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任務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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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灼熱的陽光將訓練場上的塵土炙烤得有些發燙,空氣里瀰漫著汗水與泥土混合的獨特氣味。

  路明非機械地完成著烏蘭敖登教官下達的每一個指令——深蹲、衝刺、障礙跨越。

  他的動作標準,甚至比初來時流暢了不止一籌,但那雙向來藏著點機靈或衰氣的眼睛裡,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焦點渙散。

  白月魁那句「下周任務」像一句揮之不去的魔咒,在他腦海里循環播放。

  噬極獸猙獰的口器、腥臭的氣息、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這些被他刻意壓抑了半個多月的恐怖記憶,隨著任務日期的臨近,爭先恐後地試圖突破心理防線。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趕上架的鴨子,那點「十幾分鐘學會歸元」帶來的虛榮感,在實實在在的生命威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路明非!」

  一聲沉穩的低喝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路明非一個激靈,才發現自己剛才在翻越矮牆時差點因分神而滑倒,他慌忙站穩,看向聲音來源。

  烏蘭敖登抱著雙臂站在不遠處,古銅色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這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教官,是歸元體訓隊的主心骨,也是麥朵的父親。

  他打量著路明非,目光銳利如鷹,關於這小子逆天般學會歸元的事,他早已聽聞,心中詫異之餘,也難免生出一絲惜才之意。

  但此刻,看著路明非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那濃密的眉毛不禁擰了起來。

  訓練結束後,隊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去,烏蘭敖登卻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正在原地慢吞吞收拾東西的路明非身邊。

  「小子,」他的聲音比訓練時緩和了些,帶著一種屬於長輩的粗糲關懷,「心裡有事?從剛開始訓練你就心不在焉。是歸元出了岔子,還是別的?」

  路明非抬起頭,對上烏蘭敖登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嘴唇囁嚅了一下,在教官沉穩的目光注視下,他那些隱藏的忐忑仿佛無所遁形。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尖,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教官……我,我下周要跟白老闆他們……出任務了。」

  烏蘭敖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嗯」了一聲,並不意外:「我聽說了。是去那個舊時代的醫療研究所吧。」

  「是……」路明非的聲音更低了,「我……我怕。」

  他終於把這兩個字說了出來,仿佛卸下了一點重擔,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羞愧。

  在龍骨村,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而戰鬥,他卻在這裡因為恐懼而畏縮不前。

  「我怕我做不好,怕歸元關鍵時刻失靈,怕……拖累麥朵和胥童他們。」他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知道,這次任務,麥朵所在的小隊是主力。

  聽到女兒的名字,烏蘭敖登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伸出寬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那力道差點讓瘦削的路明非一個趔趄。

  「雛鳥總要離巢飛翔的,小子。」烏蘭敖登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在末世中淬鍊出的堅韌,「把頭埋在翅膀底下,確實安全,但永遠看不到天空有多大。我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得選。每個人都得拼盡全力,才能掙得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訓練場外那高聳的、守護著村莊的岩壁,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外面危機四伏的荒野。

  「害怕不丟人。我第一次跟著老隊員們出去,差點尿了褲子。」烏蘭敖登突然說了句粗話,帶著點自嘲,卻奇異地緩解了路明非的緊張,「但只要記得,你的隊友就在你身邊。相信他們,就像他們也會相信你一樣。白老闆既然讓你去,就說明她認為你準備好了。她看人的眼光,很少出錯。」

  這番話像是一股溫潤的水流,緩緩注入路明非乾涸焦灼的心田。

  雖然恐懼並未完全消散,但那種孤軍奮戰、獨自承受壓力的感覺,減輕了許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里那股憋悶感舒緩了些。

  「謝謝您,教官。」路明非真誠地說道。

  「去吧,」烏蘭敖登揮揮手,「該幹嘛幹嘛去,記住,訓練時流的每一滴汗,都是為了在戰場上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離開訓練場,路明非並沒有直接回住處,內心的躁動讓他無法平靜下來。

  他下意識地走向了靶場。或許,只有握住熟悉的槍械,聽到子彈命中靶心的聲音,才能讓他找回一點對局面的掌控感。


  平心而論,他的射擊天賦確實出眾,甚至到了讓夏豆等人咋舌的地步,他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天賦,但此刻,他卻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或者說,來說服自己。

  靶場一如既往的空曠,只有風吹過標靶時發出的輕微嗚咽聲。

  他熟練地檢查槍械,裝填彈藥,然後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砰!砰!砰!」

  子彈接連出膛,精準地命中遠處固定靶的紅心。

  機械的重複動作帶來一種奇異的心流體驗,暫時屏蔽了紛亂的思緒。

  他沉浸在那種指尖傳來的穩定觸感和子彈破風的銳利聲響中。

  就在他打完一個彈匣,準備更換時,一道極其輕微的破空聲自身側響起。

  「咻——」

  一支造型簡潔、尾羽穩定的箭矢,如同暗夜中無聲滑行的幽靈,精準無比地釘入了他旁邊那個靶子的正中心,箭杆因為巨大的動能而微微震顫,發出細密的嗡鳴。

  路明非動作一頓,循著箭矢來時的方向望去。

  在靶場邊緣一處堆疊的廢棄輪胎形成的制高點上,一個身影安靜地佇立在那裡。

  夕陽在她身後勾勒出修長利落的剪影,正是碎星。

  她依舊戴著那副標誌性的護目鏡,讓人看不清眼神,但路明非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碎星輕盈地從輪胎上一躍而下,動作悄無聲息,如同靈貓,她走到路明非身旁的射擊位,沒有看他,而是自顧自地從背後的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箭,搭上了手中那柄線條流暢的複合弓。

  「下周任務,一起。」她開口,聲音清冷,沒有什麼起伏。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跟自己說話。

  「啊……是,白老闆說,和你們小隊一起。」

  碎星微微偏頭,透過護目鏡掃了他一眼。

  路明非覺得她那目光仿佛有實質的重量,能輕易壓垮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偽裝。

  「你的呼吸,比平時亂。」她言簡意賅地點破,「很緊張嗎?」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在碎星這種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任何掩飾都顯得徒勞,他最終還是泄氣般地低下頭,默認了。

  碎星沒再說什麼,她轉過身,舉弓、瞄準、撒放。

  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如同呼吸,又是一支箭穩穩命中紅心,與第一支箭緊緊挨在一起。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蔓延。路明非也沉默地換上新的彈匣,繼續練習,一時間,靶場上只剩下路明非有節奏的槍聲和碎星偶爾響起的微不可聞的弓弦震動聲。

  然而,碎星很快便注意到了問題。

  路明非的射擊確實精準得可怕,每一槍都鎖定著同一個固定靶的紅心。

  但這種精準,在碎星看來,卻帶著一種僵硬的、教科書式的刻板。

  他像是在完成一項項孤立的任務,而非進行一場動態的充滿變數的戰鬥準備。

  當路明非再次打空一個彈匣,準備繼續重複時,碎星終於再次開口。

  「只會打固定靶?」她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路明非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質疑?

  路明非有些不服氣:「移動靶我也練過……」

  碎星沒理會他的辯解,徑直走到靶場角落的一個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幾下,伴隨著一陣低沉的電機嗡鳴聲,場地另一側的幾個裝置升了起來,那是多目標飛盤發射器。

  「試試這個。」碎星走回來,語氣平淡,「戰場上的敵人,不會排著隊等你點名。」

  路明非看著那幾個黑洞洞的發射口,心裡有些沒底,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碎星按下啟動鈕。

  「咻—咻—咻—咻—」

  剎那間,四五個色彩鮮艷的飛盤從不同的發射器中彈出,在空中劃出雜亂無章的拋物線,速度極快!

  路明非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平時打移動靶,目標通常只有一個,他有充足的時間瞄準、預判。

  可現在,同時出現多個高速移動目標,他的注意力被徹底分散了,眼睛忙亂地追蹤著不同的飛盤,手指扣在扳機上,卻不知道該先鎖定哪一個。


  猶豫,致命的猶豫。

  就在他遲疑的這短短一兩秒內,飛盤已經飛過了大半程,即將落地。

  「砰!」

  他終於倉促地開了一槍,卻只打中了最邊緣一個飛盤的翼尖,而其他飛盤,則完好無損地落在了遠處的沙地上。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路明非握著還有些發燙的槍管,臉上有些發燙。

  他偷偷瞥了一眼碎星,對方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似乎感覺到,那護目鏡之下,閃過果然如此的瞭然。

  「目標優先級混亂。」碎星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的問題,「你的注意力分配不均,眼睛和大腦在處理複數信息時,會打架,再試試。」

  她又按了一次發射鈕。

  這一次,路明非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快速鎖定其中一個,他成功了,擊碎了一個飛盤,但幾乎是同時,碎星動了。

  她甚至沒有刻意瞄準,只是手腕微動,弓弦輕響。

  「啪!啪!啪!」

  接連三聲脆響,另外三個尚在空中的飛盤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箭矢精準貫穿,炸裂成碎片!她的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仿佛同時分出了三個分身,各自鎖定了一個目標。

  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他終於明白,碎星這個「龍骨村第一射手」的名頭,絕非浪得虛名。

  她那看似輕鬆的幾下,蘊含的是千錘百鍊形成的肌肉記憶、超凡的動態視力和近乎恐怖的瞬間判斷力。

  碎星放下弓,轉向路明非。雖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路明非能感覺到她的審視。

  「你的天賦很好,」她客觀地評價,聽不出是讚美還是陳述,「單一目標的靜態射擊,近乎完美,但戰鬥畢竟不是打靶,敵人會動,並且動得很快,它們看著沒腦子卻比你想得要狡猾。」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能讓這個「天才」理解得更透徹。

  「你需要建立自己的攻擊序列。」她解釋道,「在多個目標出現的瞬間,憑藉直覺和經驗,在零點幾秒內決定攻擊的先後順序,威脅最大的,最近的,最容易命中的……這些都需要瞬間判斷。」

  看著路明非若有所思又帶著點茫然的表情,碎星心裡那點因為對方過於逆天的歸元速度而產生的小小失衡,忽然平復了一些。

  還好,他在射擊上,還沒有達到那種完全非人的程度。自己這個「第一射手」,暫時還是穩的。

  這種想法讓她清冷的心緒,泛起波瀾,眼神里也閃過一絲慶幸。

  「再來。」碎星不再多說,直接按下了發射鈕。

  這一次,路明非努力回憶著碎星的話。他不再試圖同時關注所有飛盤,而是在它們彈出的瞬間,強行命令自己快速掃視,選擇一個作為首要目標。

  「砰!」

  一個飛盤應聲而碎。

  雖然還是漏掉了其他目標,但比起第一次的手足無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碎星沒有說話,只是再次按下按鈕。

  「砰!」「啪!」

  這一次,路明非擊碎了一個,而幾乎在他槍響的同時,碎星的箭也帶走了一個,兩人仿佛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配合。

  接下來的時間裡,碎星不再只是旁觀,她開始介入路明非的訓練。她會突然指出他呼吸的紊亂,會在他猶豫時冷喝一聲「左邊!」,會在他成功建立攻擊序列並快速擊破兩個目標時,輕輕「嗯」一聲以示認可。

  她甚至模擬起了實戰場景,不再是同時發射飛盤,而是有先後順序,有快有慢,有時還會故意製造視覺干擾。

  路明非學得極快,他那在遊戲中鍛鍊出的、對高速移動物體的預判能力,開始與碎星教導的「攻擊序列」理念逐漸融合。

  他的反應速度、注意力的切換效率,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雖然還遠達不到碎星那種舉重若輕、箭無虛發的境界,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會被多個目標嚇呆的菜鳥了。

  當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訓練終於告一段落。

  路明非的作戰服已經被汗水浸透,手臂也因為長時間舉槍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比來時明亮了許多,那層蒙著的薄霧似乎被汗水洗滌而去。

  「謝謝……碎星姐。」路明非由衷地說道。

  他感覺得到,碎星這番指導,對她這種性格的人來說,已是極大的善意。

  碎星正低頭擦拭著自己的複合弓,聞言動作頓了頓,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嗯。」

  她將弓背好,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後,她卻突然停下,沒有回頭,聲音隨風飄來,清晰地送入路明非耳中:

  「記住攻擊序列,任務時,如果有情況,跟緊我,負責中近距離的漏網之魚。」

  說完,她便邁著利落的步伐,消失在靶場的出口處。

  路明非站在原地,咀嚼著碎星最後那句話,這算不上多麼熱情的鼓勵,卻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他感到踏實。

  他望向碎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被擊碎的飛盤殘骸,用力握了握拳。

  夜幕開始降臨,遠處的村舍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路明非收拾好裝備,朝著燈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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