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誰能放棄唾手可得的榮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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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不服氣,」丁克林看著他,語氣緩和下來,「那孩子才十五歲,拿了一等獎,你心裡多少有點……彆扭,是不是?」

  傅道野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

  「老師,我不是嫉妒他。他的成績我認,周氏猜想的證明我看了,確實厲害。我只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蕩:

  「我只是覺得,他做的是純數學,和我們的領域隔著一層。您這麼推崇他,是不是……」

  「是不是高估了?」丁克林替他說完。

  傅道野沒否認。

  丁克林笑了,笑容里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欣慰。

  他這個學生,最讓他喜歡的,還有這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做學問的人,要是沒點傲氣,也走不到今天。

  但傲氣歸傲氣,眼界不能窄。

  「道野,我問你一個問題。」丁克林靠進椅背,「咱們現在做的量子遷移密碼,最大的難點在哪兒?」

  傅道野想都沒想:「效率與安全的平衡。現有的格密碼方案,密鑰尺寸太大,實際應用受限。編碼密碼又存在解碼失敗率的問題。」

  「那根源呢?」丁克林追問,「這些問題的根源,在哪兒?」

  傅道野愣了一下,沉思片刻,緩緩說:

  「數學結構。」

  「對。」丁克林點點頭,「格密碼依賴的是格上的困難問題,編碼密碼依賴的是線性碼的解碼困難。這些困難問題的背後,是特定的數學結構。而我們對這些結構的理解,還不夠深。」

  他站起身,直直的看著他。

  「你應該很清楚,密碼學研究是離不開數學理論的,尤其是數論。你覺得肖宿的論研究方法對我們的研究沒幫助,我卻不這麼認為。」

  「他對我們的研究幫助可大了。」

  傅道野眉頭微皺,等著他繼續。

  「他那篇論文裡,引理3.7的那個構造,表面上是群表示論的技巧,但底層邏輯是辛幾何的。」

  丁克林拿起桌邊的一支筆,在紙上隨手畫了幾個符號。

  「你看,他這個構造的本質,是在一個高維空間裡找到了一組特定的不變量。這組不變量,可以用來刻畫那個空間的對稱性。」

  他把紙推到傅道野面前。

  「我們研究密碼學的人,最想要的是什麼?不就是找到一組足夠複雜,最好複雜到連量子計算機都解不開的數學結構,但是又足夠規整,規整到我們可以用它來設計算法嗎?」

  「而肖宿的這個構造,正好同時滿足了這兩個條件。」

  傅道野盯著那張紙,眼神漸漸變了。

  那些符號,他都認識,他的數學成績可以說是極其出色的。

  他解決問題的思路,他也都能理解。

  但是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用肖宿的研究方法來推進研究。

  丁克林看著他,聲音放緩:

  「之前姚毅智跟我聊起過這孩子。姚毅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大得很,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傅道野點點頭。

  「姚毅智說,」丁克林笑了笑,「他之前聽過肖宿的講座,那孩子無論是寫論文還是說話都嚴謹的可怕,在面對一些難題的時候,切入點更是令人匪夷所思。這個孩子的思維是超出我們想像的。」

  「他的這些方法雖然看起來對我們的研究沒關聯,但只要轉換一個思路,在兩者之間建起橋樑,相信會給我們帶來新的方向,甚至跳脫出國外建立的系統,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密碼系統。」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甚至不可避免的激動起來。

  傅道野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讀肖宿那篇論文時的感受。

  那些推導,每一步都清晰嚴謹,但整體思路卻透著一種他說不出的……「跳脫」。

  確實就像丁克林說的,他的思維確實是超出常人的想像,他的方法也確實直抵問題本質,在解決問題的時候,帶著數學家獨有的簡潔之美。

  你可能永遠猜不到他下一步會往哪個方向走,但走到最後,你才發現,那條路是離終點最近的路。


  「老師,」他抬起頭,目光里那點不服氣已經消了大半,「那……我們要不要和他接觸一下?」

  丁克林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傅道野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乾脆:「或者乾脆把他拉進咱們的課題里。他雖然年紀小,但能力擺在那裡。要是能一起攻關,說不定真的能有突破。」

  丁克林笑了笑,走回座位坐下。

  「你這性子,說變就變。剛才還不服氣,現在就想拉人入伙了?」

  傅道野抿了抿唇:「老師,我就是……實事求是。您說得對,他的東西有用,那就該用。我不至於因為心裡那點彆扭,耽誤正事。」

  丁克林點點頭,目光里滿是欣慰。

  「你能這麼想是對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起來,「咱們這個工作,你也知道,保密要求高。肖宿那孩子才十五歲,還沒定性。以後……以後會不會出國,會不會走別的路,現在都說不準。」

  傅道野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沉默下來。

  抗量子密碼是國家戰略安全的關鍵領域,每一步都牽動著大局。

  讓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接觸核心課題,風險確實太大。

  而且,犧牲也很大。

  當初傅道野選擇從事抗量子密碼研究,也付出了很多。

  年少成名的天才,有多少人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譽和萬眾敬仰的榮光呢。

  「但咱們也不能就這麼幹等著。要不這樣吧,你先以私人身份,和他建立聯繫。

  學術交流嘛,不涉及核心內容,只討論那些已經公開發表的理論。

  他對群論和辛幾何的研究極其精深,他的那套研究方法,如果能吃透,對咱們現有的方案優化,肯定也是有幫助的。」

  傅道野眼睛一亮,點點頭:「好,我明白了。」

  丁克林看著他,目光深沉:

  「道野,咱們國家在這個領域,落後得太多了。NIST那邊,第四輪篩選都快結束了,咱們連一個進入決賽圈的原創方案都沒有。這不是面子問題,這是國家安全的問題。」

  他走到傅道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咱們實驗室最年輕的課題組長,也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我知道你有傲氣,有衝勁,這很好。但做學問,尤其是做咱們這一行的學問,眼界一定要寬。」

  「肖宿那孩子雖然年輕,但是他的學問對我們有用。那就該學學,該用用,該請教請教。做學問,就是要有知恥而後進,知不足而奮起的胸襟。」

  傅道野鄭重點頭:「老師,我記住了。」

  傅道野走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丁克林坐回椅子裡,看著屏幕上的那篇論文,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

  「十五歲……要是真能留下來,咱們這個領域,說不定真的能有自己的原創方案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重新戴上眼鏡,繼續看那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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