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分層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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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指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起來,試圖找到與哥德巴赫猜想適配的工具,尋找突破的可能。

  現有的方法,無論是篩法還是圓法,都是從不同角度去逼近這個問題。

  篩法像是用一張網去撈素數,圓法則像是用傅立葉分析去探測素數的分布頻率。

  但這兩個工具都有一個共同的局限:它們都是在「外部」觀察素數,而不是從素數集合本身的「內部結構」出發。

  肖宿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研究辛幾何時的一個想法。

  在辛幾何里,研究一個流形的性質,最直接的方法是研究它上面的函數空間。

  那些函數在流形上的取值、變化、臨界點,能告訴你這個流形長什麼樣。

  如果把素數集合看作一個離散的「流形」呢?

  在這個流形上,可以定義一類特殊的函數,比如,把每個偶數n映射成它能夠分解成的素數對數目。

  這個函數的值,就是哥德巴赫猜想關心的東西。

  這個函數在整數軸上的分布,會不會有什麼不變的結構?

  肖宿重新坐直,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寫下幾行字:

  「設P為素數集合。對任意偶數n,定義g(n) = #{(p, q) ∈ P×P : p+q=n},即n的哥德巴赫分解數目。」

  「問題是:g(n)是否恆大於0?」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這是一個古老的問題,但他想換一個全新的角度去看它。

  如果從傅立葉分析的視角,g(n)可以看作是兩個素數集合的卷積。

  也就是說,如果把素數集合表示成一個特徵函數,每個整數如果是素數就取1,不是就取0,那麼g(n)就是這個特徵函數與它自身的卷積。

  卷積在傅立葉域裡會變成乘法。

  也就是說,g(n)的傅立葉變換,等於素數特徵函數的傅立葉變換的平方。

  所以,如果能搞清楚素數特徵函數的傅立葉變換,就能搞清楚g(n)的分布。

  這是一個經典的圓法思路。

  哈代和李特爾伍德在上個世紀初就用這個方法得到了一個漸近公式:

  g(n) ≈ 某個常數 × n/(log n)^2 × 一個與n的奇因子有關的修正因子。

  但這個公式只是漸近的,不是嚴格的。

  問題出在哪裡呢?

  「圓法給出的是主項的估計,但餘項的控制一直無法做到足夠小,根本原因在於,素數集合的傅立葉變換有太多的振盪,難以精確估計。」

  但如果換一個視角呢?

  不是從傅立葉域,而是從譜域出發呢?

  這是他最近在研究NS方程時想到的東西。

  在量子力學裡,一個系統的能級分布,可以用譜理論來描述。

  每個能級對應一個特徵值,這些特徵值的分布遵循某種規律。

  如果把素數看作某個算子的特徵值呢?

  這個想法聽起來有點瘋狂,但數學史上不乏這樣的先例。

  黎曼猜想本質上就是在研究一個函數,黎曼ζ函數的零點分布。

  那些零點,就可以看作某個算子的譜。

  肖宿忽然想起去年在普林斯頓的時候,德利涅提過一句:有些數論問題,用代數幾何的方法會看得更清楚。

  代數幾何研究的是多項式方程的解集。

  如果把素數看作某些多項式方程的解,那哥德巴赫猜想就變成了關於這些解集的加法性質的問題。

  他繼續往下寫:

  「設V_p = {x ∈ Z : x ≡ 0 mod p},這是p的倍數集合。素數p本身,可以看作是這個集合的生成元。」

  「對任意偶數n,考慮所有滿足p ≤ n的素數p。每個p對應一個集合V_p。n能被寫成兩個素數之和,若且唯若存在p, q使得n ∈ V_p + V_q。」

  這個視角把問題從「找素數」變成了「找集合之間的加法關係」。

  肖宿盯著這個表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在辛幾何里,「拉格朗日子流形」可以用弗洛爾同調來描述。

  如果把這裡的V_p看作某種離散版本的「子流形」,那麼n ∈ V_p + V_q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某種「相交」?

  如果是這樣,那g(n)的值,也許就和某種相交數有關。

  而相交數,在合適的條件下,是拓撲不變量,也就是說,不管你怎麼擾動,只要擾動的方式合適,這個數就不變。

  肖宿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哥德巴赫猜想的本質是一個拓撲不變量的問題,那麼它的證明,就不需要精確控制每個細節,只需要證明那個不變量不為零。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推:

  「設X為所有素數構成的集合。考慮X的某種緊化或完備化,使其成為一個拓撲空間。

  在這個空間上,定義一種加法結構,使得每個偶數n對應一個特定的子空間。

  那麼,哥德巴赫猜想成立,若且唯若這個子空間與X+X相交非空。」

  「如果能證明這個相交數在某種意義下是穩定的,並且對於n=4(4=2+2)已知相交數非零,那麼由穩定性,對所有更大的n,相交數也非零。」

  這個思路聽起來很抽象,但數學上並非不可能。

  肖宿想起自己之前研究過的顧辛流型。

  那種流型的一個關鍵性質,就是它的弗洛爾同調在哈密頓擾動下保持不變。

  如果能構造一個合適的流型,使得素數集合對應於它的某個拉格朗日子流形,那麼哥德巴赫猜想就變成了一個幾何定理。

  沿著這條路,肖宿繼續向前探索。

  他先從最基礎的地方開始,重新梳理了篩法和圓法的理論框架。

  篩法的核心思想,是用一個「篩子」去過濾掉那些不想要的數。

  比如要研究素數,就先列出所有整數,然後篩掉所有2的倍數、3的倍數、5的倍數……剩下的就是素數。

  但篩法有個問題:篩子太密的時候,誤差項會失控。

  肖宿想了一個辦法,既然不能一次篩到底,那就分層篩。

  他把篩的過程拆成了好幾層,每一層只負責篩掉一部分合數,同時保留足夠的結構信息,最後再把各層的結果用一種巧妙的方式疊加起來。

  這個思路來源於他去年處理加權度量構造時的經驗。

  當時他在研究有理雙曲奇點鄰近的度量問題時,面對的是一個非常類似的困境:

  直接在奇點上做計算會發散,但如果把奇點周圍的空間分層展開,一層一層地逼近,最後再取極限,就能得到一個收斂得非常好的結果。

  把連續空間的技巧移植到離散的整數集合上,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但肖宿最不怕的就是鴻溝,只是短暫思考了一段時間,他就開始了對這個方法的構造。

  他做的第一步是下定義,也就是分清楚什麼是層。

  他先把從2到N的所有整數,按照它們的最小素因子的大小,分成了若干個層次。

  第一層是最小素因子小於N^{1/k}的那些合數,第二層是最小素因子在N^{1/k}到N^{2/k}之間的,以此類推,一直到最後一層,剩下的全是素數。

  這個分層方式的好處是,每一層內部的數在某種意義下是「均勻」的,篩起來誤差項的增長速度會慢很多。

  壞處是,層的數量k本身就是一個需要精心選擇的參數。

  k太小,層數不夠,誤差項還是會堆積;k太大,層數太多,每一層的計算複雜度會爆炸。

  肖宿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反覆調整這個參數,最終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這個平衡點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字,而是一個依賴於N的函數,當N變化的時候,最優的層數也會跟著變化。

  他把這個函數寫成了一組遞推關係式,密密麻麻地占據了草稿紙的整整五頁。

  然後第二步就是賦予權重。

  分層之後,每一層篩出來的數,是不能直接相加的。

  因為不同層的數在最終的計數中貢獻的「分量」是不一樣的,如果簡單粗暴地加起來,就會像把不同面額的硬幣混在一起數,數出來的總數毫無意義。


  肖宿需要給每一層賦一個權重。

  這個權重要能夠精確地反映該層中的數在哥德巴赫分解中的「重要性」。

  換句話說,如果一個數更容易作為大偶數的素數加項出現,那麼它的權重就應該比其他數更高。

  這個想法本身並不新鮮。

  陳景潤的「1+2」證明里就用過加權篩法,只不過他用的權重函數和肖宿構造的這個完全是兩個維度的東西。

  陳景潤的權重是一個相對簡單的、靜態的函數,而肖宿需要的權重必須是一個動態的、隨層次變化而變化的算子。

  他把這個算子命名為「分層權函數」,用希臘字母ω加上下標來表示。

  ω_1是第一層的權函數,ω_2是第二層的,以此類推。

  每一個ω_i都是一個從整數集合到[0,1]區間的映射,滿足一組極其複雜的相容性條件。

  而推導這組相容性條件又花了他四天時間。

  當最後一個不等號在草稿紙上落定,他終於長舒一口氣。

  他給這種方法起了個名字:分層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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