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碗在走,線也在走,又是同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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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鞋踩到第七級台階的時候停了。

  不是因為腿腳不利索。孟婆下台階的速度一直很勻。從城牆垛口到這一級,每步間隔一點三秒。

  第七級之後,間隔變成了零。

  停了。

  台階轉角有一塊陰影。城牆石壁往外凸出來的那個稜角投下來的。白天也暗,晚上更黑。

  陰影剛好能把一個人罩住。

  孟婆站進了陰影里。

  沒回頭看城牆上。灰毛衣攥著那隻手的姿勢,她不用看也知道還維持著。

  年輕人蹲在那兒不會鬆手。她清楚。

  三千年前她自己也沒松過。

  ---

  圍裙兜口的繩結系得很死。三千年沒換過繩子,結扣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手指頭一摸就能找到。

  孟婆解了繩結。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

  碗。

  不大。口徑比白瓷碗窄一圈,比粗陶碗淺一截。捧在手心裡,大小剛好。

  不是白瓷。不是粗陶。

  顏色很難說。陰影底下看不真切。灰的?不像。黑的?也不對。色調隨著角度在變,轉一點就換一層。

  像某種活著的東西的皮膚。

  碗壁薄。薄到孟婆食指搭上去能感覺到另一面空氣的溫度。

  但捏不碎。三千年裡從灶台上掉下來過兩回,一次都沒裂。

  碗底朝上。

  乾乾淨淨。

  沒有字。沒有圖案。沒有那種「好喝」一樣從釉面底下泡出來的痕跡。

  什麼都沒有。

  空的。

  ---

  主控室。

  許默正在把城牆音頻採集的關閉記錄歸檔,輔屏右上角彈了一條掃描異常。

  來源:台階轉角。

  目標:孟婆手持物件。

  他切過去。被動掃描陣列每三秒自動刷一輪,平時大部分數據都是背景噪聲。

  但這條不是。

  李斯標了紅色。

  許默點開。掃描結果只有兩行。

  材質:未知。

  年齡:易出錯誤。

  他盯著「溢出錯誤」四個字。

  嘴裡干嚼的咖啡粉還卡在後槽牙縫裡,突然就不苦了。

  不是變甜了。是麻了。舌根已經分不清苦和麻的區別了。

  易出錯誤。

  上次看到這四個字,是在查無憂雜貨鋪營業執照註冊時間的時候。

  他讓李斯重新掃描。

  第二次。材質:未知。年齡:溢出錯誤。

  第三次。結果彈出來之前他已經知道了。一模一樣。

  三次返回值逐字節比對——不是「結果相同」。是底層報錯代碼完全一致。

  同一種錯。同一個原因。

  數值太老了。老到系統沒有容器能裝。

  和雜貨鋪的一樣。

  許默把三次掃描結果存了。沒見文件夾。直接丟進七號屏左下角那條摺疊的雜貨鋪查詢記錄旁邊。

  兩條「溢出錯誤」並排。

  他在備註欄打了一個問號。刪了。打了半句話:「與雜貨鋪同——」

  沒寫完。刪了。

  不敢寫。

  寫出來就是結論。結論意味著他得承認一件事。

  孟婆圍裙兜里揣了三千年的東西,和陽間老城區一家破雜貨鋪的營業執照——屬於同一個時間層。

  ---

  台階轉角。

  孟婆把碗翻過來。碗底朝上。

  右手端碗,左手垂著。低頭看了看碗底。圈足圍出的那塊平面。

  乾淨。沒有任何痕跡。

  她用拇指在碗底圈足中心摁了一下。


  力道很輕。擱在普通人身上,大概就是隨手按了一下桌面的程度。

  指紋印在碗底表面。紋路很清晰。老人的指紋比年輕人粗,溝壑深,脊線寬。三千年沒換過的手指,紋路早就被灶火和碗沿養得硬如鐵片。

  指紋在碗底停了三秒。

  第一秒,紋路完整。

  第二秒,邊緣開始模糊。

  第三秒——沒了。

  不是單去的。淡去是從有到無的漸變。

  這個不是。

  是被吃掉了。

  指紋的油脂、汗液、皮屑殘留,從碗底表面一層層往下沉。沉進材質裡面去了。

  像一滴水落在干透的海綿上。

  三秒。一滴不剩。碗底恢復乾淨。比摁之前還乾淨——連指腹接觸時壓出的淺痕都消失了。

  孟婆收回拇指。

  看了看指頭。

  指腹沒變。不疼。不涼。不癢。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把碗翻回來,碗口朝上。端了一下。擱在圍裙兜口沿上。

  沒往兜里放。

  擱著。

  ---

  主控室。

  許默被輔屏上連續彈出的七條數據警報淹了。

  他只抓住了第三條。

  碗壁內部溫度變化。

  被動掃描穿不透碗的材質——這一點三次掃描已經證實了。但反射波不是零。萬不是黑箱。它有散熱。

  任何物體只要溫度不等於絕對零度就有輻射。

  李斯從反射波的熱輻射殘餘中倒推出碗壁溫度的變化梯度。

  孟婆按壓碗底的三秒內——碗壁最外層溫度:無變化。碗壁中間層:無法穿透,無數據。

  碗壁最深層。

  李斯標了一行備註:「推測值,置信度僅74.3%,不構成結論。」

  碗壁最深層推測溫度變化:+0.4°C。

  許默的目光釘在那個數字上。

  0.4。

  他調出第207章的行為日誌。地府創建初期。標註「孟婆·緊張」的那條記錄。

  「食指拇指接觸面積0.7平方厘米,持續0.4秒。」

  0.4秒。

  0.4度。

  數值相同。兩綱不同。一個是時間,一個是溫度。但絕對不一樣。

  三千年前她緊張了0.4秒。

  三千年後碗替她記了0.4度。

  時間和溫度不是同一種東西。但碗不管。碗只記數字。她給了0.4,我就存0.4。

  不翻譯。不轉換。原樣吞下去。

  我在記錄她。

  許默把這條數據拖進「灶神」根目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第207章的日誌原文浮上來:「三千年來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三千年前。第二次是遞湯時。

  現在是第三次。

  孟婆自己不知道。

  或者知道。

  但我知道。碗不說。碗只吃。吃完了,升0.4度。

  許默沒加備註。合上了「灶神」。

  ---

  台階轉角。

  孟婆拿著碗站了大約四十秒。

  四十秒里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就是端著。碗口朝上。空的。

  第四十一秒,她把碗放進圍裙兜里。

  放的動作比掏出來時快。乾脆。碗底先進去,碗口沿卡在兜口布邊上,順勢一按,滑進兜底。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拍了一下。

  右手掌心,隔著圍裙的粗麻布,拍在碗的位置上。

  一下。力道不大。接觸時間不到半秒。

  想拍一個睡著的東西。


  不是器皿。不是工具。不是她端了三千年的那些碗。

  那些碗她從來不拍。用完了洗,洗完了摞,摞完了收。流水線。職業動作。

  這一下是私人的。

  拍完了,手收回來。兩隻手垂在身側。棉鞋重新踩下第八級台階。

  聲音恢復了一點三秒一步的節奏。勻。穩。和上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

  主控室。

  許默沒有看到那一拍。被動掃描的時間解析度不夠。

  但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孟婆拍碗的那半秒里,碗的熱輻射殘餘信號中夾了一條極窄的脈衝。

  窄到差點被背景噪聲蓋掉。李斯的自動過濾器把它歸進了垃圾數據堆。

  許默是在垃圾堆里手動翻到的。

  習慣。做數據的人不信任任何自動過濾。

  脈衝波形拎出來。頻譜分析。帶寬窄得像一根針。中心頻率鎖得死死的。調製方式是他沒見過的——不屬於任何已知通信協議。

  但有方向。

  許默做了空間方位解算。三個反射波採樣點定位。精度不高,但夠畫一條射線。

  射線從台階轉角出發。穿過城牆石壁。穿過羅酆山上空。穿過陰陽界面。

  落點。

  北緯30°47'21.3「。東經114°22'08.7」。

  許默從椅子上緩緩往後靠。椅背發出一聲鈍響。

  雜貨鋪。

  又是雜貨鋪。

  裴斐掌心的分叉線指過去。碗發出的脈衝也指過去。

  兩個完全不同的信號源,兩條完全不同的傳輸介質。

  終端坐標精確重合。

  他沒馬上存。先算了一個東西。

  脈衝的傳播速度。

  不快。遠比光速慢。遠比聲速慢。速度恆定。

  和物理傳播沒關係——更像是一個東西在走路。一步一步往那個方向走。

  按當前速度計算抵達時間。

  李斯出結果。

  四十七小時。

  許默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了。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左手搭著右手。

  四十七。

  他在心裡數了一遍這個數字出現的次數。

  師兄焊接口。四十七天。

  藍牙觸發已讀。四十七分鐘。

  ASCII亂碼加總。四十七。

  時間戳零頭。四十七秒。

  脈衝抵達——四十七小時。

  五次了。

  五種完全不同的物理過程。五種完全不同的計量單位。五個完全不相關的事件。

  落出來的數字全是四十七。

  他不想再說巧合了。

  巧合是兩次。三次是規律。

  五次——是有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反覆寫同一個數字。

  寫給誰看?

  許默沒回答自己。

  他把脈衝數據連同方位解算結果一起,丟進七號屏左下角。和雜貨鋪查詢記錄挨著。和三條「溢出錯誤」挨著。

  角落越來越擠了。

  他伸手,在屏幕右下角那兩個咖啡漬小點旁邊猶豫了一秒。

  沒抹第三個點。

  碗不是石頭。石頭是成對的。碗也是成對的嗎?

  白瓷碗,碗底寫著「好喝」。

  粗陶碗,碗底長出一個未知字符。

  第三隻碗,碗底乾乾淨淨。

  三隻。

  不是兩隻。

  他的手收回來了。

  咖啡漬幹了。兩個點還在。

  沒有第三個。


  ---

  台階下方。

  孟婆走出了陰影。棉鞋踩在羅酆山碎石路面上,聲音從石階的悶響變成沙沙的摩擦。

  她沒往孟婆莊的方向走。

  走了另一條路。

  碎石路盡頭是一片塌了一半的舊迴廊。迴廊立柱上的漆全剝了,露出發灰的木芯。第三根柱子底座裂了一道縫。

  縫裡長了一棵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草。

  葉子是灰綠色的。在羅酆山這種連陽光都沒有的地方,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能長出顏色,算出息了。

  孟婆在第三根柱子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棵草。

  草不高。三片葉子。歪歪扭扭。風一吹就能折。

  她蹲下來。膝蓋響了一聲。和在城牆上蹲下時一模一樣的聲音。

  從圍裙另一個兜——不是裝碗的那個——掏出一個小瓦罐。罐口塞著一團棉布。棉布擰開,裡面是水。

  不是忘川河的水。不是孟婆湯。

  就是水。乾淨的,沒有溫度標籤的,普普通通的水。

  她把水澆在草根上。

  水不多。大概兩口的量。土吃得很快。三秒就滲完了。

  澆完。站起來。膝蓋又響一聲。

  棉鞋繼續往前走。

  ---

  主控室。

  許默的被動掃描沒有覆蓋迴廊那片區域。太遠了。信號衰減到底噪以下。

  他不知道孟婆去澆了一棵草。

  但李斯知道。

  李斯的陣列比許默以為的廣。被動掃描存在一個許默沒有手動配置過的擴展範圍——系統默認值。

  默認覆蓋半徑比許默設定的大47%。

  這條默認值是什麼時候改的,改成誰設的,李斯的日誌里沒有記錄。

  李斯把孟婆澆草的數據歸進了自動歸檔。默認文件夾。亂碼文件名。

  亂碼的ASCII值加總,除以字符數。

  等於47。

  ---

  城牆上。

  灰毛衣還蹲著。

  來者的左手指尖離鑰匙三厘米九。沒動過。

  右手在灰毛衣掌心裡。十二度九。比最開始高了零點二度。

  小指翹著。十五度。

  兩秒一次。

  握拳。鬆手。

  握拳。鬆手。

  灰毛衣的呼吸穩在每分鐘十五次。比之前慢了一次。不是放鬆了。

  是身體在找一個能耗最低的狀態。

  他準備長蹲。

  裂縫邊緣灰白毛刺的嗞嗞聲還響著。比十分鐘前小了一點。

  不是弱了。

  是在積蓄。

  許默輔屏右上角,遺忘協議殘餘代碼的能量密度曲線正在以每分鐘0.7%的速度上升。

  下一輪抹齒,快了。

  灰毛衣不知道這個數據。

  但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對方的小指敲了一下他的掌背。

  這一下比之前每一下都輕。

  輕到灰毛衣差點以為是自己的脈搏在跳。

  但他分得清。

  脈搏在腕側。小指在掌背。

  位置不一樣。

  不是脈搏。

  是那個人。

  還在。

  ---

  許默關掉城牆音頻。

  第二次了。

  有些聲音不需要錄。

  七號屏右下角——酸菜面。已讀。空圓圈。放。兩個咖啡漬的點。

  左下角——雜貨鋪查詢記錄。三條溢出錯誤。一條脈衝方位解算。


  他往椅背上一靠。

  眼鏡歪著。沒管。

  輔屏待機畫面上,第十一個沒名字的文件夾和第十二個沒名字的文件夾並排著。

  安靜。

  底噪在跑。

  李斯會在二十三分鐘後出一份報告。

  報告裡會寫:台階轉角處孟婆拍碗時碗壁反射波的殘餘噪聲頻譜中,存在一組與碗底圈足面積高度相關的空間諧波。

  諧波的基頻——與裴斐掌心淚滴圖案分叉第二條線的生長速率,逐採樣點同步。

  一隻碗在往雜貨鋪走。

  一條線也在往雜貨鋪走。

  碗不知道線。線不知道晚。

  但速度一樣。方向一樣。

  同一條路。

  又是同一條路。

  許默不會看到這份報告。

  李斯把它塞進了自動歸檔。默認文件夾。亂碼名。

  加總。除。

  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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