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物理系還辦不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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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體力學裡有一個古老的問題:怎麼判斷兩個流場是相同的?

  不是數值上的相同,而是結構上的相同。

  比如說,一個繞圓柱的流動和一個繞方柱的流動,它們本質上是一樣的嗎?

  還是不同的?

  這個問題以前沒有好的答案。

  你只能比速度場、比壓力場、比渦量場,但這些量都是數值的,會隨著具體的邊界條件變化。

  你不知道哪些差異是本質的,哪些只是表象。

  而現在肖宿給出了一個答案:看和樂。

  如果兩個流場的和樂算子相同,那麼它們在幾何上就是等價的。

  和樂是流場的指紋,是獨一無二的,不會隨著坐標系的選擇而改變,不會隨著微小的擾動而改變,只依賴於流場本身的拓撲結構。

  周忠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讀楊振寧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里,楊振寧說,物理學的進步往往不是來自於解決舊問題,而是來自於提出新的問題、使用新的語言。

  麥克斯韋方程組用場的語言重新表述了電磁學,從此電磁學就變成了場論。

  愛因斯坦用黎曼幾何重新表述了引力,從此引力就變成了幾何。

  而現在,肖宿用和樂的語言重新表述流體力學。

  給了整個領域一套新的工具。

  周忠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微微發抖。

  他在這行幹了五十年,見過太多次突破和進展。

  大多數時候,那些所謂的突破只是在已有的框架里修修補補,往牆上多添一塊磚。

  但肖宿重新畫了一張圖紙。

  就像那些教授說的,他重新修建了一座物理大廈。

  他拿起桌上的論文,翻到引言部分,又讀了一遍那段話:

  「本文旨在為Navier-Stokes方程的研究引入一個新的幾何不變量,和樂。

  該不變量在三維不可壓縮流的框架下定義,通過與經典渦量場的積分關係,建立了流動的局部性質與整體拓撲之間的聯繫。

  這一構造為流體力學的數學研究提供了新的語言,可能對理解湍流、渦結構演化等長期存在的問題有所助益。」

  周忠讀了兩遍。

  措辭很克制。

  非常克制。

  沒有「突破」,沒有「劃時代」,沒有「根本性進展」。

  只是「引入一個新的幾何不變量」「提供了新的語言」「可能有所助益」。

  但周忠知道,這種克制本身,就是一種底氣。

  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不需要在論文裡大喊大叫。

  東西擺在那裡,懂的人自然知道它有多重。

  周忠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計算機系那邊和肖宿合作,搞了一個自監督學習的框架,發了頂刊。

  後來化學系的萬匯楊找肖宿幫忙,解決了一個計算化學的模型問題,發了JACS封面。

  再後來華清的丁克林那邊,聽說也拿到了肖宿的抗量子密碼框架,直接搞了個大項目。

  而物理系呢?

  物理系什麼都沒撈著。

  周忠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來,去年年底的時候,物理學院的院長齊房軍還在院裡的會議上說,要加強交叉學科合作、拓展研究視野、積極對接校內外優勢資源。

  說得一套一套的,結果呢?

  人家計算機、化學、甚至華清都跟肖宿合作上了,物理系還在原地踏步。

  齊房軍。

  周忠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

  齊房軍是他的碩博生,當年也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

  聰明,能幹,學術做得不錯,後來接了物理學院院長的位子。

  但這兩年,周忠總覺得他太安於現狀了。


  守著物理系那一畝三分地,按部就班地申請項目、發論文、帶學生,沒什麼大錯,但也沒什麼大動作。

  現在好了,人家肖宿在物理學的核心問題上發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論文,物理系連個合作都沒撈著。

  周忠越想越氣,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把論文往桌上一拍,摘下老花鏡,手指用力攥了攥鏡腿。

  「這個齊房軍,」他低聲罵了一句,「守著金飯碗要飯。」

  他當即就拿起電話給齊房軍打了過去。

  電話那邊,齊房軍正伏在辦公桌上,面前攤著的是肖宿那篇論文的列印稿。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下午了,此刻眉頭更是擰成了一個死結。

  論文裡那些關於和樂群、聯絡曲率、纖維叢的論述,像一道道高牆,每翻過一堵,前面還有十堵。

  終究是老了,不如年輕的時候腦子活絡,就這些理論就轉了他一下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苦得他直皺眉。

  他放下杯子,正要重新撿起那根斷掉的思路,手機就炸雷似的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兩個字:老師。

  齊房軍連忙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聽筒里就劈頭蓋臉砸下來一頓暴風驟雨。

  「齊房軍,你這個院長是怎麼當的!你看看人家肖宿,發了一篇什麼樣的論文!你物理學院那麼大一個攤子,連個招呼都沒跟人家打過?竟然連個掛名都沒有。」

  「一篇物理領域的重要論文竟然只有京大數學系的名頭,物理系還辦不辦了!」

  齊房軍張了張嘴,想解釋兩句,但周忠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

  周忠身體確實很好,中氣足得像六十歲的人,一口氣連著罵了齊房軍二十多分鐘,從物理學院的學術眼光罵到戰略布局,從當年的師門傳承罵到現在的尸位素餐,字字句句都帶著老派學者的火氣。

  最後他話鋒一轉,丟下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你趕緊給我去找肖宿,想盡一切辦法,把他拉到物理學院來!掛個名也好,合帶學生也好,總之你把人給我弄過來!」

  齊房軍握著手機,滿臉苦笑。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老師了,老爺子罵人從來不是真恨你,是恨鐵不成鋼。

  可這要求,實在是……

  要知道肖宿這樣的神仙,齊房軍沒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私下裡早就跟江明遠旁敲側擊過好幾回,江明遠那隻老狐狸每次都是笑眯眯地打太極,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肖宿是我們數學系的人,你們誰也別想動。

  更別說計算機系、化學系、華清那邊,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全都在排隊等著跟肖宿合作。

  他齊房軍就算真的豁出這張老臉去把江明遠攻克了,難道還能頂得住全校其他理學院的群起圍攻?

  周忠可不管這些。

  罵完了人,老院士把電話一撂,胸口那股邪火總算泄出去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齊房軍那條線不靠譜。

  那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瞻前顧後,做事缺一股狠勁。

  不行,得走另一條路。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掃過桌上那部老式座機。

  沉吟片刻,他伸手拿起聽筒,慢慢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了。

  「餵?」一個蒼老但中氣很足的聲音。

  周忠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老朋友啊,」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友之間才有的隨意,「最近身體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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