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無神之人
楊立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樣。
但他顧不上自己剛剛的異樣，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腳掌在碎石地上猛蹬了一下，碎石飛濺，打在洞壁上啪啪作響。
他一手拉過仍然呆立在原地的艾薇兒。
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從那個僵硬站立的姿勢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輕到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她的身體很軟，軟到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骼的木偶。
森鳶鎧甲的藤蔓在她身上無力地垂落著，從肩頭滑下，從手臂上鬆開，從腰際脫開，像一條條失去了生命的蛇。
楊立低頭看著她的臉。
艾薇兒瞳孔渙散地倒在他的懷裡，眼睛還睜著，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瞳孔不再是那種清澈的、帶著翠綠色光暈的碧眸。
而是一種渾濁的、像被水浸泡過的墨一樣的灰。
瞳孔沒有焦點，沒有在看任何東西，甚至沒有在「看」。
它只是睜著，像一扇被打開了但沒有人進出的門。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還在，但很慢，很淺，每一次吸氣都要隔很久才呼氣。
整個人像個牽線木偶一般，對他的舉動毫無波瀾。
楊立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她抱得更穩，但她沒有任何反應。
不掙扎，不回應，不依靠。
她的身體只是被動地被他攬著，像一件被掛在衣架上的衣服。
另一旁的星期五跟個鐵板積木一般，轟然倒在地上。
他的身體從直立的狀態直接向前傾倒，像一棵被從根部鋸斷的樹，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掙扎，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鎧甲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敲鐘一樣的巨響。
頭盔從他的腋下滾出來，在地上彈了幾下，停在距離他頭部不遠的地方。
他的眼睛也睜著，瞳孔也是渙散的，和艾薇兒一樣。
他的嘴也微微張著，呼吸也很慢，也很淺。
楊立剛想下意識去扶的一隻手僵立在半空中。
他的右手還攬著艾薇兒的腰，左手伸向星期五的方向，五指張開，指尖微微顫抖。
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
從未有過一刻，楊立是如此的手足無措。
他的手伸在那裡，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該繼續伸出去。
他該先扶星期五，還是該先檢查艾薇兒的傷勢？
他該把星期五翻過來，還是該讓他保持現在的姿勢？
他該用精神力去探查他們的意識，還是該用自然能量去滋養他們的身體？
他不知道。
每一個選項都擺在他面前，每一個選項都在催促他做出選擇，但他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機器，所有的指示燈都在閃爍，所有的風扇都在狂轉，但沒有任何一個程序在運行。
但他咬了咬舌頭，強迫自己鎮靜下來。
舌尖被牙齒咬破了，血從傷口滲出來，在口腔里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味。
疼痛像一根針，從他的舌尖扎進去，順著神經一路向上，刺入他的大腦。
大腦里那些閃爍的指示燈、那些狂轉的風扇、那些過載的程序，在疼痛的刺激下，像被按下了一個重啟鍵。
指示燈滅了，風扇停了，程序關閉了。
然後它們又重新亮了起來。
這一次，是冷靜的頭腦重新占領了高地。
他迅速檢查了一番兩人的身體狀況。
將艾薇兒輕輕放在地上，讓她靠著一塊凸起的岩石，頭枕在自己的背包上。
他的手指按住她的頸動脈，脈搏還在，穩定，但偏慢。
翻開她的眼皮，瞳孔對光有反應，但遲鈍，像一台響應緩慢的機器。
她的體溫正常，皮膚沒有發冷或發熱的跡象，心跳也穩定。
除了瞳孔渙散和意識喪失，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外傷或生理異常。
他又檢查了星期五。
星期五的身體比他預想的更重，將他翻過來。
鎧甲完整，沒有破損，沒有凹痕。
頭盔滾落的位置沒有血跡，地面也沒有血跡。
他的脈搏比艾薇兒更慢一些，心跳也更慢一些，但都在正常範圍內。
瞳孔對光的反應同樣遲鈍，甚至比艾薇兒更遲鈍。
再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情況。
他閉上眼睛，將精神力從意識深處調動出來，在自己的體內掃了一遍。
每一個器官，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神經，都掃了一遍。
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損傷，沒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跡。
他的意識是清醒的，思維是清晰的，身體是可控的。
他還活著，還在思考，還能動。
他心中暗自思忖：
「我們應該是一起中的招，可我卻沒事，他們遭了殃。」
他的手指從星期五的頸動脈上移開，收回身側，攥成拳頭。
拳頭的骨節突出，皮膚緊繃，像一塊被擰乾的毛巾。
「沒有外傷，看著無神，那攻擊就是來自精神層面的。」
他的目光從星期五臉上移開，落在艾薇兒臉上，又落在星期五臉上，又落回艾薇兒臉上。
兩人的臉上都沒有痛苦的表情，沒有恐懼的表情，沒有任何表情。
安靜，空白，像兩張沒有被寫過一個字的白紙。
「可這無法解釋我自己為什麼沒有中招。我的特殊點在哪裡？」
楊立知道自己抓住了重點。
他的目光從兩人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枚菱形的晶片上。
晶片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銀光。
它靜靜地嵌在他的皮膚里，像一顆被嵌進石頭裡的釘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晶片保護了他，不知道是不是霸王槍保護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森鳶界保護了他。
這些都算是特殊點。
此刻，那艘飛艦被正中靶心，墜毀在了荒野。
楊立能看見遠處的天空中有黑煙在升起，煙柱很粗，從地面升到雲層，又從雲層擴散到整片天空。
爆炸的火光已經熄滅了，但焦糊的氣味還在，順著風飄過來，鑽進他的鼻孔。
但楊立根本不抱希望於一功畢役。
想靠一發高能聚線就把對方打滅絕，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原因很簡單，在瞬間遭受徹底的貫穿破壞後，那艘飛艦居然沒有第一時間爆炸，還硬是顫顫巍巍地從空中硬著陸了。
他在腦海中回放那艘飛艦被擊中後的軌跡。
它沒有失控，沒有翻滾，沒有自由落體。
它的飛行姿態雖然亂了，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它的護盾雖然破了，但船體沒有解體。
它的艦員雖然慌了，但指揮系統還在運轉。
這就說明對方的實力遠非看上去的那麼脆弱。
此刻，在他們趕過來之前，楊立必須爭分奪秒想辦法把隊友喚醒。
他不知道他們多久會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在敵人到來之前，他必須把艾薇兒和星期五弄醒。
不然他就只能一個人面對那艘船上的所有人。
折騰了一番後，兩人毫無動靜。
他試過用自然能量滋養艾薇兒的身體，用精神力刺激星期五的意識，用物理的方式按摩他們的穴位，用聲音的方式呼喚他們的名字。
除了生理指標在正常範圍內浮動，兩人沒有任何反應。
艾薇兒的眼睛還是睜著，瞳孔還是渙散的。
星期五的呼吸還是很慢，很淺，像一台被調低了功率的機器。
看著無動於衷的兩人。
楊立沉默不語。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最後。
他索性直接開啟一個通往森鳶界的通道。
霸王槍插在地上，槍尖刺入碎石，槍身上的符文依次亮了起來。
暗金色的光從槍尖向槍尾蔓延，像一條被點亮的河流。
光在槍尖上方匯聚，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光球在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大。
門開了，翠綠色的光從門戶中湧出來，將整座洞穴照得通亮。
很快，當鍛封接到命令從通道里鑽出來對接的時候，球球已經穿上了那副銀輝守護者的機械武裝。
它的身體從之前那個圓滾滾的、人畜無害的家庭輔助機器人形態，像變形一樣重新組合、摺疊、展開。
手臂變粗了，從細小的機械臂變成了粗壯的、覆蓋著合金甲片的重型武裝臂。
腿部從兩個小輪胎變成了四條機械腿，每條腿都有三個關節，能適應各種複雜地形。
背部多了一個武器背包，背包里裝著一門微型飛彈發射器和一把高能粒子步槍。
從一個人畜無害的家庭輔助機器人，搖身一變，化身成一款先進的戰爭兵器。
鍛封單膝跪地，鎧甲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面甲已經蓋上了，遮住了那張年輕的臉。
從面甲的縫隙中，只能看見兩隻眼睛。
深褐色的，像兩顆被擦亮的石頭。
他的拳頭撐在地上，手背上的鎧甲甲片微微張開，像一隻正在展開翅膀的鳥。
「把他們安全帶回去。」
楊立冷聲下令。
「我不希望在我的世界裡出現任何意外。」
「大人，其他人就在那邊接應。這次讓我留下來和您一起戰鬥吧。」
他的聲音從面甲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
「現在的我已經有了些自保的實力了。」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渴望被認可的急切。
楊立打量著他的體格。
肩寬，腰窄，手臂粗壯，胸廓厚實。
鎧甲貼合著他的身體曲線，將他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站在他面前，像一堵移動的牆，像一個由鋼鐵和肌肉堆砌而成的堡壘。
但在楊立眼中，這依然是一個凡人。
一個沒有超凡序列、沒有特殊血脈、沒有自然能量的凡人。
只能動用來自外在的武裝力量，只能欺負欺負路邊野狗了。
他見過鍛封在訓練場上的表現。
他能舉起一百公斤的重物，能在六秒內跑完一百米，能用那把大劍劈開一塊厚實的木板。
但這些，在那艘能飛到雲層之上的、能發射靈魂控制網的、被高能聚線貫穿後還能硬著陸的飛艦面前，什麼都不是。
於是，他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戰鬥和以往不太一樣，你給我顧好大後方就行。以後自然會有你出力的機會。」
他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鍛封聞言有些失望，但也不再堅持。
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沒有暗下去，那兩顆被擦亮的石頭還亮著。
他抱了抱拳，拳甲與胸甲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臉上的面甲重新蓋上，咔嗒一聲，嚴絲合縫。
整個人重新被鎧甲包裹，從頭頂到腳底，沒有一寸皮膚暴露在外面。
「大人，一切小心。」
他的聲音從面甲後面傳出來，比之前更悶了。
「森鳶界裡所有人的生死，都系與您一身。」
「您的存亡，便是我們所有人的存亡。」
他的語氣很重，重到像在用錘子敲釘子。
每一個字都敲在楊立的胸口上，咚咚咚。
楊立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擺擺手，「去吧。」
鍛封站起身，走到星期五身邊，彎腰將他扶起來。
球球則是將艾薇兒搬運了回去。
她的身體在它粗壯的手臂中顯得格外嬌小，像一隻被大人抱在懷裡的貓。
鍛封扶起星期五，朝傳送門戶走去。
星期五的鎧甲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槽，溝槽的邊緣光滑，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
他們的背影在翠綠色的光中漸漸模糊，最後被門戶吞沒。
通道關閉了。
光在收縮，從磨盤大小縮到臉盆大小，從臉盆大小縮到拳頭大小，然後消失。
霸王槍上的符文也暗了下去，從刺目變得暗淡，從暗淡變得幾乎看不見。
洞穴恢復了之前的昏暗，只有洞口那面油布的縫隙中漏進來的暗紅色天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楊立一個人站在洞穴中央，霸王槍插在身邊的地里，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曲。
他的目光從傳送門戶消失的地方收回來，落在星期五倒下的那片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個淺淺的人形凹坑，是星期五的身體砸出來的。
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樣。
但他顧不上自己剛剛的異樣，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腳掌在碎石地上猛蹬了一下，碎石飛濺，打在洞壁上啪啪作響。
他一手拉過仍然呆立在原地的艾薇兒。
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從那個僵硬站立的姿勢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輕到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她的身體很軟，軟到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骼的木偶。
森鳶鎧甲的藤蔓在她身上無力地垂落著，從肩頭滑下，從手臂上鬆開，從腰際脫開，像一條條失去了生命的蛇。
楊立低頭看著她的臉。
艾薇兒瞳孔渙散地倒在他的懷裡，眼睛還睜著，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瞳孔不再是那種清澈的、帶著翠綠色光暈的碧眸。
而是一種渾濁的、像被水浸泡過的墨一樣的灰。
瞳孔沒有焦點，沒有在看任何東西，甚至沒有在「看」。
它只是睜著，像一扇被打開了但沒有人進出的門。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還在，但很慢，很淺，每一次吸氣都要隔很久才呼氣。
整個人像個牽線木偶一般，對他的舉動毫無波瀾。
楊立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她抱得更穩，但她沒有任何反應。
不掙扎，不回應，不依靠。
她的身體只是被動地被他攬著，像一件被掛在衣架上的衣服。
另一旁的星期五跟個鐵板積木一般，轟然倒在地上。
他的身體從直立的狀態直接向前傾倒，像一棵被從根部鋸斷的樹，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掙扎，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鎧甲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敲鐘一樣的巨響。
頭盔從他的腋下滾出來，在地上彈了幾下，停在距離他頭部不遠的地方。
他的眼睛也睜著，瞳孔也是渙散的，和艾薇兒一樣。
他的嘴也微微張著，呼吸也很慢，也很淺。
楊立剛想下意識去扶的一隻手僵立在半空中。
他的右手還攬著艾薇兒的腰，左手伸向星期五的方向，五指張開，指尖微微顫抖。
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
從未有過一刻，楊立是如此的手足無措。
他的手伸在那裡，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該繼續伸出去。
他該先扶星期五，還是該先檢查艾薇兒的傷勢？
他該把星期五翻過來，還是該讓他保持現在的姿勢？
他該用精神力去探查他們的意識，還是該用自然能量去滋養他們的身體？
他不知道。
每一個選項都擺在他面前，每一個選項都在催促他做出選擇，但他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機器，所有的指示燈都在閃爍，所有的風扇都在狂轉，但沒有任何一個程序在運行。
但他咬了咬舌頭，強迫自己鎮靜下來。
舌尖被牙齒咬破了，血從傷口滲出來，在口腔里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味。
疼痛像一根針，從他的舌尖扎進去，順著神經一路向上，刺入他的大腦。
大腦里那些閃爍的指示燈、那些狂轉的風扇、那些過載的程序，在疼痛的刺激下，像被按下了一個重啟鍵。
指示燈滅了，風扇停了，程序關閉了。
然後它們又重新亮了起來。
這一次，是冷靜的頭腦重新占領了高地。
他迅速檢查了一番兩人的身體狀況。
將艾薇兒輕輕放在地上，讓她靠著一塊凸起的岩石，頭枕在自己的背包上。
他的手指按住她的頸動脈，脈搏還在，穩定，但偏慢。
翻開她的眼皮，瞳孔對光有反應，但遲鈍，像一台響應緩慢的機器。
她的體溫正常，皮膚沒有發冷或發熱的跡象，心跳也穩定。
除了瞳孔渙散和意識喪失，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外傷或生理異常。
他又檢查了星期五。
星期五的身體比他預想的更重，將他翻過來。
鎧甲完整，沒有破損，沒有凹痕。
頭盔滾落的位置沒有血跡，地面也沒有血跡。
他的脈搏比艾薇兒更慢一些，心跳也更慢一些，但都在正常範圍內。
瞳孔對光的反應同樣遲鈍，甚至比艾薇兒更遲鈍。
再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情況。
他閉上眼睛，將精神力從意識深處調動出來，在自己的體內掃了一遍。
每一個器官，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神經，都掃了一遍。
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損傷，沒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跡。
他的意識是清醒的，思維是清晰的，身體是可控的。
他還活著，還在思考，還能動。
他心中暗自思忖：
「我們應該是一起中的招，可我卻沒事，他們遭了殃。」
他的手指從星期五的頸動脈上移開，收回身側，攥成拳頭。
拳頭的骨節突出，皮膚緊繃，像一塊被擰乾的毛巾。
「沒有外傷，看著無神，那攻擊就是來自精神層面的。」
他的目光從星期五臉上移開，落在艾薇兒臉上，又落在星期五臉上，又落回艾薇兒臉上。
兩人的臉上都沒有痛苦的表情，沒有恐懼的表情，沒有任何表情。
安靜，空白，像兩張沒有被寫過一個字的白紙。
「可這無法解釋我自己為什麼沒有中招。我的特殊點在哪裡？」
楊立知道自己抓住了重點。
他的目光從兩人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枚菱形的晶片上。
晶片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銀光。
它靜靜地嵌在他的皮膚里，像一顆被嵌進石頭裡的釘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晶片保護了他，不知道是不是霸王槍保護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森鳶界保護了他。
這些都算是特殊點。
此刻，那艘飛艦被正中靶心，墜毀在了荒野。
楊立能看見遠處的天空中有黑煙在升起，煙柱很粗，從地面升到雲層，又從雲層擴散到整片天空。
爆炸的火光已經熄滅了，但焦糊的氣味還在，順著風飄過來，鑽進他的鼻孔。
但楊立根本不抱希望於一功畢役。
想靠一發高能聚線就把對方打滅絕，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原因很簡單，在瞬間遭受徹底的貫穿破壞後，那艘飛艦居然沒有第一時間爆炸，還硬是顫顫巍巍地從空中硬著陸了。
他在腦海中回放那艘飛艦被擊中後的軌跡。
它沒有失控，沒有翻滾，沒有自由落體。
它的飛行姿態雖然亂了，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它的護盾雖然破了，但船體沒有解體。
它的艦員雖然慌了，但指揮系統還在運轉。
這就說明對方的實力遠非看上去的那麼脆弱。
此刻，在他們趕過來之前，楊立必須爭分奪秒想辦法把隊友喚醒。
他不知道他們多久會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在敵人到來之前，他必須把艾薇兒和星期五弄醒。
不然他就只能一個人面對那艘船上的所有人。
折騰了一番後，兩人毫無動靜。
他試過用自然能量滋養艾薇兒的身體，用精神力刺激星期五的意識，用物理的方式按摩他們的穴位，用聲音的方式呼喚他們的名字。
除了生理指標在正常範圍內浮動，兩人沒有任何反應。
艾薇兒的眼睛還是睜著，瞳孔還是渙散的。
星期五的呼吸還是很慢，很淺，像一台被調低了功率的機器。
看著無動於衷的兩人。
楊立沉默不語。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最後。
他索性直接開啟一個通往森鳶界的通道。
霸王槍插在地上，槍尖刺入碎石，槍身上的符文依次亮了起來。
暗金色的光從槍尖向槍尾蔓延，像一條被點亮的河流。
光在槍尖上方匯聚，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光球在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大。
門開了，翠綠色的光從門戶中湧出來，將整座洞穴照得通亮。
很快，當鍛封接到命令從通道里鑽出來對接的時候，球球已經穿上了那副銀輝守護者的機械武裝。
它的身體從之前那個圓滾滾的、人畜無害的家庭輔助機器人形態，像變形一樣重新組合、摺疊、展開。
手臂變粗了，從細小的機械臂變成了粗壯的、覆蓋著合金甲片的重型武裝臂。
腿部從兩個小輪胎變成了四條機械腿，每條腿都有三個關節，能適應各種複雜地形。
背部多了一個武器背包，背包里裝著一門微型飛彈發射器和一把高能粒子步槍。
從一個人畜無害的家庭輔助機器人，搖身一變，化身成一款先進的戰爭兵器。
鍛封單膝跪地，鎧甲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面甲已經蓋上了，遮住了那張年輕的臉。
從面甲的縫隙中，只能看見兩隻眼睛。
深褐色的，像兩顆被擦亮的石頭。
他的拳頭撐在地上，手背上的鎧甲甲片微微張開，像一隻正在展開翅膀的鳥。
「把他們安全帶回去。」
楊立冷聲下令。
「我不希望在我的世界裡出現任何意外。」
「大人，其他人就在那邊接應。這次讓我留下來和您一起戰鬥吧。」
他的聲音從面甲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
「現在的我已經有了些自保的實力了。」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渴望被認可的急切。
楊立打量著他的體格。
肩寬，腰窄，手臂粗壯，胸廓厚實。
鎧甲貼合著他的身體曲線，將他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站在他面前，像一堵移動的牆，像一個由鋼鐵和肌肉堆砌而成的堡壘。
但在楊立眼中，這依然是一個凡人。
一個沒有超凡序列、沒有特殊血脈、沒有自然能量的凡人。
只能動用來自外在的武裝力量，只能欺負欺負路邊野狗了。
他見過鍛封在訓練場上的表現。
他能舉起一百公斤的重物，能在六秒內跑完一百米，能用那把大劍劈開一塊厚實的木板。
但這些，在那艘能飛到雲層之上的、能發射靈魂控制網的、被高能聚線貫穿後還能硬著陸的飛艦面前，什麼都不是。
於是，他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戰鬥和以往不太一樣，你給我顧好大後方就行。以後自然會有你出力的機會。」
他的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鍛封聞言有些失望，但也不再堅持。
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沒有暗下去，那兩顆被擦亮的石頭還亮著。
他抱了抱拳，拳甲與胸甲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臉上的面甲重新蓋上，咔嗒一聲，嚴絲合縫。
整個人重新被鎧甲包裹，從頭頂到腳底，沒有一寸皮膚暴露在外面。
「大人，一切小心。」
他的聲音從面甲後面傳出來，比之前更悶了。
「森鳶界裡所有人的生死，都系與您一身。」
「您的存亡，便是我們所有人的存亡。」
他的語氣很重，重到像在用錘子敲釘子。
每一個字都敲在楊立的胸口上，咚咚咚。
楊立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擺擺手，「去吧。」
鍛封站起身，走到星期五身邊，彎腰將他扶起來。
球球則是將艾薇兒搬運了回去。
她的身體在它粗壯的手臂中顯得格外嬌小，像一隻被大人抱在懷裡的貓。
鍛封扶起星期五，朝傳送門戶走去。
星期五的鎧甲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槽，溝槽的邊緣光滑，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
他們的背影在翠綠色的光中漸漸模糊，最後被門戶吞沒。
通道關閉了。
光在收縮，從磨盤大小縮到臉盆大小，從臉盆大小縮到拳頭大小，然後消失。
霸王槍上的符文也暗了下去，從刺目變得暗淡，從暗淡變得幾乎看不見。
洞穴恢復了之前的昏暗，只有洞口那面油布的縫隙中漏進來的暗紅色天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楊立一個人站在洞穴中央，霸王槍插在身邊的地里，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曲。
他的目光從傳送門戶消失的地方收回來，落在星期五倒下的那片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個淺淺的人形凹坑，是星期五的身體砸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