也不曾…作惡。」

  「若過河便死,我……我……」

  「您是聖僧,我來渡你們過河,怎麼會……會死…啊?」

  悟空看著玄奘,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眼神一變,扭頭對著老黿厲聲道:

  「別廢話,快走。」

  老黿還是不動。

  悟空把金箍棒往背殼上一點。

  咚。

  老黿又是一顫。

  「還不動?快走!哪怕歪一歪!」

  「俺就照頭一下。」

  「你現在便死!」

  老黿抖得更厲害。

  但它又不敢不走。

  四足一點一點伸出。

  先是前足。

  再是後足。

  水面被撥開。

  背殼重新往前動。

  但這一次,比之先前慢了許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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