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魅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緊接著,她那雙瘦弱的小手抬了起來,拼了命地一遍一遍地在萊恩濕漉漉的後背上摟著、摟著、摟著——她要把這個男人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嵌進自己的胸腔里,嵌進自己的每一根骨頭裡。她要讓他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這樣他就不會消失,這樣他就不會去任何地方。

  」萊恩先生不能走……」她用那種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呢喃著,小腦袋拼命地往他頸窩裡塞,」萊恩先生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我沒要走。」

  萊恩的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她的耳廓,他大手覆住她整個後腦勺,拇指在她顫抖的發尾輕輕地摩挲,」艾莉絲,聽我說,我哪兒也沒要走。我就在這裡。」

  他單手環過她的腰背,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她踮著腳尖完全夠不到地磚。

  花灑還開著。溫水從他們頭頂不遠處傾瀉而下,落在萊恩的肩頭,落在艾莉絲的銀髮上,把她那條淡藍色的棉質長裙澆得徹底濕透。布料貼上她的皮膚,渾身都濕得透透的,可她不在意。

  她只在意懷裡這個滾燙的男人。

  」噓……噓……」

  萊恩的右手開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後背,那種節奏是他從前在軍營里安撫那些剛上戰場就嚇傻了的小兵時用過的節奏。慢,穩,沉,不帶任何情緒的波動。

  」我在這裡,艾莉絲,看,我還在你懷裡。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試圖用自己有限的安撫詞彙,把她從這場他完全不知道源頭的崩潰里拉出來。

  艾莉絲又拼命地搖頭。

  她不是做噩夢。

  她要是做噩夢該多好。

  她真希望這是噩夢。

  萊恩低下頭,把鼻尖抵在她濕漉漉的發頂上。

  他聞得到她身上那股屬於少女的、混著水汽的乳香味。他聞得到她頸側那點淡淡的薄荷牙膏味——那是今天早上他親手幫她刷牙時留下來的。可這些氣味,此刻在她那種近乎絕望的顫抖里,全都變成了某種讓他心臟抽痛的東西。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看見。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懷裡的小狐狸正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潰散。

  」咯吱……」

  就在萊恩準備再次開口的瞬間。

  他懷裡那個一直在顫抖、一直在哭泣的姑娘,身上那種顫抖突然變了一種節奏。

  不是越來越劇烈。

  而是詭異地慢慢平息了下來。

  萊恩瞳孔驟然一縮。

  身為一個曾經在屍山血海里爬過來的零傷軍醫,他對」危險」這兩個字有著旁人難以想像的敏銳。那是一種刻進骨頭裡的本能——在任何一種」突然變得不對勁」的情形里,他的肌肉都會先於大腦進入戰鬥狀態。

  他低下頭。

  水汽那麼濃,他還是看清了。

  艾莉絲頭頂的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正在亮。

  不是橘黃色的燈光反射,也不是被水珠折射出來的光斑——而是那對小角本身,在散發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淡淡紫光。

  而她那雙埋在他胸口、剛才還淚眼婆娑的紫羅蘭瞳孔——

  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被一種更深的、更妖冶的紫色一點一點吃掉。

  那紫色像是潑在水裡的墨。

  像是夜半山頂最深處的、連星光都吸納不進去的那種紫。

  那是萊恩從未見過的東西。

  比她那次因為占有欲翻湧而顯露出」血月徵兆」時還要更深、更純粹、更有」重量」的紫。

  」艾莉絲——」

  萊恩的聲音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使用他的能力。

  ——以他為中心,方圓十米。一切非物理性質的力量,全部歸零。

  在這種能力的影響下,魔法師無法施法,魔導具無法激活,黑霧無法侵蝕,精神干涉無法生效。

  他幾乎瞬間在自己周身建立起了那道無形的屏障。

  可是他沒把屏障覆蓋到艾莉絲身上。

  他給她留了一寸縫。


  他控制得很精準。在他能力的覆蓋範圍里,他可以選擇性地讓某一處」接納」、不被無效化。這在他過去的戰場上是無數次救命的關鍵——他需要用這種精確控制,讓自己的隊友的魔導具運作,同時又讓敵人的術式失效。

  他不知道艾莉絲身上發生了什麼。

  他選擇了等待。

  如果這種東西要害她,他就讓它失效。

  如果這種東西是從她自己身體裡冒出來的——

  他怎麼可能去無效化屬於她自己的一部分。

  他這次想要先看清楚。

  」嗤……」

  懷裡的少女突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出現得極其突兀。

  剛才還在他懷裡嗚咽顫抖的姑娘,下一秒——

  她抬起臉來。

  萊恩低頭看她。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輕輕地頓住了。

  ——這不是他的小狐狸。

  不,更準確地說,這是他的小狐狸。但又不完全是。

  她還是那張臉,那雙紫色的眼睛,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可是她整個人的氣質完全變了。她臉上的眼淚還沒幹,淚痕還在臉蛋上掛著,可她的嘴角彎了起來——不是那種平時撒嬌時小貓一樣的彎起,而是讓萊恩瞬間汗毛直立的笑。

  那雙被深紫色吃掉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他曾經見過的光。

  那種光叫」占有」。

  那種光叫」獨有」。

  那種光甚至——叫」瘋」。

  」嘻嘻——」

  她又笑了一聲。

  那聲音比她平時嬌氣的笑要輕、要軟、要黏,可貼在他的耳膜上卻像是一根根細針。

  」萊恩先生……」

  她濕漉漉的小手攀上他的臉頰,指腹一寸一寸地蹭過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一寸一寸地蹭過他的鼻樑,一寸一寸地蹭過他那雙因為震驚而瞳孔微縮的黑眼睛。

  」萊恩先生是我的,對不對?」

  」咯——」

  」萊恩先生必須是我的,對不對?」

  」咯咯——」

  」萊恩先生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對不對?」

  每一句話里都帶著那種輕飄飄的孩子氣尾音,每一句話之後都會附上一聲極其細微的笑。

  她抬起頭,把濕漉漉的額頭抵在萊恩的額頭上,讓那對紫光閃爍的小角對準他的眉心。

  她濕漉漉的銀髮流在他的肩頭。

  她身上那條已經被水澆透的淡藍色長裙緊緊地貼著她的曲線,把她那具已經發育得初具弧度的身軀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離他那麼近。

  近得他能聞到她口中那股薄荷牙膏的氣味,混合著淚水的咸澀,呼到他的唇齒之間。

  近得他能清楚地看見,她那雙紫色的瞳孔裡面,正有一道極其細窄的、幾乎像針尖一樣的紫芒,從虹膜的最深處緩緩地浮上來。

  」艾莉絲。」

  萊恩壓住她那隻亂蹭他臉的小手。

  」看著我。這不是你。把它壓回去。」

  她笑了。

  她笑得那麼甜。

  」是我呀。」她的小腦袋歪了歪,那對小角上的紫光剎那間亮了一下,」我從來都是這樣的呀,萊恩先生。」

  」我從一開始……」

  」就只想要你一個人呀。」

  下一秒。

  她那雙埋著紫芒的瞳孔,在與萊恩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迸發出了一道針尖一樣、卻又像被無限拉長的紫色光線。

  那光線極快。

  快到萊恩這種從戰場上滾回來的、反應速度堪比頂尖劍士的男人,都沒有來得及反應。

  不,應該說,他的反應是有的。

  他的身體本能地知道這是一種」非物理攻擊」。他的能力已經在他身周建立好了那道屏障,他完全可以在這道紫光接觸到他的瞬間將它無效化。


  可是。

  那道紫光,是從他懷裡這個姑娘的眼睛裡冒出來的。

  是從他親手餵她吃過土豆燉牛肉的、親手幫她編過歪歪扭扭辮子的、親手在她臉上落下過無數個吻的——那雙眼睛裡。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

  愣住了。

  不是反應不過來的愣。是那種」明明知道這是攻擊、可身體不願意把這定義成攻擊」的愣。

  他沒有讓那道屏障覆蓋到她這一邊。

  他給她留的那一寸縫,剛好讓那道紫光毫無阻礙地穿了過來。

  紫光直接刺進他黑色的瞳孔深處。

  」——!」

  萊恩的瞳孔驟然渙散。

  只有一瞬間。

  一瞬間之後,他的身體忽然不屬於他了。

  他抬不起手。

  他邁不動腿。

  他甚至連」皺眉」這個最基本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他還能感覺到懷裡的姑娘,能感覺到她濕漉漉的發尾,能感覺到她貼著他胸膛的滾燙體溫,能感覺到浴室里花灑持續不斷地落到他倆身上的溫水——

  可他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他大腦里的某根弦,被那道紫光」啪」的一下挑斷了。

  在那一刻,他唯一清醒的、還在自己掌控之下的,只剩下他的思考。

  ——這是精神控制。

  ——是某種近乎」魅惑」性質的精神干涉。

  ——他的能力本來是可以無效化掉這一類干涉的。

  ——可是他沒有讓屏障覆蓋到她那一邊。

  ——他沒料到,這種東西會從她的眼睛裡冒出來。

  ——他沒料到,對他使用這種東西的人,會是她。

  萊恩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極其無奈的、近乎哭笑不得的嘆息。

  如果他還能動,他大概會笑出來。

  ——他這一輩子,第一次在自己的能力下吃了虧。

  ——而吃虧的對象,是他懷裡這個十七歲的、銀色長髮的、紫色眼睛的、愛吃土豆燉牛肉的、給他買過最貴的金葉菸草的、給他戴上了那枚廉價玻璃戒指的小姑娘。

  他甚至在那一瞬間,沒有產生一點點想要掙脫的念頭。

  如果是別人對他用這種東西,哪怕是高階魔法師,他都能在被精神干涉介入的零點零幾秒之內,強行將屏障覆蓋到自己的眼底,讓那道紫光化為烏有。

  可是這雙眼睛——

  這雙在他洗澡時哭著撲進來的眼睛——

  這跟他說過」萊恩先生你說話不算數下次都不來」的眼睛——

  他捨不得。

  他甚至有一點……縱容。

  」萊恩先生……」

  那聲呼喚又從她的口中發出。

  這一次的語氣完全變了。

  那種剛才瘋狂的、咯咯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占據了的語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

  哽咽。

  破碎。

  顫抖。

  帶著一種他熟悉的,屬於他的小狐狸的那種小貓一樣的可憐。

  萊恩的視線被某種力量穩穩地鎖在她的臉上。

  他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紫色的、剛才還閃著詭異紫芒的眼睛,此刻又開始下雨了。

  兩行又大又圓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翻滾而出,划過她濕漉漉的臉蛋,砸在萊恩的胸口上。

  她的肩膀在抖。

  她的小手攀在他臉上,掌心是涼的。

  她紫色的瞳孔里滿是恐懼、滿是無助、滿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屬於」快要失去某樣東西」的顫抖。

  而在她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上,那種帶著病氣的笑容還在。

  ——一邊笑,一邊哭。

  ——一邊咯咯地笑著說」萊恩先生是我的」,一邊大顆大顆地掉著眼淚。


  那種詭異的反差,讓萊恩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拽了一下。

  他突然有點明白了。

  她不是想傷害他。

  她是怕了。

  她是真的,從骨頭縫裡怕了。

  她是怕到了那種」一定要做點什麼、一定要把他綁住、一定要抓住他」的程度。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怕。可這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這個還沒辦法真正消化大人世界裡那些重量的小姑娘——

  在以一種他完全沒料到的,在用盡全力地緊緊抓住他。

  」萊恩先生……」

  她的小手從他的臉頰上滑下來,顫抖地按在他赤裸的胸口正中央,按在他劇烈跳動的心臟上方。

  她的指腹涼涼的,可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膚上印下了一個滾燙的痕跡。

  」萊恩先生……」她的聲音又濕又啞,」今晚——」

  她抬起臉,用那雙被紫光填滿的、含著淚的眼睛望著他。

  」今晚,我要做你的新娘。」

  萊恩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可他沒辦法回應。

  他的身體動不了,他的嘴張不開。他被她那道紫光緊緊地鎖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回望她。

  他想問她:」為什麼?」

  他想問她:」艾莉絲,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想問她:」我不是答應你了嗎?我說過要在我們的家裡、要在我們結婚那天——」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看著她。

  看著她埋在他胸口的腦袋。

  看著她濕漉漉的銀髮。

  看著她那對在水汽里若隱若現的、閃爍著紫光的小角。

  而艾莉絲。

  艾莉絲低著頭,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