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生世世,定度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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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嶺的夜色黏稠如墨,滿地塵沙僵在半空,似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玄奘靜靜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骷髏。

  沒有喝止,沒有怒目。

  他向後撤出半步,僧袍下擺掃過粗糲的碎石。

  雙掌合十。

  彎下脊背,對著這具滿懷怨毒的骷髏,深深鞠了一躬。

  「你說得沒錯。」

  玄奘的聲音極沉,帶著一份罕見的沙啞。

  「世間大苦,貧僧救不盡。世間大惡,貧僧度不完。世間愚痴不信,貧僧也強扭不得。」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夜裡:「你所見之痛,皆是真痛。你所憤之不平,皆是真不平。」

  骷髏猛地僵住。

  眼眶深處劇烈翻滾的綠炎驟然停滯。

  它似是沒料到玄奘會作此反應,大張的雙臂一點點垂落。

  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著面前的僧人,下頜骨半張著,竟不知該作何言語。

  玄奘緩緩直起身,目光如幽寒的星辰,直刺入骷髏空洞的眼眶。

  「佛昔在世,亦不能令無緣者信,不能令定業者頓消,不能令刀兵饑饉一時盡滅。」

  玄奘眼瞼微垂,看著枯骨的指尖,「若佛法能盡度,世間早無地獄,無眾生,無苦厄。」

  「你罵得對,這些是我等之過。」

  玄奘頓了頓。夜空深處隱隱傳來極沉悶的雷音,仿佛隔著千百年的歲月。

  「菩薩未盡漏,先度眾生,如盲人引盲,而能俱出荊棘之林。」

  玄奘語速放緩:「貧僧是凡夫,未證菩提,亦是盲人,不敢言俱出荊棘之林。

  但修行,如盲者提燈,雖看不清,仍有光亮,故而舉燈照路。

  貧僧不敢因『救不盡』而不救,不敢因『度不成』而不度,更不敢因『人笑我、罵我、趕我』而閉口。」

  他轉過頭,望向那紅衣女子消散的虛空,復又回頭,凝視骷髏。

  「你言『不是人人皆為聖僧』。正因如此,貧僧才要向西求法。」

  「貧僧度人,也想教人自度。」

  「那女子能放下,並非因貧僧之故,是她自己心死執盡,苦海自歇。」

  「你今日能怒、能痛、能詰問貧僧『為何不救無辜』,皆因你心中尚存良知,尚存慈悲,尚存不忍。」

  「此即是佛性。不曾滅,不會壞。」

  玄奘微微頷首,語氣溫沉。

  「你怨天怨地怨眾生,是因為你無法原諒你自己。」

  「地獄不在別處,只在你死死攥住、不肯放的心。」

  「貧僧不哄你『一切皆能得度』。」

  「貧僧只告訴你,可以不被愛恨吞盡,可以不隨惡沉淪。」

  「能信此一句,便是度;」

  「能松一分執,便是脫。」

  夜風重起,捲動玄奘寬大的袖袍。

  「即使貧僧非為所謂聖僧,世人笑我、唾我、趕我、棄我。」

  「貧僧亦獨守此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你聽得進,我便講。你聽不進,我便等。」

  「等你放下,等你愛沒,等你恨消,等你自肯回頭。」

  「貧僧再與你講!」

  話音落地。玄奘後退一步,再次合掌。

  對著骷髏,也對著那片深淵般的夜色與虛空,深鞠一躬。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他唇間溢出。

  「貧僧所能只有能為盡為。雖晚至,斷無不至,唯此而已。」

  「望施主見諒。」

  「若此世度不得你等,便還來尋我。」

  「生生世世,我總能度了你等。」

  「此番西行若不成,貧僧便再來。」

  「生生世世,我定度了你們。」

  以玄奘為中心,四周的空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悟空猛地握緊金箍棒,瞳孔微縮。

  只見玄奘躬身的位置,虛影次第重疊,先是九道,後是無數道。

  那些身影,千姿百態。

  有的穿著破敗不堪的粗布僧衣,有的披著熠熠生輝的錦鑭袈裟;

  有的手持枯木禪杖跋涉於黃沙大漠,有的雙膝跪於血海修羅的屍山之上;

  有的穿著青灰道袍,有的做讀書人打扮,有的甚至只像個挑擔種地的凡夫俗子。

  千萬個玄奘,跨越了無數個劫數與時空。

  在此時、此地,一同合十,躬身。

  重重虛影最終在玄奘身上匯聚。

  千萬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重疊混響:

  「生生世世,定度爾等。」

  骷髏死死盯著那一幕。

  它張開下頜,喉骨深處擠出「咯咯」的摩擦聲。

  它想駁斥這虛偽的大願,想撕碎這可笑的承諾。

  可它一個字也吐不出。

  它沒等到居高臨下的說教,沒等到推脫因果的辯經。

  這個人,認了所有的錯。

  它緩緩低下頭顱。

  骨架深處的綠炎停止了跳動,化作一滴碧綠的水珠,滲入脊骨。

  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感席捲全身。

  「咔嚓——」

  最底層的腿骨轟然崩解,化作細膩的玉色粉末。

  緊接著是肋骨、臂骨、頸椎。玉色的光芒如碎螢般在夜風中升騰。

  光芒在半空中流轉、重聚。皮肉再生,長發垂落。

  片刻後,漫天玉芒盡數斂入一具修長的身軀中。

  一名穿著青衫的書生站在原地。

  他面容俊秀,眼角眉梢的戾氣蕩然無存,眼神清澈得如同溪水。

  書生看著玄奘,嘴角帶著極淡、極通透的笑意。他雙掌合攏,微微躬身:

  「小僧謝聖僧點破魔障。」

  玄奘靜立原處,未發一言。

  書生直起身,目光投向遠處的重重黑山。

  「如此,我便去了。若有來生……」

  他聲音微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為清淺的期冀,回頭看向玄奘:

  「她有來生,對吧,聖僧?」

  玄奘低眉,無聲頷首。

  書生笑了。

  他轉過身,面向著深不見底的虛空長揖到地。

  隨後,他直起腰,目光越過玄奘,掃過橫棍而立若有所思的悟空、滿臉眼淚的八戒,持槍戒備的小白龍以及傻傻的沙僧。

  青衫在夜風中漸漸化作透明的微光。

  「那小僧就下地獄了。」

  書生的聲音飄散在風裡。

  「諸位,不見。」

  「真羨慕你們啊。」

  ------

  白虎嶺重歸寂靜。

  玄奘身後,悟空收了金箍棒,看了師父一眼,又看向那書生消失的方向。

  「師父,您說的出家人不打誑語。」

  他聲音低沉:「她真能有來生嗎?」

  玄奘沒有回答。

  只是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快亮了。

  玄奘邁開步子便朝前走去。

  沒有回頭,只是招招手。

  「徒兒們,咱們該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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