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篩選
招募令發布的第三天，石墨縣的節奏變了。
不是變快了，而是變沉了。
那種感覺像是一鍋水燒到了九十度，還沒沸騰，但氣泡已經開始從鍋底往上冒，整個縣城都能感受到那股溫度。
早上七點半，瑞幸咖啡店二樓的氣氛比往常更緊。
小夢坐在工位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報名後台的數據面板。
她沒有像前幾天那樣興奮地盯著增長曲線看，而是把數據導了出來，按年齡、地域、戶外經歷、報名理由做了幾個維度的交叉分析。
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用吸管攪了攪，沒喝，繼續在鍵盤上敲著。
姜皓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小夢盯著屏幕，眉頭微皺，手指在鍵盤上敲幾下，停一下，又敲幾下。
桌上攤著幾頁列印出來的報名信息，上面用螢光筆劃了一些標記。
「一晚沒睡？」
「睡了三個小時。」小夢頭也沒抬，「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這些報名表。」
「發現什麼了？」
小夢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我昨晚做了一下初步的篩選分析。目前報名人數已經突破兩千三了，但情況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屏幕上一個表格，分成了幾個板塊。
「兩千三百人里，大約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填寫了『有戶外經驗』。」小夢指著數據說，
「但我仔細看了一下他們填的具體內容——大部分人所謂的『戶外經驗』，就是周末去郊外爬個山、露個營，或者參加過幾次公司組織的團建拓展。
真正有系統戶外生存訓練背景的，大概只占百分之五左右。」
「剩下百分之五十的人呢？」
「純粹是被一百萬獎金吸引來的。」小夢說，「有的是在工地搬磚的，說『反正都是吃苦，去山裡吃苦還能拿一百萬』；有的是大學生，說『暑假沒事幹，想去試試』；還有幾個是退休的大爺大媽，說『這輩子沒出過遠門，想去見見世面』——」
姜皓聽到最後一條，忍不住笑了一下：「大爺大媽也報名？」
「報了。」小夢也笑了笑，「有一個六十二歲的大爺，報名理由寫的是『我年輕時在山上放過八年牛，你們那個七星嶺，我熟得很』。」
「這個可以留著。」姜皓說，「面試的時候重點關注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夢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另外，地域分布也很有意思。報名者來自全國三十個省份，最多的三個省是廣東、浙江和四川——都是勞動力輸出大省。
很多人留言說『在城裡打工，想趁著這個機會回家鄉看看』或者『想證明我們農村人不比城裡人差』。」
姜皓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數據，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那些在流水線上、在工地上、在出租屋裡，深夜刷到這條招募令的人，他們放下手機，猶豫了幾秒，然後在報名表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闆，初篩標準你打算怎麼定？」小夢問，「李猛那邊給了四個方向，但具體怎麼量化，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第一輪，先篩掉明顯不符合條件的。」姜皓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年齡不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間的，直接篩掉。」
小夢點頭：「這部分大約有百分之十五左右，主要是超過四十五歲的報名者。」
「第二，身體條件。有嚴重慢性病的、有舊傷的、BMI超標太多的，篩掉。但這個沒法只看報名表判斷，得等體檢結果。不過可以在報名表里加一欄『是否有重大疾病史』，先把那些有明顯問題的挑出來。」
「行，我馬上去改報名表。」
「第三，戶外經歷。」姜皓在板子上寫了一個「3」，頓了一下，「這個比較難判斷。很多人可能會誇大自己的經歷，或者把一次普通的露營寫成『野外生存挑戰』。但咱們也沒辦法去核實每一個人。」
小夢想了想：「那能不能在初篩階段，要求每個報名者提交一段簡短的視頻？比如讓他們在戶外環境下做一個簡單的鑽木取火或者搭建庇護所的演示？」
「可以。」姜皓點頭，「這樣既能初步判斷技能水平，也能看看他們的鏡頭表現力。時間控制在一分鐘以內，清晰度不需要太高，手機拍攝就行。」
「行。我馬上整理這個要求的文案，今天之內在官方帳號上發布補充通知。」
姜皓看了看白板上寫的幾條初篩標準，又看了一遍，覺得暫時沒有遺漏：「那就先按這幾條往下推進。兩千三百人，第一輪篩完，大概能剩下多少人？」
小夢想了想：「如果按李猛的標準嚴格執行，我估計——能剩下一千人左右。」
「那就從這一千個人里，再選出兩百人進入面試。」
「兩百人？」小夢愣了一下，「老闆，會不會太少了？萬一這兩百人里很多都是湊數的——」
「那就從兩百人里仔細挑。」姜皓的語氣沒有鬆動，
「第一期名額只有十五到二十個，寧缺毋濫。寧可選不夠，也不要濫竽充數。
節目第一次亮相，選手的質量就是門面。一個不合格的選手，能毀掉一整集的觀看體驗。」
小夢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明白。」
下午兩點，「荒野求生」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條補充招募通知。
通知內容很簡潔：「感謝大家的熱情報名。
為了讓篩選更高效、更公平，請所有已報名的選手在三天內提交一段時長不超過一分鐘的視頻，內容為戶外基礎技能的演示，主題任選（鑽木取火、搭建庇護所、繩結技巧、識別可食用植物等）。視頻可用手機拍攝，無需剪輯，無需特效。
提交方式：私信發送至本帳號。截止時間：三天後晚八點。」
視頻一經發布，評論區立刻炸開了鍋——
「還得交視頻？這麼嚴格嗎？」
「一分鐘鑽木取火？我試過，半小時都沒弄出煙來。」
「那些吹牛說自己有野外經驗的人，這下該現原形了。」
「挺好的，至少說明主辦方是認真的。」
「已錄好，發了。能不能進面試就看這一下了。」
評論區里什麼樣的聲音都有。有人覺得這個要求太嚴格了，有人覺得這才是篩選該有的態度，還有人開始猜測主辦方會用什麼標準來評判這些視頻。
而姜皓等人，此刻並不在瑞幸咖啡店，也不在臨時辦公點。他們去了七星嶺。
下午三點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姜皓、李猛和一個穿著林業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坡上。
中年男人姓吳，是縣林業局資源保護股的股長，今天陪他們來實地查看七星嶺的生態狀況。他手裡拿著一份地圖，手指在圖上比劃著名：
「姜老闆，你們計劃用的這片區域，我看過了。
嚴格來說，這片不屬於自然保護區核心區，屬於一般控制區，搞活動是允許的，但有幾個限制條件。」
「吳股長，您說。」姜皓語氣很客氣。
「第一，不能動大型植被。尤其是胸徑超過二十厘米的樹木，一律不能砍伐。
第二，不能使用明火。如果節目確實需要用火，必須提前報備，使用防火毯等隔離設施，且現場必須配備滅火器。
第三，不能捕獵保護動物。」
吳股長推了推帽子，認真道：「如果這些都能做到，審批這邊問題不大。」
李猛在旁邊聽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把這三條快速記了下來。
合上本子，他抬頭對吳股長說：「吳股長，我們節目規則里本來就禁止捕獵保護動物，這個沒什麼問題。
用火這塊，我們會制定詳細的安全方案，配足滅火設備，確保萬無一失。
至於植被——我們儘量選擇在已有的空地和溪流沿岸進行活動，能不砍樹就儘量不砍。」
吳股長聽完，表情顯然放鬆了一些：「你們考慮得挺周全的。要是所有搞戶外活動的人都像你們這麼守規矩，我們林業局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他收起地圖，看了一眼天色，又補充道：
「那今天先這樣吧，我回去之後把你們的備案材料整理一下，下周之內應該能出批覆。
對了——節目播出之後，能不能給我們林業局也留一份視頻？
我們平時做生態保護宣傳，也需要一些好的素材。」
「沒問題。」姜皓笑著答應下來。
送走吳股長後，兩人沒有馬上離開。
李猛站在山坡上，叉著腰看著腳下的山谷，姜皓在他旁邊站定。
「審批這邊問題不大了。」李猛說，「但生態評估只是一部分。接下來要做的，是場地的詳細勘探——哪裡適合紮營，哪裡適合取水，哪些區域可能會有野生動物出沒。這些都要用腳量一遍。」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李猛說，「我帶兩個嚮導，用三天時間，把整個規劃區域走一遍。同時把需要提前準備的東西也列出來。」
「行。需要什麼支持，直接跟我說。」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山下走。
走出林子的時候，陽光重新變得刺眼起來，山腳下的縣城輪廓在遠處隱約可見。李猛走在前頭，沉默了幾步，忽然開口：「姜老闆，問你一個事。」
「你問。」
「你為什麼想做這個節目？」李猛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我聽說了，村超和村BA都很成功，你完全可以繼續做那些，穩穩噹噹的，不用冒這些風險。」
姜皓沒有立刻回答。他跟著李猛的腳步，踩在碎石路上，腳下的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村超和村BA，確實成功了。」他說，「但熱度這種東西，會退的。一個縣城想讓人記住，不能只靠一場球賽，得靠持續不斷的內容。」
「荒野求生就是那個『內容』？」
「對。我要讓石墨縣這三個字，變成一個品牌——一個提到戶外就會想到的地方。就像提到籃球你會想到美國的某個地方，提到電影你會想到橫店。」
李猛沒有接話。但姜皓注意到，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些。
回到縣城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李猛回臨時辦公點整理物資清單，姜皓則回了瑞幸咖啡店二樓。
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小夢的工位上堆滿了外賣盒和空咖啡杯，她本人正趴在桌上，頭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起一伏——在哭。
姜皓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他沒有立刻開口問怎麼了，而是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等了幾秒。小夢聽到動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怎麼了？」姜皓問。
小夢吸了吸鼻子，把手機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私信。
發信人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自拍——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穿著一件工地上常見的橙色反光背心，背景是一片腳手架。
私信的內容很長：
「主辦方你好，我是粵省東市的一名建築工人，老家在山區。報名了咱們的荒野求生，剛剛提交了視頻。」
「我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在工地上幹了十五年。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拍視頻的時候也緊張，手一直在抖，鑽木取火試了四次才成功，我知道可能拍得不好。」
「但我真的想參加這個節目。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在工地上重複同樣的生活。
我想試試，除了搬磚之外，我還能不能做點別的。我想讓我女兒在電視上看到她爸。」
「謝謝你們辦這個節目。不管能不能選上，我都感激。」
姜皓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機還給小夢，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什麼情緒：「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小夢低頭看了一眼報名表：「楊德明。三十五歲。初中畢業。在廣東的建築工地幹了十五年。」
「把他標記一下，重點留意。」姜皓說，停頓了一下，「如果他的視頻確實展示出了基本的戶外能力——優先給他一個面試機會。」
小夢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天深夜，姜皓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屏幕亮著，是系統界面。窗口裡躺著今天的簽到獎勵——又是一百萬。餘額已經累積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誇張的數字。
但這個數字，放在那個一萬兩千畝的豎店藍圖裡，放在荒野求生的節目預算里，似乎也撐不了多久。
不是變快了，而是變沉了。
那種感覺像是一鍋水燒到了九十度，還沒沸騰，但氣泡已經開始從鍋底往上冒，整個縣城都能感受到那股溫度。
早上七點半，瑞幸咖啡店二樓的氣氛比往常更緊。
小夢坐在工位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報名後台的數據面板。
她沒有像前幾天那樣興奮地盯著增長曲線看，而是把數據導了出來，按年齡、地域、戶外經歷、報名理由做了幾個維度的交叉分析。
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用吸管攪了攪，沒喝，繼續在鍵盤上敲著。
姜皓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小夢盯著屏幕，眉頭微皺，手指在鍵盤上敲幾下，停一下，又敲幾下。
桌上攤著幾頁列印出來的報名信息，上面用螢光筆劃了一些標記。
「一晚沒睡？」
「睡了三個小時。」小夢頭也沒抬，「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這些報名表。」
「發現什麼了？」
小夢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我昨晚做了一下初步的篩選分析。目前報名人數已經突破兩千三了，但情況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屏幕上一個表格，分成了幾個板塊。
「兩千三百人里，大約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填寫了『有戶外經驗』。」小夢指著數據說，
「但我仔細看了一下他們填的具體內容——大部分人所謂的『戶外經驗』，就是周末去郊外爬個山、露個營，或者參加過幾次公司組織的團建拓展。
真正有系統戶外生存訓練背景的，大概只占百分之五左右。」
「剩下百分之五十的人呢？」
「純粹是被一百萬獎金吸引來的。」小夢說，「有的是在工地搬磚的，說『反正都是吃苦，去山裡吃苦還能拿一百萬』；有的是大學生，說『暑假沒事幹，想去試試』；還有幾個是退休的大爺大媽，說『這輩子沒出過遠門，想去見見世面』——」
姜皓聽到最後一條，忍不住笑了一下：「大爺大媽也報名？」
「報了。」小夢也笑了笑，「有一個六十二歲的大爺，報名理由寫的是『我年輕時在山上放過八年牛，你們那個七星嶺，我熟得很』。」
「這個可以留著。」姜皓說，「面試的時候重點關注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夢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另外，地域分布也很有意思。報名者來自全國三十個省份，最多的三個省是廣東、浙江和四川——都是勞動力輸出大省。
很多人留言說『在城裡打工，想趁著這個機會回家鄉看看』或者『想證明我們農村人不比城裡人差』。」
姜皓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數據，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那些在流水線上、在工地上、在出租屋裡，深夜刷到這條招募令的人，他們放下手機，猶豫了幾秒，然後在報名表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闆，初篩標準你打算怎麼定？」小夢問，「李猛那邊給了四個方向，但具體怎麼量化，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第一輪，先篩掉明顯不符合條件的。」姜皓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年齡不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間的，直接篩掉。」
小夢點頭：「這部分大約有百分之十五左右，主要是超過四十五歲的報名者。」
「第二，身體條件。有嚴重慢性病的、有舊傷的、BMI超標太多的，篩掉。但這個沒法只看報名表判斷，得等體檢結果。不過可以在報名表里加一欄『是否有重大疾病史』，先把那些有明顯問題的挑出來。」
「行，我馬上去改報名表。」
「第三，戶外經歷。」姜皓在板子上寫了一個「3」，頓了一下，「這個比較難判斷。很多人可能會誇大自己的經歷，或者把一次普通的露營寫成『野外生存挑戰』。但咱們也沒辦法去核實每一個人。」
小夢想了想：「那能不能在初篩階段，要求每個報名者提交一段簡短的視頻？比如讓他們在戶外環境下做一個簡單的鑽木取火或者搭建庇護所的演示？」
「可以。」姜皓點頭，「這樣既能初步判斷技能水平，也能看看他們的鏡頭表現力。時間控制在一分鐘以內，清晰度不需要太高，手機拍攝就行。」
「行。我馬上整理這個要求的文案，今天之內在官方帳號上發布補充通知。」
姜皓看了看白板上寫的幾條初篩標準，又看了一遍，覺得暫時沒有遺漏：「那就先按這幾條往下推進。兩千三百人，第一輪篩完，大概能剩下多少人？」
小夢想了想：「如果按李猛的標準嚴格執行，我估計——能剩下一千人左右。」
「那就從這一千個人里，再選出兩百人進入面試。」
「兩百人？」小夢愣了一下，「老闆，會不會太少了？萬一這兩百人里很多都是湊數的——」
「那就從兩百人里仔細挑。」姜皓的語氣沒有鬆動，
「第一期名額只有十五到二十個，寧缺毋濫。寧可選不夠，也不要濫竽充數。
節目第一次亮相，選手的質量就是門面。一個不合格的選手，能毀掉一整集的觀看體驗。」
小夢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明白。」
下午兩點，「荒野求生」官方帳號發布了一條補充招募通知。
通知內容很簡潔：「感謝大家的熱情報名。
為了讓篩選更高效、更公平，請所有已報名的選手在三天內提交一段時長不超過一分鐘的視頻，內容為戶外基礎技能的演示，主題任選（鑽木取火、搭建庇護所、繩結技巧、識別可食用植物等）。視頻可用手機拍攝，無需剪輯，無需特效。
提交方式：私信發送至本帳號。截止時間：三天後晚八點。」
視頻一經發布，評論區立刻炸開了鍋——
「還得交視頻？這麼嚴格嗎？」
「一分鐘鑽木取火？我試過，半小時都沒弄出煙來。」
「那些吹牛說自己有野外經驗的人，這下該現原形了。」
「挺好的，至少說明主辦方是認真的。」
「已錄好，發了。能不能進面試就看這一下了。」
評論區里什麼樣的聲音都有。有人覺得這個要求太嚴格了，有人覺得這才是篩選該有的態度，還有人開始猜測主辦方會用什麼標準來評判這些視頻。
而姜皓等人，此刻並不在瑞幸咖啡店，也不在臨時辦公點。他們去了七星嶺。
下午三點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姜皓、李猛和一個穿著林業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坡上。
中年男人姓吳，是縣林業局資源保護股的股長，今天陪他們來實地查看七星嶺的生態狀況。他手裡拿著一份地圖，手指在圖上比劃著名：
「姜老闆，你們計劃用的這片區域，我看過了。
嚴格來說，這片不屬於自然保護區核心區，屬於一般控制區，搞活動是允許的，但有幾個限制條件。」
「吳股長，您說。」姜皓語氣很客氣。
「第一，不能動大型植被。尤其是胸徑超過二十厘米的樹木，一律不能砍伐。
第二，不能使用明火。如果節目確實需要用火，必須提前報備，使用防火毯等隔離設施，且現場必須配備滅火器。
第三，不能捕獵保護動物。」
吳股長推了推帽子，認真道：「如果這些都能做到，審批這邊問題不大。」
李猛在旁邊聽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把這三條快速記了下來。
合上本子，他抬頭對吳股長說：「吳股長，我們節目規則里本來就禁止捕獵保護動物，這個沒什麼問題。
用火這塊，我們會制定詳細的安全方案，配足滅火設備，確保萬無一失。
至於植被——我們儘量選擇在已有的空地和溪流沿岸進行活動，能不砍樹就儘量不砍。」
吳股長聽完，表情顯然放鬆了一些：「你們考慮得挺周全的。要是所有搞戶外活動的人都像你們這麼守規矩，我們林業局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他收起地圖，看了一眼天色，又補充道：
「那今天先這樣吧，我回去之後把你們的備案材料整理一下，下周之內應該能出批覆。
對了——節目播出之後，能不能給我們林業局也留一份視頻？
我們平時做生態保護宣傳，也需要一些好的素材。」
「沒問題。」姜皓笑著答應下來。
送走吳股長後，兩人沒有馬上離開。
李猛站在山坡上，叉著腰看著腳下的山谷，姜皓在他旁邊站定。
「審批這邊問題不大了。」李猛說，「但生態評估只是一部分。接下來要做的，是場地的詳細勘探——哪裡適合紮營，哪裡適合取水，哪些區域可能會有野生動物出沒。這些都要用腳量一遍。」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李猛說，「我帶兩個嚮導，用三天時間，把整個規劃區域走一遍。同時把需要提前準備的東西也列出來。」
「行。需要什麼支持，直接跟我說。」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山下走。
走出林子的時候，陽光重新變得刺眼起來，山腳下的縣城輪廓在遠處隱約可見。李猛走在前頭，沉默了幾步，忽然開口：「姜老闆，問你一個事。」
「你問。」
「你為什麼想做這個節目？」李猛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我聽說了，村超和村BA都很成功，你完全可以繼續做那些，穩穩噹噹的，不用冒這些風險。」
姜皓沒有立刻回答。他跟著李猛的腳步，踩在碎石路上，腳下的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村超和村BA，確實成功了。」他說，「但熱度這種東西，會退的。一個縣城想讓人記住，不能只靠一場球賽，得靠持續不斷的內容。」
「荒野求生就是那個『內容』？」
「對。我要讓石墨縣這三個字，變成一個品牌——一個提到戶外就會想到的地方。就像提到籃球你會想到美國的某個地方，提到電影你會想到橫店。」
李猛沒有接話。但姜皓注意到，他的腳步放慢了一些。
回到縣城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李猛回臨時辦公點整理物資清單，姜皓則回了瑞幸咖啡店二樓。
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小夢的工位上堆滿了外賣盒和空咖啡杯，她本人正趴在桌上，頭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起一伏——在哭。
姜皓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他沒有立刻開口問怎麼了，而是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等了幾秒。小夢聽到動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怎麼了？」姜皓問。
小夢吸了吸鼻子，把手機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私信。
發信人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自拍——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穿著一件工地上常見的橙色反光背心，背景是一片腳手架。
私信的內容很長：
「主辦方你好，我是粵省東市的一名建築工人，老家在山區。報名了咱們的荒野求生，剛剛提交了視頻。」
「我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在工地上幹了十五年。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拍視頻的時候也緊張，手一直在抖，鑽木取火試了四次才成功，我知道可能拍得不好。」
「但我真的想參加這個節目。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在工地上重複同樣的生活。
我想試試，除了搬磚之外，我還能不能做點別的。我想讓我女兒在電視上看到她爸。」
「謝謝你們辦這個節目。不管能不能選上，我都感激。」
姜皓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機還給小夢，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什麼情緒：「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小夢低頭看了一眼報名表：「楊德明。三十五歲。初中畢業。在廣東的建築工地幹了十五年。」
「把他標記一下，重點留意。」姜皓說，停頓了一下，「如果他的視頻確實展示出了基本的戶外能力——優先給他一個面試機會。」
小夢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天深夜，姜皓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屏幕亮著，是系統界面。窗口裡躺著今天的簽到獎勵——又是一百萬。餘額已經累積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誇張的數字。
但這個數字，放在那個一萬兩千畝的豎店藍圖裡，放在荒野求生的節目預算里，似乎也撐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