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請自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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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靜靜地聽完。

  月光下,那渾身濕透的帝王伏在地上,哭得只剩抽噎。

  玄奘依舊沒有說話。

  烏雞國主抬起頭,他以袖掩面,繼續說道:

  「聖僧啊,說起那賊道人的本事,果然是世間罕有!」

  「自從在花園內害了朕,他當時便搖身一變,竟變作了朕的模樣!音容笑貌,舉止氣度,更無半點差別!」

  國主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他現今占了朕的江山,暗侵了朕的國土。把我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宮皇后,六院嬪妃,盡屬了他矣!」

  「他的神通廣大,更兼官吏情熟!本地都城隍常與他會酒,海龍王盡與他有親,東嶽天齊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閻羅更是他的異姓兄弟!」

  「因此這般,朕縱是化作冤鬼,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無處投告啊!

  玄奘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如此說來,陛下此番深夜造訪,是想請我等去除那妖怪?」

  烏雞國主連連點頭,眼中燃起希望:

  「聖僧明鑑!正是如此!」

  然而,玄奘並沒有像他預料中那般一口答應。

  他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如水,緩聲問道:

  「陛下之遭遇與所求,貧僧聽懂了。」

  「只是,貧僧心中有幾處不解,不知陛下可否據實相告?」

  烏雞國主愣了一下,連連點頭:

  「聖僧但問無妨!朕知無不言!」

  玄奘問:「貧僧不解,您現今化作幽魂,又是為何能安然離了那井,來到這寶林寺?」

  「又是何人告知您貧僧一行可以降妖?」

  烏雞國主鬆了口氣,答道:「是一個夜遊神,他見朕實在可憐,便起了一陣神風,將朕送出井外,一路送來此地。

  「他說我三年水災該滿,著我來拜謁師父。」

  「他還說您手下有一個大徒弟,是齊天大聖,極能斬怪降魔。

  「今來志心拜懇,千乞到我國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

  「朕當結草銜環,報答聖僧之恩也!」

  玄奘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仿佛能看透一切。

  玄奘宣了聲佛號,輕輕搖了搖頭。

  「阿彌陀佛,陛下,貧僧還是不解。」

  烏雞國主一愣,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聖僧,您這是何意?」

  玄奘沉聲問道:

  「陛下先前說,那妖怪官吏情熟,都城隍常與他會酒,海龍王盡與他有親,東嶽天齊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閻羅是他的異兄弟,故而狀告無門。」

  「可為何,此次一個夜遊神如何知道,又敢送您前來?」

  「陛下是與那夜遊神有舊?」

  「他又是如何知道什麼『三年水災該滿』?」

  「陛下已死三年,為何卻未去投胎?若因怨氣不願投胎,卻又是如何保持如此神智?」

  烏雞國主的身形晃了晃。

  玄奘看著他繼續追問:

  「陛下說那道人神通廣大,如此大能,若真想謀奪你的江山,為何要用『推下水井』這種手段,為何不用些神不知鬼不覺的仙家手段?」

  「又為何要與您朝夕相處兩年之久?」

  烏雞國主猛地抬起頭。

  那張青白的臉上,神情複雜極了。

  「聖僧,您……我……」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玄奘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烏雞國主忽然直起身,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怒意:

  「您不是救苦救難的聖僧嗎?!若是害怕那妖怪便直說,為何又問這問那,扭捏作態?」

  他指著自己大聲道:「朕死了難道是假的嗎?朕貴為一朝天子,如此求你,你竟還不答應,莫不是欺世盜名之輩?!」

  玄奘搖了搖頭。


  他雙手合十,對著那鬼影微微躬身:

  「如此,貧僧便知曉了。」

  他直起身,目光平靜:「恕貧僧無法答應陛下。請陛下自行離去。」

  烏雞國主愣住了。

  隨即,紅著眼睛罵道:「你這懦僧!」

  他指著玄奘,聲音尖厲:「若不幫朕,又說這麼多做甚!如此欺世盜名,活著做甚?」

  「你不幫我,我便要了你的命!」

  話音未落,他猛地撲了過來!

  十指如鉤,直取玄奘咽喉!

  玄奘雙手合十,一步未動。

  那鬼影撲到面前——

  停住了。

  手懸在玄奘喉前三寸,再難寸進。

  月光下,烏雞國主的臉扭曲著可他的手,就那麼懸著,怎麼也落不下去。

  良久。

  玄奘抬起頭,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血紅眼睛。

  「陛下,為何停手?」

  烏雞國主渾身發抖。

  他盯著玄奘,顫抖問道:「你……為何不怕?」

  玄奘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為何要怕?」

  烏雞國主的手在顫抖:「我要殺你!你為何不怕?為何不躲?」

  玄奘搖了搖頭。

  「陛下問貧僧為何不怕,是怕什麼?怕您?怕您殺了貧僧?還是怕自己失了性命?」

  他頓了頓,輕聲道:「若是怕您,您是人,貧僧也是人,您是鬼,不過是已死之人,貧僧死,也會成鬼,何懼之有?」

  烏雞國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玄奘則是繼續道:

  「若是怕您殺貧僧,您若要殺,貧僧怕,您便不殺了嗎?」

  烏雞國主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若是怕失了性命。」

  玄奘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貧僧確有宏願未成,會有些遺憾。」

  「但貧僧有了徒弟,他們個個聰慧,都有自身修行之道,貧僧若死,他們自會繼承貧僧的遺志,繼續西行,繼續取經,繼續度人。」

  他看著烏雞國主的眼睛:「既然如此,貧僧為何要怕?」

  烏雞國主那懸在空中的手,緩緩垂落。

  他站在那裡,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良久。

  玄奘輕聲問:

  「那陛下怕嗎?」

  烏雞國主道:「朕是一國之主,有什麼怕的?」

  玄奘看著他,目光平靜:「您現在已經不是了。」

  烏雞國主渾身一震。

  玄奘繼續道:「所以,您有怕的了?」

  烏雞國主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青白的手,自嘲地笑了笑:「你說的對,可朕都死了,還有什麼怕的?」

  玄奘搖了搖頭。

  「若您活了呢?若您又變成國主,您是會怕,還是不怕?」

  烏雞國主猛的抬起頭,慘笑一聲:「你這和尚……也是這般討人厭。」

  「以前那個和尚,也像你一樣,總是說這些不中聽的難為人。」

  「若朕未死,必然也要將你扔進河中!讓你知曉厲害!」

  玄奘似未聽到,而是微笑道:「陛下肯說實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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