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說不出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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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人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

  艾莉絲的瞳孔死死地縮著,所有的視野只剩下紙面上那行冰冷的花體字。她原本捧著書的手指開始一根一根地變僵,從指尖到手腕,涼意像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一點一點爬上她的小臂。

  她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一樣的」嗬」聲。

  不是。

  不會是真的。

  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這本書……這本書一直都是鬧著玩的呀。它教她怎麼撒嬌,教她怎麼賴在萊恩先生的懷裡耍小性子,教她那些羞羞的、讓人臉蛋發燙的小遊戲。它從來沒有寫過這種東西。它的字體一直都是那種嬌滴滴的、帶著花瓣弧度的圓體,可現在這一行字……筆畫又冷又硬,每一個折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艾莉絲下意識地用拇指去搓那行字。

  紙面是涼的,墨跡是乾的。

  她又用力搓了一下,然後又一下。指腹在紙張上蹭得發紅,可那行字一筆一畫都沒有動過。她甚至蠢到把紙面對著旅店窗外那點透進來的昏黃街燈看,妄想著這些字會不會像水蒸氣一樣消散掉。

  可它沒有。

  它就那樣安靜且篤定地躺在紙上,像是在嘲笑她那點可憐且愚蠢的掙扎。

  」不對……」艾莉絲喃喃地開口,聲音抖得厲害,」騙人的,你在騙我,對不對?」

  她對著一本書說話。

  像是在質問一個看不見的惡毒生靈。

  她記起來了,她記起來了那一次。那次萊恩先生跟她玩的」裝死小遊戲」。也是在臥室里,也是在晚上,萊恩先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身體一動也不動。她當時一開始還以為是逗她玩的,可是她叫了一聲」萊恩先生」,沒有回應;她叫了第二聲,沒有回應;她爬上床,把小手貼在萊恩先生的臉頰上——

  那一瞬間她就垮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僅僅是那麼短短的幾秒鐘,她整個人會像被人從胸口挖空了一樣。腳下的地板瞬間失去了重量,房間裡所有那些溫暖的、橘黃色的煤氣燈光都褪成了灰白色。她甚至聞不到萊恩先生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了,她拼命地把鼻子湊到他的頸窩裡,只覺得空氣是稀薄的,是斷的,是沒辦法吸到肺里去的。

  那種感覺。

  那種」哦,原來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思了」的感覺。

  那種」那我也跟著去吧,反正一個人留在這裡也沒什麼用了」的安安靜靜的絕望。

  那不是裝的。

  哪怕萊恩先生只是裝的,但她當時所感受到的那一切,都不是裝的。

  艾莉絲坐在地毯上,開始渾身發抖。

  她不願意,她真的不願意再經歷一次那種感覺。她寧願自己再被關回那個骯髒的籠子裡,寧願那個刻在肩胛骨上的奴隸印記被人重新拿燒紅的烙鐵燙一遍,她也不要再次感受到那種」萊恩先生不在了」的虛空。

  」別騙我……」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又一次低下頭去看那行字,心裡抱著一點最後的、近乎乞求的僥倖,」你再變一變好不好,你隨便變什麼都行——」

  那行字紋絲未動。

  而就在那行字的下方,墨跡由淡轉濃,像是有一支看不見的筆正以一種慢吞吞的殘忍節奏,在紙面上一筆一划地寫下新的內容。

  艾莉絲的呼吸停住了。

  【該消息只有屬於本書的主人可以知道,可以了解。】

  【如果你想讓其他人知曉此事,將會被神秘的力量進行阻止。】

  【請知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被人不緊不慢地扎進她的太陽穴里。她瞪大了眼睛,紫羅蘭色的瞳孔深處,那點原本屬於少女的清澈光澤正在快速地褪掉,褪成一種死灰色。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只有書的主人可以知道」?什麼叫」會被阻止」?

  她想說出去。

  她想立刻衝進浴室,把這本書甩到萊恩先生的臉上,讓他看,讓他親眼看看,讓他保證他不會去那個鬼地方,讓他保證他絕對不會死——

  可是這本書在告訴她,她做不到。

  這本鬼書。


  這本一直被她當成寶貝藏在抽屜最底層,每天翻幾遍都覺得心跳加速的、教她怎麼去偷偷捕獲心愛之人的書。

  它現在告訴她——

  她只能一個人扛著這件事。

  艾莉絲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本暗紅色封皮的書」啪」地一聲從她手中跌落,砸在長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書頁摔得翻了過去,那行刻骨的字反扣在地毯的絨毛里,像是一具被隨意丟棄的屍體。

  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身上那件棉質長裙被汗水浸出了深一塊淺一塊的痕跡。後背上的銀髮凌亂地散下來,幾縷碎發黏在她滾燙的頸側。她頭頂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此刻竟然在不受控制地、一明一暗地泛著一種詭異的微光。

  那道光不是紅的,也不是紫的——

  它是不穩定的,像是有什麼被關在裡面、正在拼命地想要衝出來的東西。

  」艾莉絲——」

  萊恩的聲音從浴室里傳出來,因為隔著一層木門和水汽,他的嗓音顯得有些低沉而模糊,」差不多了,你準備一下,我洗完就到你了。」

  那聲音像一根火柴,」嗤」的一下擦燃了她整個胸腔。

  艾莉絲猛地從地毯上彈了起來。

  她沒顧上腳邊那雙兔子拖鞋,光著腳丫直接朝浴室衝過去。腳底踩在地毯上是軟的,可走過那段木地板的接縫時,那點輕微的硌痛她也感覺不到。她整個人像是被人推著走,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燒得她不衝過去就會燃成灰燼。

  」艾莉絲?」

  浴室里的水聲還沒停。萊恩察覺到門外傳來的急促腳步,話音裡帶上了一點疑惑。

  」咣——」

  那扇浴室的木門被她從外面猛地推開。

  熱騰騰的白色水汽撲面湧出,瞬間糊住了艾莉絲的臉。她眯著眼睛,小手緊緊攥著門框。

  水汽里。

  萊恩站在貓腳搪瓷浴缸邊上。

  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幾滴溫水正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下來,落到他赤裸的肩頭,再順著鎖骨一路滑過那幾道淺淺的、屬於過去戰場的傷疤,最後被他隨意圍在腰間的那條白色棉質浴巾給擋住。

  氣燈把整間浴室照得通透發亮,黑白相間的地磚映著水汽,他整個人像是從一團霧裡走出來的一樣。

  聽到響聲,他偏過頭看過來,黑色的瞳仁里還帶著一點洗澡時的舒緩,可那點舒緩在看到艾莉絲的瞬間就裂開了。

  」小狐狸?怎——」

  萊恩的話只說到一半。

  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艾莉絲的眼眶肉眼可見地、迅速地紅了起來。那種紅不是嬌羞的紅暈,而是從她紫色的眼瞳里、從那一圈本應清亮的眼白上一寸一寸蔓延上來的,屬於極致悲傷與恐懼的赤紅。

  緊接著,兩行又大又圓的眼淚不打招呼地從她的眼眶裡滾了出來。

  它們撞過她的睫毛,撞過她滾燙的臉蛋,啪啪地砸在她身前的地磚上。

  」萊……萊恩先生——」

  下一秒,她整個人不管不顧地朝著萊恩沖了過去。

  萊恩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他剛洗完澡,渾身濕淋淋的,水珠還在身上掛著,腰間那條浴巾松松垮垮,根本沒法見人——可他在這點僵硬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他直接張開手臂,把撲過來的少女整個接進了懷裡。

  」砰」的一聲悶響。

  艾莉絲瘦小的身軀撞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像一隻被風暴打濕了翅膀,最後用盡力氣飛回巢穴的小鳥。她的臉狠狠地埋進他濕漉漉的胸口,眼淚和著浴室里的水汽,糊得她臉上一片狼藉。

  」萊恩先生,萊恩先生,萊恩先生——」

  她不停地、不停地叫著這四個字,像是只要她一停下來,懷裡這個滾燙的人就會化成一團煙,消失在這間浴室里一樣。

  她的雙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箍得指節發白。她的臉往他胸口蹭,往他鎖骨那裡蹭,往他脖頸那裡蹭,蹭得滿臉都是水,鼻尖卻拼命貪婪地往他皮膚上湊——她要聞他的味道。她要確定他還活著。她要確定那股薄荷菸草味是真實的、是溫熱的、是會隨著他的呼吸一起起伏的。

  」餵……」

  萊恩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濕漉漉、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的小腦袋,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他這輩子見過的悲傷情緒不少。戰場上抱著斷了氣的戰友嚎啕的兵,回到家發現父母只剩骨灰的孤兒,被烙鐵燙掉半邊臉還笑著求他給一顆止痛藥的奴隸——

  他都見過。

  可此刻懷裡這個小東西的顫抖,讓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一樣,攥得他整個胸腔都在抽。

  」艾莉絲。」

  他壓低了嗓音,那種刻意穩住的低沉里其實已經透出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看著我。」

  艾莉絲不肯。

  她把臉埋得更深。

  」出了什麼事?」萊恩的右手大掌覆上她顫抖的後腦勺,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是有人闖進來了?還是樓下有什麼人衝撞到你了?」

  艾莉絲拼命地搖頭。

  」那是你身上哪裡不舒服?」萊恩的手已經下意識地往她身上摸,從她的額頭、到她的脖頸、到她的後腰——他在用醫生的本能確認她身上有沒有外傷,有沒有發熱,有沒有任何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沒有。

  她身上沒有任何一處出了問題。

  可她抖得像是一截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

  萊恩黑色的瞳仁瞬間沉了下去。

  他這一輩子,從離開戰場到今天,已經把自己徹底封進了藥店的櫃檯後面,封進了煤氣灶的藍色火焰里,封進了艾莉絲那雙紫色的眼睛裡。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讓那種屬於戰場的,連骨頭裡都在咯吱作響的殺意翻湧上來了。

  可是此刻——

  如果在這間旅店裡,有任何一個生靈敢在他不知情的時候讓他的小狐狸變成這副樣子,他不介意把灰爐鎮翻個底朝天。

  」艾莉絲。」

  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告訴我。」

  他用濕潤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強行讓她抬起頭。

  艾莉絲抬起臉。

  她看著他。

  她紫色的眼眶裡全是水汽,眼淚一顆連著一顆地從眼角滑下來,混著水汽和水珠,從她的下巴滴到她身上那件已經被水汽濡濕了大半的淡藍色長裙上。

  她的嘴唇張開。

  她想說。

  她拼命地想說。

  她想告訴他:」萊恩先生,那本書上寫著你會死。」她想告訴他:」萊恩先生,你不要去黑淵,你絕對不要去黑淵。」她想告訴他:」萊恩先生,求你哪兒也別去,我們就守在微光閣里,給瑪格麗特太太開她的風濕藥,給羅莎大嬸送她的紫蘇糖漿,每天早上讓我給你切麵包,讓我給你熱牛奶,我們什麼都不要再追求了好不好——」

  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可是。

  沒有聲音。

  她明明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在動,自己的聲帶在顫,自己的嗓子裡有那麼多的話想要噴湧出來——可是從她齒縫裡漏出來的」嘶嘶」聲。

  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從她的舌根伸到了她的胸腔里,把她所有想要說的話都拽了下去,按在她的肺里,不許它們出來。

  艾莉絲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是真的。

  ——那本書寫的是真的。

  ——她真的沒辦法告訴他。

  ——她只能一個人扛著這件事。

  ——她得一個人扛著」萊恩先生有可能會死」這件事,扛到萊恩先生閉上眼睛的那一天,扛到她死的那一天。

  那一刻,艾莉絲整個人崩塌了。

  她的雙腿一軟,整個人掛在萊恩身上,要不是萊恩反應快用胳膊把她整個攬住,她就要順著浴室那塊濕滑的地磚直接滑下去了。

  」……唔——」

  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動物一樣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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