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淤泥生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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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歇了。

  漫天流螢如碎裂的星屑,一寸寸隱入白虎嶺的暗夜。

  骷髏呆立原地,眼眶中翻騰的綠焰微縮,凝固成兩點豆大的寒星。它仰著頭,頸骨僵直,直勾勾盯著那紅衣女子消散的虛空。

  許久,骨節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它緩緩轉過頭,看向青石上的玄奘。

  「聖僧。」

  它聲音極低,似風穿過空洞的朽木,

  「她是被度了嗎?往生極樂了?」

  玄奘目光平和,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眶,輕輕搖頭。

  「貧僧不知。」

  骷髏身形微微一晃,下頜骨艱難開合:「那她……不再受苦了吧?」

  玄奘依舊搖頭。

  「貧僧亦不知。不過想來,應已放下了。」

  綠炎猛地暴漲!

  骷髏猛的沖向玄奘,

  「咔——」

  死死攥住玄奘的僧袍衣領,竟生生將他從青石上拽了下來。上下頜骨瘋狂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算什麼聖僧!」

  「那你講這些廢話做什麼!你不度她,要度誰?度我嗎?我不需要你度!你也度不得我!去度她啊!她什麼都沒做啊!」

  不遠處,小白龍眼神驟冷,長槍在掌心挽出銀花,一步踏出。

  「當!」

  被鐵棒橫截在半空,穩穩擋住槍尖。

  悟空單手反握金箍棒,眼瞼微垂,靜靜看著前方的師父,腳下半步未退。

  玄奘被迫微仰著頭,僧袍勒緊了脖頸。

  神色未起半絲波瀾。

  靜靜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骷髏,輕聲開口:

  「貧僧為何度不得你?」

  骷髏眼眶中的綠焰劇烈閃爍。

  緊繃的指骨一根、一根地鬆開。

  它踉蹌後退兩步,雙臂頹然垂落,擠出乾癟的笑聲,透著疲憊,又夾雜著嘲弄。

  「我講的過往,雖非全部,但並無半字虛言。」

  它攤開空蕩蕩的骨掌

  「那群鄉親實打實受了我的恩惠。他們反倒回頭逼我、罵我、日日堵著門、說我全家都該死。難不成還怪我嗎?」

  玄奘抬手,撫平衣領上的褶皺,端坐如初。

  「施者、受者、施物,三輪皆空,名曰清淨布施。」

  玄奘語調平緩沉穩:「若施食、施衣,未曾期盼感恩,未曾貪求功德。不著『我能施、他受施、我有所施』之相,只是行該行之事,心無掛礙,何怨之有?」

  骷髏冷嗤一聲,滿是不屑。

  玄奘目光深遠,繼續道:

  「昔日,貧僧遇一商賈。他見一乞丐悽苦,每日施予錢財。乞丐漸漸得寸進尺,逼迫商賈將店鋪拱手相讓,更揚言若不遂願,便在店門前哭鬧尋死。商賈苦悶,向貧僧問策。」

  「貧僧告之:智者行施,觀其有益便施,無益不施;絕不助長貪慾。」

  「哈哈哈哈哈——」骷髏仰天怪笑,頭骨劇烈後仰,

  「如此,依舊是老一套!無非是能度就度,能幫便幫,遇上度不了、幫不上的,便撒手不管了!」

  玄奘不為所動,聲音在夜空中微微沉下,如古井無波:

  「昔舍衛城外,有比丘名淨蓮。其人持戒精嚴,常行布施,心似芙蕖,絕無塵垢沾染。」

  「城中有一乞丐,性情貪戾,心思粗惡。初遇淨蓮,乞食得飽;復求衣,衣得。」

  「乞丐步步緊逼,強索比丘缽盂、坐具,後竟妄圖霸占比丘之茅屋。」

  「稍有不順,便當街惡罵,毀謗比丘:『吝嗇無慈,假善欺世』。」

  「路人無不憤慨,均勸誡比丘:『此人貪得無厭,恩將仇報,大師慈悲,但也應速速遠離,以免自取其辱!』」

  「淨蓮比丘默然不答。不起嗔心,不發怒火,不生棄念。」

  「比丘待乞丐依舊溫言軟語,飢則施食,寒則施衣,唯斷然拒絕其餘無度索求。」


  「乞丐日夜叫罵不休,比丘端坐正念,心如止水。」

  「日復一日,乞丐見比丘清淨無染。罵之,比丘不怒;索求,比丘不縱;溫慈之心,歷久彌堅。」

  「乞丐見之,則如同身處火獄,夜夜難以入眠,隨即病倒,無人願幫,比丘聞之,悉心照料,直至其痊癒。」

  「乞丐見比丘,忽生大愧疚,伏地叩首哭喊道:『我貪戾如餓犬,大師待我如佛子。我今日方才徹悟,惡語傷及不了大師分毫。貪求之火,單單焚燒我自己的五臟六腑!』」

  話音落處,玄奘一步邁出,探出手,一把攥住了骷髏冰涼的臂骨。

  恰如淨蓮托起了乞丐。說道:

  「心若清淨,縱身處惡境,亦如蓮花,出淤泥全無染著。」

  玄奘直視骷髏空洞的雙目,字字鏗鏘:「他人的惡語貪求,為淤泥;己身的清淨心,為蓮花。淤泥難污蓮花,惡境難擾淨心!」

  「若自身無法守住清淨心,當適時抽身,免生嗔恨。此舉絕非棄之不度。而是方便之心,莫作強求。」

  夜風中,只有玄奘的聲音緩緩傳來:

  「若人不能舍於財物,雖有善心,不能增長。」

  「若人能施,雖有貪心,勝於不施。」

  「智人行施,不為報恩,不為求事,不為護惜慳貪之人,不為生天人中受樂,不為善名流布於外,不為畏怖三惡道苦。」

  「於惡行者,不應生嗔,亦不應舍。應生悲憫,以善方便,令其改惡。」

  「所作諸善根,皆悉回向菩提,不著三界果報!」

  佛音入耳。

  骷髏僵住。

  眼眶深處的綠火劇烈收縮、翻滾。

  喉骨發出一連串怪異的「咔咔」聲,最終化作極度悽厲的自嘲大笑。

  「哈哈哈哈……心不淨!求不得!」

  隨後撇開玄奘的手。

  仰天長嘯,笑得前仰後合,骨節瘋狂作響

  「對!對!對!您說的對!我合該下無間地獄!永不超生!」

  笑聲突兀地折斷。

  骷髏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頜骨,空洞的目光如實質的利刃般,狠狠剜向面前的玄奘。

  「可是聖僧!」

  它一字一頓,骨骼咬得嘎吱作響:

  「那個不孝父母的畜生呢?

  「那橫行鄉里的紈絝呢?」

  「那爹娘呢?」

  「那嬰兒呢?」

  「還有那全家死絕、連骨頭都化成灰的孤女呢!」

  「你們依舊救不得!」

  「一個都救不得!」

  夜風再次悽厲地颳起,捲動滿地塵沙。

  「聖僧,您是聖僧,您講的好,境界高!自然都願聽您講!不是人人都是聖僧,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到聖僧!換做他人,單憑這般講論佛法,根本無人理睬!他們只會嗤笑你是個瘋子,讓你滾得越遠越好!」

  骷髏一把甩開玄奘的手,步步後退。

  它雙臂大張,又笑著嘶吼道:

  「唯有小僧的法子行得通!」

  「人皆渴求解脫,誰願忍辱含冤!」

  「唯有小僧這般,有仇報仇,有冤報冤,才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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