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霜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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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堡書房。

  清晨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萊昂內爾·西吉斯蒙德·溫廷頓靠在高背椅中,手指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桌面上一處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一個極淺的圓形凹痕,邊緣粗糙,像是什麼鈍器戳出來的。

  那時,七歲半的西奧多,跪在椅子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父親,我要在桌上刻一個記號。」他說,「這樣您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想起那個您從來沒有忘記的人。」

  萊昂內爾當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孩子,像他母親,心思細膩得不像話。

  「刻吧。」萊昂內爾摸了摸他的頭。

  西奧多便用匕首的柄尾,在桌面角落用力戳了一個圓形的凹痕。

  不大,不深,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這是什麼?」萊昂內爾問。

  「太陽。」西奧多說,「母親說過,她第一次見您的時候,陽光特別亮,刺得她睜不開眼。所以她在您眼裡,一定是亮得發光的。」

  萊昂內爾沒有說話。

  他記得那個場景,是一個熱鬧的集市。

  那是他作為溫廷頓家族駐南境公國首府金穗城代表的第二年。

  春天,金穗城外一年一度的春耕集市。

  他百無聊賴地走在人群中,周圍是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牲畜的嘶鳴、孩童的嬉笑。

  他正要拐進一條巷子,忽然被一個攤位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個賣手工刺繡的攤位。

  各色絲帕、荷包、香囊掛在竹架上,在春風中輕輕搖晃。

  攤位後站著一個年輕女子,黑髮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低著頭,正仔細地繡著什麼。

  陽光從她側後方斜照過來,將她半邊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

  藍色的眼睛,像清澈的湖面。

  萊昂內爾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往哪兒去。

  周圍的人群、喧囂、叫賣聲,一瞬間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她的臉是清晰的。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又低下頭,繼續繡。

  「閣下,你要買絲帕嗎?送給心上人。」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萊昂內爾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銀獅幣,放在攤位上。

  「我不要絲帕。」他說,「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女子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鮑溫娜。」她說。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南境公國的春天很長,集市散了又開,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他們一起走過金穗城外的麥田,一起在金穗湖上划船,一起在星光下散步。

  鮑溫娜不愛說話,但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亮了。

  一年後,他的任期結束。

  「跟我回銀象城。」他說,「我會娶你。」

  「你娶不了我。」鮑溫娜看著他的眼睛,「你的家族不會同意。你父親已經給你安排了婚事,不是嗎?」

  「你都知道了?」

  萊昂內爾的父親來信說,已經與東境公國雷德菲爾德子爵家談妥,等他回去就完婚。

  萊昂內爾指天發誓:「我現在就去回信,我不娶什么子爵女兒,我就娶你。」

  「好啊,你寫好信,明天在這裡等我。」鮑溫娜轉過身。

  結果,第二天,萊昂內爾來到鮑溫娜住處,人去樓空,只留下一個紙條。

  上面寫著:我全名叫鮑溫娜·霍斯,被國王收回領地的霍斯伯爵家人。


  我們沒落的霍斯家族人,曾發誓,不會再踏上西境公國土地,除非死亡或收回領地。

  萊昂內爾不在乎她是霍斯家的人,足足在金穗城及周邊找了一個月,再無鮑溫娜身影。

  他無奈回到銀象城,娶了塞西·雷德菲爾德。

  那是一場體面的婚禮,賓客如雲,觥籌交錯。

  塞西是個好女人,美貌、端莊、賢淑、從不給他添麻煩。

  但他不喜歡她。

  一天也不喜歡。

  所以婚後六年,塞西沒有生育。

  萊昂內爾不在意,他甚至有些慶幸。

  沒有孩子,就沒有牽絆。

  他把精力都花在去找情婦,很多情婦。

  直到第七年。

  一封信從南境公國鏡海港寄來。

  字跡陌生,內容是簡短的幾句話:「鮑溫娜·霍斯病重,她有一個兒子。你若還念舊情,來見她最後一面。」

  萊昂內爾連夜出發。

  他趕到鏡海港時,鮑溫娜已經瘦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

  她靠在床頭,臉色蠟黃,只有那雙藍色的眼睛還保留著當年的光。

  床邊站著一個六歲多的男孩,黑髮灰眸,抿著嘴唇,警惕地看著他。

  「西奧多。」鮑溫娜喚那孩子,「這是你的父親。」

  男孩沒有叫。

  他只是盯著萊昂內爾,像一隻豎起渾身刺的小獸。

  萊昂內爾跪在床邊,握住鮑溫娜的手。

  她的手枯瘦冰涼,與記憶中那雙溫軟的手判若兩人。

  「那天你為什麼騙我?」萊昂內爾的聲音沙啞。

  「告訴你又怎樣?如日中天溫廷頓家族,會和廢黜霍斯家族聯姻嗎?」鮑溫娜虛弱地笑了笑。

  她咳嗽了一陣,喘過氣來後,將西奧多的手放在萊昂內爾掌心。

  「答應我,這輩子保護好他。」

  「我答應。」

  鮑溫娜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萊昂內爾當上伯爵之後,才將鮑溫娜墓地,遷徙到銀象城郊外一座小教堂旁的墓園裡。

  那是西奧多後來每年祭拜的地方。

  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鮑溫娜。

  他帶著西奧多回到銀象城,沒有告訴任何人孩子的來歷。

  只有老祖。

  他將西奧多帶到老祖面前,跪下,將一切和盤托出。

  老祖想起許久之前的霍斯家好友,最終點了點頭。

  「溫廷頓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老祖的聲音蒼老而威嚴,「這孩子,就說是你在南境公國期間認識的女人所生。西奧多·溫廷頓,列入族譜,為長子。」

  「至於塞西那邊,」老祖頓了頓,「你該和她圓房了。溫廷頓家族需要更多的子嗣。」

  萊昂內爾照做了。

  一年後,亞莉出生。

  又過了十二年,奧納德出生,那一年早些時候,萊昂內爾的父親去世,他繼承了伯爵之位。

  四年後,奧禮德出生。

  四個孩子,鮑溫娜、塞西、還有那些他不記得名字的情婦。

  但他最在意的,始終是西奧多。

  因為那是鮑溫娜的兒子。

  是他答應過要保護好的人。

  萊昂內爾睜開眼,手指從那道圓形凹痕上移開。

  如今西奧多遠在王都,來信報平安,但老祖表情,應該是凶多吉少。

  而奧納德,他閉上眼,壓下翻湧的情緒。

  奧納德死了。

  兇手是他從未見過的女兒。那個女兒的母親是誰?什麼時候懷上的?他記不清了。

  或許是某次酒後,或許是某次外出巡視時的露水情緣。


  他甚至不記得那個女人的臉。

  但他的女兒,殺了他的兒子。

  萊昂內爾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銀象城在晨光中安靜地鋪展。

  遠處,流月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穿過河谷。

  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回到桌位,萊昂內爾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簡,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過簡面,靈力微吐,玉簡表面泛起淡淡的螢光。

  他閉目凝神,意念沉入其中,一行行文字如流水般在玉中浮現。

  片刻後,他睜開眼,指間靈力一收,玉簡光芒斂去。

  「來人。」

  門被推開,一名親衛走進來。

  「叫庫納德·溫廷頓來見我。」

  「是。」

  約莫一刻鐘後,庫納德·溫廷頓推門而入。

  他三十八歲,制卡師學徒巔峰,面容與萊昂內爾有幾分相似,但更瘦削,眼神也更銳利。

  「伯爵大人。」庫納德躬身。

  萊昂內爾沒有繞彎子。

  「提亞伯爵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庫納德略一沉吟:「表面平靜。但據我們在銀鷹城的內線報告,提亞伯爵最近偷偷增加靠近我們邊境的巡邏隊數量。」

  萊昂內爾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擊。

  「增派人手。」他說,「在和提亞伯爵領接壤的邊境,多設幾個哨站。每個哨站至少配一名制卡師學徒。」

  「庫房裡的預警卡陣,撥三套過去,安裝在最關鍵的隘口。」

  「另外,」他轉身看向庫納德,「派出探子,潛伏在提亞伯爵領境內,不要局限於銀鷹城。只要發現異常動向,立刻傳信回來。」

  「一旦提亞那邊有異動,我最短的時間就能知道。」

  庫納德神色一凜:「遵命。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又被萊昂內爾叫住。

  「還有一件事。」

  「大人請講。」

  萊昂內爾走回書桌,拿出那個寫好的玉簡。

  「派人把這封信送到那個雷克·奧恩,讓他帶給瑪拉夫人。」

  庫納德目光微動:「是昨天那個十星璀璨的見習制卡師?」

  「對。」萊昂內爾說,「他也是瑪拉夫人護衛隊長,讓他即刻回去吧。這玉簡信內容你也看看,記錄到伯爵通信冊里。」

  萊昂內爾一捏玉簡,玉簡投射文字:

  瑪拉夫人:

  近日王國局勢恐有劇變,望夫人加強鐵錐堡防禦。

  雖有五十年和平條約,然聖光聯邦內部不穩,金荊、尤金兩省隨時可能東侵。

  請夫人務必重視此事,提前做好準備。

  萊昂內爾·溫廷頓伯爵

  庫納德皺眉:「大人,黑石城和金荊城不是剛簽了五十年和平條約嗎?」

  「條約?」

  萊昂內爾露出一個帶著譏諷的笑,「二十年前也簽過。結果呢?」

  他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的天空。

  「半個月前,歌德王國的高階制卡師分三路出擊,一路去阿爾比恩國,一路去聖光聯邦,一路去源汗國。」

  「大家互有損傷,所以未來一段日子,如果出現兵戈之事,高階制卡師都不會出手了。」

  萊昂內爾又拿出一個有火漆印的信封,「瑪拉夫人需要做好準備。這封信給瑪拉夫人私人信件,一併讓雷克帶回去。」

  庫納德一臉疑惑,不過很快深深躬身:「我明白了。信一定送到。」

  「去吧。」

  萊昂內爾的腦海浮現私人信件內容,『如有孕,速告之,不可妄處』。

  庫納德走後,萊昂內爾又讓親衛叫來了勞倫德·溫廷頓,伯爵的堂哥。


  萊昂內爾只信任他叔叔的子嗣,他的親兄弟都被他趕出了銀象城,因為他們是伯爵之位有力競爭者。

  一刻鐘後,勞倫德推門進來時,手裡已經捧著一隻黑鐵木盒。

  「伯爵大人,您要的霜喉資料,我已經整理好了。」

  萊昂內爾微微挑眉:「這麼快?」

  「剛才你見老祖後吩咐下來,我立刻查閱了藏書樓的所有相關檔案。」勞倫德將木盒放在桌上,滴血開啟,取出一疊羊皮紙,「有些是王國情報系統的存檔,有些是家族歷代收集的散軼資料。」

  他展開第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一幅粗糙的人物畫像。

  一個身著灰袍、背負長劍的男子,面容模糊,但姿態挺拔。

  「霜喉的創立者,據記載是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人。」

  萊昂內爾眉頭微動:「東方?威尼斯塔?櫻庭公國?」

  「都不是。」勞倫德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是比威尼斯塔和櫻庭公國更遠的地方。據說君王海的東邊盡頭,有一個我們這片大陸幾乎沒有人去過的地方。」

  「那裡人的長相,全部黑髮黑瞳。」

  「他來的時候,已經是一位極強的劍修。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他自稱,魔紋語的說法,【逍遙仙君】。在北方凍原上收徒傳藝,創立了霜喉。」

  「他不信七神。」勞倫德翻開第二張紙,「霜喉的成員也不信七神。他們不向七神祈禱,不參加教會的任何儀式,甚至拒絕在王國和教堂登記身份。」

  「他們自稱,修士。」

  萊昂內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修士?」

  「對。」勞倫德點頭,他們的劍招,」

  勞倫德翻到第三頁,上面畫著幾幅簡筆畫,描繪的是劍招的起手式和劍氣軌跡。

  「霜喉劍修的劍招,與普通劍士截然不同。他們的劍招可以附著五行二十道的元素之力。」

  「他們沒有意象印記嗎?」萊昂內爾問。

  「沒有。」勞倫德斟酌著詞句,「他們會服用一種丹藥,魔紋語說法是【一粒靈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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