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完全屬於我們的
三樓的結構和七樓完全不同。
整層樓被打通成了一個巨大的開放式車間，被玻璃隔斷成若干個不同的功能區。
南側是金屬零部件精密加工區，幾台五軸數控工具機正在加工一批鈦合金關節件，刀具切削金屬的尖銳嘶鳴被隔音屏擋住大半，傳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悶悶的轟鳴。
北側是雷射熔覆區，一束耀眼的藍色雷射在金屬粉末床上緩慢移動，正在逐層堆積一個形狀複雜的渦輪泵殼體，旁邊豎著兩台惰性氣體保護罐，罐體上的壓力表指針在緩慢跳動。
中間是精密測量區，一台巨大的白光干涉儀正在掃描一個微型傳動齒輪的表面形貌，屏幕上的三維形貌圖不斷旋轉，每一個微米級的表面缺陷都被自動標記出來，用紅點標註在旁邊的高解析度圖像上。
車間裡的空氣帶著一層淡淡的礦物油霧，溫度比樓上明顯高了幾度。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護目鏡的老師傅在各自的工作崗位前忙碌著，動作嫻熟而沉穩。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正在用手工研磨一個微型蝸杆的表面，手裡的研磨膏塗得極薄，研磨的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像是在用指尖撫摸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蝸杆是達文西機器人末端執行器的核心傳動部件。
這套系統能在腹腔內完成縫合、打結這些極其精細的動作，很大程度上依賴蝸杆與齒輪之間近乎零背隙的嚙合。
一個合格的醫用級微型蝸杆，齒面粗糙度必須控制在0.05微米以內，差不多是頭髮絲直徑的千分之一。
超過這個範圍，傳動遲滯就會被末端器械放大，變成手術台上看得見的抖動。
可精度的天花板還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這根蝸杆在消毒艙里要扛住134℃的高溫蒸汽，在手術過程中要承受反覆的反向扭矩，在病人體內要抵禦體液的腐蝕，三個條件疊加在一起，齒面只要有一處微觀疲勞，整個器械就會從精密工具變成不可控的風險源。
全球能穩定量產這種蝸杆的企業，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而且全在國外。
肖宿之前收集的資料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除了各種理論數據，就是蝸杆了，所以他才特意提出要看看這個零件。
徐洋從展架上取下兩個金屬零件，放在肖宿面前的工作檯上：
「肖教授，左邊是達文西原廠的，右邊是我們做的。」
肖宿低下頭，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兩個蝸杆。
兩個零件的外形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機械臂腕部關節的微型蝸杆，直徑都不到八毫米，表面刻著細密的螺旋齒。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明顯的差異。
直覺外科原廠的那個蝸杆，表面光潔得近乎鏡面，螺旋齒的每一個齒廓都均勻得無可挑剔，齒頂和齒根的過渡弧線流暢得像是畫出來的。
在車間頂燈的白光照射下，整個蝸杆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灰色金屬光澤，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加工痕跡。
而精武醫療自製的那個，表面粗糙度明顯高了一個量級。
齒面上能隱約看到細微的走刀紋路，朝著同一個方向均勻排列，但有幾道紋路在靠近齒根的位置明顯變深，形成了一個肉眼很難察覺、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的微台階。
齒頂的邊緣也不夠銳利，有微小的翻邊和毛刺，雖然已經被後續的拋光工序去掉了大半，但殘餘的痕跡仍然隱約可辨。
徐洋站在旁邊，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我們的加工精度已經做到了微米級，但和原廠相比，表面光潔度還是差了一個檔次。
目前分析下來的原因有兩方面，一個是粉末冶金原料的粒徑分布偏寬，批次一致性不夠好。
一個是燒結溫度曲線的控制精度還差一點，在晶粒生長階段，溫度梯度過大導致了局部晶粒粗化和內部殘餘應力集中，這些微小的應力不均勻在後續精加工時會被刀具放大，形成表面微台階。」
肖宿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國產蝸杆的齒面。
指腹上傳來的觸感很細微，有一層幾乎察覺不到的粗糙感，像摸在一塊細砂紙的背面。
他又碰了碰原廠那個，指尖滑過去的感覺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光滑到幾乎沒有任何摩擦力。
他把兩個蝸杆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視角去觀察一個工業零件的微觀形貌。
之前他在紙上推導的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在辛流形上跑來跑去的幾何不變量，此刻突然有了一個極其具體的對應物。
這個蝸杆的齒面上那些微小的台階和毛刺，就是在測地線方程里那些他曾經反覆討論過的擾動項。
那些在理論世界裡被符號和算符描述得無比精確的東西，當它變成一個握在手心裡的金屬零件時，你會忽然覺得，這些看不見的擾動，如此細小，卻又如此頑固。
他把蝸杆放回工作檯，抬起頭來，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這個原材料，為什麼造不出來？」
徐洋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身後的幾個材料工程師也面面相覷。
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師傅走過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粒徑分布不夠窄，說到底是粉末霧化工藝還差一口氣。
我們用的霧化噴嘴是國產的，噴嘴內壁的光潔度和同軸度都差一點，導致霧化液流在破碎成微小液滴的時候，出來的液滴尺寸做不到那麼均一。
但是進口的高端霧化噴嘴對我們都是禁運的，精度高一個等級的想買都買不到。」
肖宿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禁運，禁運，不止理論需要改進，原材料也是個問題……
全是限制……
他把蝸杆放回展架，轉過身來。
「直覺外科的達文西系統並不是完美的，很多地方都還可以改進。」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像是從另一個適合傳來的仙音，「你們不用再做以前的仿製方案了，按照我的思路，可以直接造一套新的。」
既然不適合我們，那就造一套新的。
完全屬於我們的。
整層樓被打通成了一個巨大的開放式車間，被玻璃隔斷成若干個不同的功能區。
南側是金屬零部件精密加工區，幾台五軸數控工具機正在加工一批鈦合金關節件，刀具切削金屬的尖銳嘶鳴被隔音屏擋住大半，傳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悶悶的轟鳴。
北側是雷射熔覆區，一束耀眼的藍色雷射在金屬粉末床上緩慢移動，正在逐層堆積一個形狀複雜的渦輪泵殼體，旁邊豎著兩台惰性氣體保護罐，罐體上的壓力表指針在緩慢跳動。
中間是精密測量區，一台巨大的白光干涉儀正在掃描一個微型傳動齒輪的表面形貌，屏幕上的三維形貌圖不斷旋轉，每一個微米級的表面缺陷都被自動標記出來，用紅點標註在旁邊的高解析度圖像上。
車間裡的空氣帶著一層淡淡的礦物油霧，溫度比樓上明顯高了幾度。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護目鏡的老師傅在各自的工作崗位前忙碌著，動作嫻熟而沉穩。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正在用手工研磨一個微型蝸杆的表面，手裡的研磨膏塗得極薄，研磨的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像是在用指尖撫摸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蝸杆是達文西機器人末端執行器的核心傳動部件。
這套系統能在腹腔內完成縫合、打結這些極其精細的動作，很大程度上依賴蝸杆與齒輪之間近乎零背隙的嚙合。
一個合格的醫用級微型蝸杆，齒面粗糙度必須控制在0.05微米以內，差不多是頭髮絲直徑的千分之一。
超過這個範圍，傳動遲滯就會被末端器械放大，變成手術台上看得見的抖動。
可精度的天花板還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這根蝸杆在消毒艙里要扛住134℃的高溫蒸汽，在手術過程中要承受反覆的反向扭矩，在病人體內要抵禦體液的腐蝕，三個條件疊加在一起，齒面只要有一處微觀疲勞，整個器械就會從精密工具變成不可控的風險源。
全球能穩定量產這種蝸杆的企業，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而且全在國外。
肖宿之前收集的資料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除了各種理論數據，就是蝸杆了，所以他才特意提出要看看這個零件。
徐洋從展架上取下兩個金屬零件，放在肖宿面前的工作檯上：
「肖教授，左邊是達文西原廠的，右邊是我們做的。」
肖宿低下頭，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兩個蝸杆。
兩個零件的外形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機械臂腕部關節的微型蝸杆，直徑都不到八毫米，表面刻著細密的螺旋齒。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明顯的差異。
直覺外科原廠的那個蝸杆，表面光潔得近乎鏡面，螺旋齒的每一個齒廓都均勻得無可挑剔，齒頂和齒根的過渡弧線流暢得像是畫出來的。
在車間頂燈的白光照射下，整個蝸杆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灰色金屬光澤，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加工痕跡。
而精武醫療自製的那個，表面粗糙度明顯高了一個量級。
齒面上能隱約看到細微的走刀紋路，朝著同一個方向均勻排列，但有幾道紋路在靠近齒根的位置明顯變深，形成了一個肉眼很難察覺、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的微台階。
齒頂的邊緣也不夠銳利，有微小的翻邊和毛刺，雖然已經被後續的拋光工序去掉了大半，但殘餘的痕跡仍然隱約可辨。
徐洋站在旁邊，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我們的加工精度已經做到了微米級，但和原廠相比，表面光潔度還是差了一個檔次。
目前分析下來的原因有兩方面，一個是粉末冶金原料的粒徑分布偏寬，批次一致性不夠好。
一個是燒結溫度曲線的控制精度還差一點，在晶粒生長階段，溫度梯度過大導致了局部晶粒粗化和內部殘餘應力集中，這些微小的應力不均勻在後續精加工時會被刀具放大，形成表面微台階。」
肖宿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國產蝸杆的齒面。
指腹上傳來的觸感很細微，有一層幾乎察覺不到的粗糙感，像摸在一塊細砂紙的背面。
他又碰了碰原廠那個，指尖滑過去的感覺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光滑到幾乎沒有任何摩擦力。
他把兩個蝸杆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視角去觀察一個工業零件的微觀形貌。
之前他在紙上推導的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在辛流形上跑來跑去的幾何不變量，此刻突然有了一個極其具體的對應物。
這個蝸杆的齒面上那些微小的台階和毛刺，就是在測地線方程里那些他曾經反覆討論過的擾動項。
那些在理論世界裡被符號和算符描述得無比精確的東西，當它變成一個握在手心裡的金屬零件時，你會忽然覺得，這些看不見的擾動，如此細小，卻又如此頑固。
他把蝸杆放回工作檯，抬起頭來，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這個原材料，為什麼造不出來？」
徐洋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身後的幾個材料工程師也面面相覷。
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師傅走過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粒徑分布不夠窄，說到底是粉末霧化工藝還差一口氣。
我們用的霧化噴嘴是國產的，噴嘴內壁的光潔度和同軸度都差一點，導致霧化液流在破碎成微小液滴的時候，出來的液滴尺寸做不到那麼均一。
但是進口的高端霧化噴嘴對我們都是禁運的，精度高一個等級的想買都買不到。」
肖宿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禁運，禁運，不止理論需要改進，原材料也是個問題……
全是限制……
他把蝸杆放回展架，轉過身來。
「直覺外科的達文西系統並不是完美的，很多地方都還可以改進。」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像是從另一個適合傳來的仙音，「你們不用再做以前的仿製方案了，按照我的思路，可以直接造一套新的。」
既然不適合我們，那就造一套新的。
完全屬於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