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但好像,沒那麼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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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從十幾個變成幾十個,從幾十個變成幾百個。

  那個穿著破棉襖的人第一個走出去。他走在雨里,沒有傘,沒有雨衣,雨打在他身上,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他沒有縮脖子,沒有低頭,他把腰板挺直了。第一次挺直了。

  跟在他後面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從工位上走出來,從地上站起來,從牆邊走過來。他們的腿還在疼,他們的手還在抖,但他們跟上去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失去了。

  沒有工資,沒有藥劑,沒有盼頭。只剩下一口氣。

  那口氣,他們想用在反抗上。而不是站在機器前面。

  李剛攥著那管藥劑,手在抖。

  藍色的液體在玻璃管里晃,

  他攥得很緊,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很快,像怕追不上。一個,兩個,五個,十個。那些平時連話都懶得說的人,此刻走得比風還快。他們的眼睛不麻木了。

  像一堆快要滅了的灰被風吹了一下,又冒出了火苗。

  老王回頭看李剛。「李剛,走啊!」

  李剛沒有動。

  「你還在等什麼?你沒聽到嗎?那些藥劑本來就是我們的!那些錢本來就是我們的!他們說緩解藥劑根本不存在!他們一直在騙我們!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李剛看著老王,看著那張激動的、漲紅的、眼睛燒著火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把那管藥劑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涼,像一塊冰。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著那管藥劑。

  「我還有一個孩子。」

  老王沒有管李剛,走到那個分藥劑的兵面前。兵看了他一眼,從箱子裡拿出一管藍色藥劑,遞給他。

  老王沒有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參軍。」

  兵看著他,點了點頭。「老漢,放心,不管您參不參軍這都是您應得的,同志去門口。有人接應你,用這個可以緩解你身上…」

  那個戰士還想說什麼,

  老王卻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老王走到門口,站在雨里,回過頭。看著李剛。李剛還站著,手裡的工具還握著,腿還在抖。他看著老王,老王也看著他。

  「李剛。你的女兒還在發燒吧,老頭子我兒子死得早,渾渾噩噩一個人過了一輩子,給你了,讓娃娃多看看這個世界。」

  李剛胃裡在翻騰,但他的腿死死定在原地沒有走。

  他真的受夠了這樣窩窩囊囊的日子,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走向死亡,看著女兒一點一點走向死亡,

  他的心像刀割一樣,他曾經也有少年的意氣風發。

  他看著那些車,看著那些箱子,看著那管藍色的藥劑。

  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整個人在抖。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

  女兒有救了。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臉朝著窗戶,呼吸很輕。她還沒吃飯。包子涼了。他還沒熱。

  他不能走。他走了,她怎麼辦?他走了,誰給她熱包子?誰給她餵水?誰在她發燒的時候摸她的額頭、在她做噩夢的時候握她的手、在她喊「爸爸」的時候說「爸爸在」?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看著他們走出工廠大門,走進雨里,走進那條他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他攥緊了手裡的鐵管。又鬆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來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陳合走到工廠門口,停下來。他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被雨澆著。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淌,順著他的衣領往裡灌。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心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龍國因你們而精彩,是時候向這腐朽的史界亮劍了。

  李剛站在工位旁邊,手還握著那根鐵管,眼淚還掛在臉上。他張著嘴,嘴唇在抖,聲音在喉嚨里擠了半天,終於擠出來了。

  「大人。你們是哪個軍隊的。」

  陳合看著他。看著那個腿在抖、手在抖、眼淚往下掉、但腰板還撐著的男人。看著他手裡那根鐵管。看著他褲腿下面那片正在往上爬的結晶。


  他朝李剛敬了一個軍禮。動作很利索,手掌貼著太陽穴,手指併攏,指尖朝上。

  「同志。我並非你口中的大人。我曾經也跟你一樣。不必因沒辦法參軍而感到愧疚。」

  他放下手,看著李剛的眼睛。

  「我軍名為——飛鳥。」

  他轉身,走進雨里。

  他的兵跟在他後面。那些人的背影在雨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只有雨還在下。打在鐵皮屋頂上,咚咚咚。

  打在李剛的臉上,涼涼的。打在那根鐵管上,發出細細的、清脆的聲響。

  李剛站在那裡,攥著那管藥劑。

  他不知道。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藍色液體,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藥劑再一次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和那個涼了的包子放在一起。

  暖暖的,女兒能多活一會了。

  他轉身,朝工廠裡面走去。走到女兒的房間,推開門。她還躺在床上,臉朝著窗戶的方向。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管藥劑,拔掉塞子,把女兒的頭輕輕托起來,把藥劑送到她嘴邊。藍色的液體順著她的嘴唇往裡流,她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喝完了。她的臉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白的。

  但她的呼吸,好像順了一點。

  「閨女啊,你要記得你的這條命有老王,你王叔的幫忙,有飛鳥軍的幫忙,這是恩情,是要記一輩子的。」

  李剛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空管子塞進口袋裡。

  站起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他看著那條雨里的路,那條那些人走的路,已經看不到人影了。

  「飛鳥。」

  他喃喃了一句。然後轉過身,走到門口,拿起那把傘。傘還是歪的,骨架還是斷的。他撐開傘,推開門,走進雨里。

  他要去領物資。

  同志說有屋子一會就到,領一箱藥劑。領一箱吃的。領那些屬於他的、被搶回來的、放在車上的東西,他的勞動更有價值,說他們挖出來的結晶都將化為射向敵人的子彈。

  他走在雨里,步子不快不慢。雨打在他的傘上,啪啪啪。

  他的腿還在疼。但他沒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片藍色還在蔓延。但他手裡握著那管空了的藥劑瓶子,懷裡還揣著一個涼了的包子。

  他說不上來哪裡變了。

  但好像,沒那麼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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