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內廷私宴,君臣共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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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第十日,依循皇室禮制,林川攜汝陽長公主朱善寧一同入宮謝恩。

  朱棣特意下旨設內廷私宴,款待二人。

  所謂內廷私宴,自然不比外朝大宴那般鼓樂齊鳴、群臣列席。

  殿中只設一張御案,旁邊另置席位,宮人進退有度,菜餚一道道端上來,精緻歸精緻,卻並不熱鬧。

  這也是林川穿越至今,頭一回與永樂大帝同桌吃飯,面對面夾菜。

  朱棣落座後,舉箸用膳。

  林川也跟著動筷。

  然後他很快發現一件事,皇帝吃飯,是真沒什麼意思。

  朱棣平日裡多是獨自用膳,早養成了不言不語、專心進食的習慣。

  林川本想找個機會說兩句,活躍活躍氣氛。

  可抬眼一看,朱棣那張臉沉穩得像剛從軍帳里出來,眉宇間自有一股壓人的氣勢。

  他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罷了,和皇帝吃飯還想著暖場,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嗎?

  朱善寧也安靜用膳,舉止端莊,眉眼溫順。

  她自幼長在宮中,自然知道皇家規矩,席間不多言,偶爾為林川遞去一個眼神,算作提醒。

  林川心領神會,默默用膳。

  很快,一頓飯就在這種微妙的沉默里用完了。

  宮人上前撤去杯盞桌案,將殘羹冷炙收拾乾淨,又奉上清茶。

  朱棣漱口淨手後,抬眼看向朱善寧:「善寧,你先去後宮見你母妃吧,林卿留下。」

  朱善寧起身,恭敬行禮:「臣妹告退。」

  她又悄悄看了林川一眼,眸中帶著幾分關切。

  林川回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放心,問題不大,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四哥單聊了。

  朱善寧步履輕緩,跟著宮人退出殿外。

  直到此時,朱棣才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

  方才端坐用膳時那股帝王儀態漸漸散去,他身子往後一靠,倚在龍椅上,眉頭微垂,眼底的銳氣淡了些,多了幾分疲色。

  這是林川第一次在近處看到這樣的朱棣。

  不是外朝之上威壓群臣的天子,也不是馬上橫刀、殺伐果決的燕王,而是一個被萬里江山壓在肩上的人。

  朱棣望著殿外晴空,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朕近來睡得不安穩,夜夜多夢,夢裡總回到北平舊地。」

  他像是在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林川聽。

  「夢裡皆是年輕時候的事,馳馬出城,領兵巡邊,長城內外風沙滿面,那時一聲令下,三軍便動,朕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說著,朱棣抬眼看向北方,嘆了口氣:「朕好想回北平,巡守長城,策馬奔獵,遠赴北疆草原,親率鐵騎掃滅北元!」

  林川站在一旁,聽明白了。

  好傢夥,四哥這波暗示,簡直是攤牌式發言,直白得毫無技術含量,半點拐彎抹角都懶得搞。

  他嘴上說著想北平,想長城,想草原,想打韃子,聽著像老人懷舊,實則無非就是想遷都了。

  人在江南皇宮,身坐天下至尊之位,心卻時時刻刻飄在北平燕山,漠北風雪裡。

  一句話:老棣閒不住了!

  林川心念一轉,當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陛下所思,乃天下長治久安之道。」

  「大明立國以來,北疆邊患始終未絕,蒙古諸部雖遠遁漠北,卻未絕其心,年年窺伺邊牆,趁機南下襲擾關隘劫掠邊民,使邊軍難得安寧。」

  「如今京師紮根江南,距漠北邊境何止千里,前線若有軍情,層層傳遞輾轉入京,待朝廷得報再行議定,再調兵遣將,時機早已誤去。」

  「糧草輜重甲冑軍械,從南往北輸送路遠耗巨,朝廷雖坐擁天下,卻因中樞偏南,時時受制於距離,北疆有變,往往只能被動應對。」

  朱棣坐直了些。

  林川知道,自己這話頭接對了。

  於是他繼續道:「北平則不同,北平扼守北疆咽喉,背倚燕山,直面漠北,若朝廷中樞北移,京營精銳便可就近駐守,邊軍調度,大軍集結,糧道布置、北伐出征,皆能迅速響應。」


  「陛下若坐鎮北平,便是以天子之尊守國門,以皇權鎮邊疆,如此一來,我大明便不再是南朝遙控北境,而是中樞直臨邊防,進可震懾草原,退可統御中原。」

  說到這裡,林川拱手一拜:「臣以為,此乃扭轉大明北防被動之根本大計。」

  這番話,沒有華麗辭藻,也沒有故作玄虛,一句句都落在實處。

  朱棣眼底瞬間亮起精光,疲憊悵然盡數散去,爽朗一笑:「還是妹夫懂朕!」

  林川心裡鬆了口氣。

  領導說話,最怕你聽不懂話外音。

  聽懂了,還得會接。

  接得太淺,顯得愚鈍,接得太深,又怕冒犯聖心,這裡頭的分寸,得把握好了。

  朱棣笑過之後,心緒舒展開來,話也多了些。

  「昔年元朝以大都馭天下,坐擁北方正統,能統合中原與漠北,朕登基之後,便常想,大明既為天下共主,豈能只守江南半壁?」

  說著,手指北方道:「朕要的是中原,遼東,北疆,皆牢牢歸於朝廷掌控!朕要大明之威,直抵草原,讓蒙古諸部一聽大明二字,便不敢輕舉妄動!」

  「北平依山傍水,地勢險要,進可經略漠北,退可拱衛中原,論格局地利,皆勝京師。」

  林川聽著,心中並不意外。

  朱棣對北平有執念,絕非一時興起。

  其一,他二十歲就藩北平,在北疆紮根二十年。

  燕軍精銳、心腹文武、地方士紳、軍中舊部,皆在北平一帶經營多年。

  那裡是他的根,是他真正起家的地方。

  反觀江南之地,雖富庶繁華,卻不是朱棣的根基。

  靖難之役後,齊泰、黃子澄等建文舊臣被誅,江南文臣士族面上俯首,心裡未必服氣。

  大家嘴上喊著萬歲,心裡算盤打得比戶部帳冊還響。

  這地方能用,卻不好全信。

  其二,京師偏居東南,對燕趙之地、遼東大地、漠南河套的輻射終究有限。

  國都在哪裡,天下權力的重心便在哪裡。

  中樞若一直在南方,北方就像被一根長線牽著,線越長,越容易松。

  若要真正鎖住北方疆域,北平便是最合適的位置。

  這不是朱棣一個人的鄉愁,而是大明帝國的方向。

  林川心裡明白,遷都之事一旦落定,大明便不再只是守成的王朝,而會成為一個向北進取、向外擴張的龐然大物。

  這一步,耗費必然巨大,反對必然不少。

  可若只盯著眼前銀錢和民力,便看不見百年後的邊疆格局。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長嘆一聲:「父皇在位之時,為除北元之患,連年興兵北伐,前後十三次出兵漠北,打得北元主力元氣大傷,擊碎了蒙古重入中原的根基。」

  「可草原上的人,如野草一般,今日燒盡一片,明日風起,又從別處生出來,殘元餘部四散蟄伏,年年南下,邊患始終難絕。」

  朱棣握住扶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朕自就藩北平之日,便立誓此生必肅清漠北,永絕邊患!」

  「可如今朕坐了這把龍椅,反倒被困在深宮朝堂之中,日日伏案理政,難得策馬沙場,這與圈養廢人有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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