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出走半生,歸來仍是新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屋裡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坐在會議桌另一頭的是劉和和他一樣,也是高能所格點QCD算法工程師,同時他也是任長峰團隊的副研究員。

  論輩分,他在這個屋裡不算高,但是論技術,無人能出其右,整個高能所新一代格點計算的算法框架有一半都是他搭的。

  此刻他抱著手臂,表情也不輕鬆,但是和張滬寧那種壓在心底的沉重不太一樣,他還沒有那麼喪。

  情緒是會感染的,屋子裡其他三個博士和博士後本來還沒那麼低沉的,現在也個個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垂著頭,眼皮都不帶抬的。

  鄒毅航坐在最角落裡、整個人癱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著呆。

  他是張滬寧的博士生,明年就該畢業了,他也很努力,早早就準備好了博士畢業論文,就等著答辯畢業了,為著這個,不知道多少博士生羨慕他呢。

  誰知道,一朝晴天霹靂,一切回到了原點。

  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肖宿提出的研究方向。

  鄒毅航的博士課題是格點QCD框架下強子質量譜的高精度計算。

  說白了,他的畢業論文、五年心血、能不能拿學位,全都建立在質量間隙只能靠格點算這個前提上。

  如果肖宿直接用幾何方法把存在性給證了,那他這論文還算什麼?

  算行為藝術嗎?

  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覺得頭頂涼颼颼的,像是畢業證已經長翅膀飛了。

  終於,鄒毅航憋不住了。

  「張老師。」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就像往湖面扔了塊石頭一樣,瞬間,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他。

  鄒毅航坐直了身子,直接問道:「之前組會上您說的那些方向,就是肖教授要在和樂框架下推質量間隙的那些方向……是真的能走通嗎?要是他真走通了,那、那我們格點這邊怎麼辦啊?我這畢業論文……」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聲吐出來的,滿屋人都聽出了他話里那層沒藏住的恐慌。

  張滬寧沒有馬上回答。

  他抿著嘴唇,心裡也亂糟糟的,好半天他才開口。

  「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說怎麼辦。」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鄒毅航,掃過屋裡每一個人,最後落回桌上的那沓列印紙。

  「我也不想這事是真的,可你們想想,那可是肖宿,他什麼時候說過空話?他在NS方程講座上當著全世界的面說一兩個月拿出完整框架,你們覺得他是吹牛的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至少目前,我沒有找到他提出的那個研究方向有任何不對的地方,葉院士沒有、任院士沒有、顧院士沒有、周院士也沒有,不管信不信,我們都得做好他說的是對的的打算了。」

  這話說完,屋裡又沉默了下來。

  空調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鄒毅航卻覺得後背都有點發燙。

  這樣看來,他這是鐵定要延畢了啊。

  可能是察覺到氣氛過於低沉,劉和站了出來,想要緩一緩氣氛。

  「張主任,鄒博,我說兩句吧,我倒是覺得,事情可能不一定像你們想的那麼糟呢。」

  幾個人的目光轉向了他。

  「我導師跟我聊過這件事,肖宿那套和樂框架如果做出來了,格點QCD肯定是要變的,這個躲不掉。」

  他看了一眼鄒毅航,看到他臉色又白了一分,趕緊把話接上,「但是肯定不會全盤報廢的。

  你們想啊,肖宿用幾何方法證明的是質量間隙的存在性,是底層原理,底層原理一旦打通了,上面能衍生出多少新方向?」

  劉和伸出手指,一個一個數給他們聽。

  「首先,降維之後的商空間框架,複雜度要從O(N³)降到了O(常數),這意味著以前要燒超級計算機才能跑的計算,以後在GPU集群上就能跑了,那算法要不要重新設計?數據結構要不要重新適配?基於和樂約束的輕量化QCD數值算法就是一個全新的方向啊,這玩意兒搞出來,可比現在格點界最火的那些課題都要有分量。」

  「除了這個,肖宿之前說的,要在商空間上定義嚴格凸的能量泛函,藉助極小值條件可以直接給出膠球質量的解析下界,既然這樣,那數值驗證要不要做?要不要用新框架重新算強子譜?


  以前我們算強子譜是用蒙特卡洛採樣硬堆算力,以後如果能在降維空間裡做有約束的變分計算,算出來的精度比格點高一個數量級,還省電,這就又是一個新方向啊。」

  「此外,如果這套框架真的能把強相互作用的非微擾結構從幾何上搞清楚,那夸克膠子等離子體、色超導、手征相變這些高溫高密QCD的開放問題,全都可以用和樂幾何重新建模了。

  所以說,肖宿的方向,那是一個領域的新生,而不是終結啊。」

  劉和說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語氣放緩了些:

  「所以,鄒博,你那個博士課題雖然可能要改,但是也不是徹底廢了。你五年磨下來的QCD數值直覺和編程功底,在新框架里肯定比誰都好使的,別急著喪了。」

  說著,他還朝張滬寧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說點什麼安撫一下。

  這年頭搞科研的壓力本來就大,偏偏還是QCD這種又難又卷的方向,好不容易熬到快畢業了,結果行業底層架構都面臨重寫。

  這換誰不得在心裡罵一句老天爺你不講武德啊?

  作為導師,這個時候還不好好安慰安慰,要是學生一個想不開,那可咋整。

  張滬寧接收到他的信號,沉默了幾秒。

  他自己都還沒調整過來呢,現在反而讓他去安慰別人,有沒有可能,他也很需要安慰呢。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朝劉和點了點頭,轉頭看著鄒毅航,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劉主任說得對,你的那個方向只要稍微調整一下,還是能走下去的,新框架來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是最容易轉過去的,不要急著沮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溫和了些:

  「而且這次咱們能參與葉院士領銜的質量間隙課題組,本身就是天大的機緣了。

  放眼全國,多少搞理論物理的想擠進來都沒機會。

  你跟著課題組走,新方向一開,你就是最早入場的那批人。

  眼光放遠一點,路不會差的。」

  鄒毅航聽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慢慢地把那口氣呼了出來。

  道理他都懂,可那畢竟是五年的心血啊,一朝要改弦更張,換誰都得有個消化過程吧。

  他靠在椅背上,苦笑著搖了搖頭,嘴上說的是「我知道了,老師」,但是眼神還是有點飄,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似得。

  但是科研就是這樣的,它只跟著真理走,不會因為誰的眼淚改變。

  當一個理論橫空出世的時候,過去的一些東西可能就是要全盤推翻的。

  當年超弦理論剛冒頭的時候,全世界的粒子物理學家還在用老的S矩陣理論吭哧吭哧算強子散射振幅,誰也沒當回事,結果怎麼著,這才沒幾年,S矩陣的那套範式不就退出了舞台中央了?

  相比之下,他們現在這種情況還算好的了,起碼不是整個領域被端掉,只是換了一條跑得更快的賽道而已。

  只是,他們必須重新開始了。

  不過,研究一個東西研究了半輩子,好不容易有點成績了,結果一夕之間竟然要重新來過……

  這可真是出走半生,歸來仍是新人啊。

  幾人互相看了看,齊齊嘆了口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