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岳家軍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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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城,岳家軍大營。

  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灑在連綿的營帳和校場上,帶來些許稀薄的暖意。

  與臨安朝堂的暗流涌動、北地黑雲寨的緊張備武不同。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汗味、泥土氣息與隱約亢奮的獨特氛圍。

  自三山鎮一戰後,岳飛並未急於再次大舉出擊。

  他嚴格遵循著與北望軍密議的「穩紮穩打」策略。

  利用這段相對平穩的時期,開始著手做一件他思慮已久。

  卻因各種掣肘一直未能全力推行的事

  ——系統地整訓他的部隊,打造一支真正如臂使指、紀律嚴明、戰力強悍的「岳家軍」。

  校場東側,一塊被單獨劃出的區域。

  兩百名被精選出來的士卒,正分成二十個小隊,進行著一種全新的操練。

  他們手中的武器並非刀槍,而是一種形制奇特、帶有弩匣的連發手弩

  ——正是北望軍贈送的御煞弩。

  教授他們使用的,是十幾名最早接觸並熟練掌握了這種弩機的岳雲親衛。

  「……上匣,要穩,卡榫入槽,聽到『咔』聲才算到位。」

  「瞄準不必像弓弩那般精細抬算,五十步內,憑感覺指向大致方位即可,關鍵在快,在覆蓋。」

  「記住,五矢連發,最佳是兩到三輪短促齊射,壓制敵頭。

  射空後立刻後撤裝填,或換刀盾上前,絕不可在原地發愣!」

  親衛們大聲講解著要領,並親自示範。

  「噔噔噔噔噔!」

  急促的機括聲響成一片,五十步外的木靶瞬間被弩矢釘滿,木屑紛飛。

  圍觀的士卒們發出陣陣低呼,眼中滿是熱切。

  這種射速,這種威力,在短兵相接或突擊登城時,簡直是收割性命的利器。

  「好東西啊!」

  一名絡腮鬍子的隊正摸著剛發到自己手裡的御煞弩,愛不釋手。

  「以前要想這般潑箭雨,得多少弓手排隊輪射?還得怕傷了前面自己人。

  這玩意兒,一輪過去,對面牆頭還能站著的怕沒幾個了!」

  「聽說北邊黑雲寨的兄弟,就用這個打了金狗一個措手不及,拔了好幾個釘子。」

  「岳元帥有門路,能弄來這等寶貝!」

  士卒們的竊竊私語中,充滿了對新裝備的興奮,以及對岳飛手段的欽佩。

  校場另一側,則是隊列與體能操練。

  岳飛親自製定了更嚴格的操典。

  從清晨的負重越野,到午後的陣型變換、刀槍合擊。

  再到夜間的口令辨識、燈火管制。

  一切皆有法度,賞罰分明。

  岳飛的身影時常出現在校場各處,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寒風中揮汗如雨、咬牙堅持的年輕面孔。

  掃過那些隨著口令整齊劃一轉動方向的隊列。

  掃過那些在對抗演練中開始懂得互相掩護配合的士卒。

  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

  這才是軍隊該有的樣子。

  不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不是只知劫掠的兵痞。

  而是一支有魂、有紀、敢戰、能戰的鐵軍。

  「北望軍能屢挫強敵,其嚴整高效,恐怕便源於此等紮實根基。」

  岳飛心中暗忖。

  與北望軍的接觸

  尤其是見識了那些超越時代的器械與高效的組織方式後,對他觸動頗深。

  他並非要全盤照搬。

  但其中強調紀律、注重訓練、裝備與戰術結合的精髓。

  卻被他吸納過來,融入自己對軍隊的理解之中。

  中軍大帳旁,一處新立的簡易工棚內。

  幾名老匠人正帶著徒弟,小心翼翼地拆解、研究一具御煞弩。


  這是岳飛特意吩咐的。

  「弩機結構精巧,尤其這連發機關和弩匣,非尋常匠人能仿。」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匠人搖頭嘆道。

  「材質也特異,韌性硬度皆非普通木材鐵料可比。

  元帥,仿製……難,短期內絕無可能。」

  岳飛點點頭,並無太多失望。

  「無妨。知其原理,能維護、修理即可。

  若能從其結構思路中得到啟發,改良我軍現有弓弩,亦是功勞。」

  他又看向旁邊案几上擺放的幾個青銅定神鈴。

  「此物……效用可曾驗證?」

  負責測試的親衛校尉上前一步,恭敬道。

  「回元帥,已做過幾次測試。

  若有人在附近心懷強烈惡意、殺意,或試圖施展某些迷惑人心的伎倆,此鈴確會自發微鳴,聲音雖不大。

  但聞之令人心神一清,雜念頓消。懸掛於哨位或要害營帳外,應有預警奇效。」

  岳飛拿起一個定神鈴,輕輕摩挲其表面的雲紋。

  觸手溫潤,隱隱有種安定之感。

  「北望軍……陳先生……」

  他低聲自語。

  對方所贈之物,皆非尋常。

  御煞弩是實實在在的破敵利器。

  定神鈴則仿佛是針對某些「陰私詭譎」手段的護身符。

  這既顯示了對方的技術實力,也隱隱透露出。

  他們對抗的敵人,或許真如石墩所言,不止是戰場上的金戈鐵馬。

  「報——」

  一名傳令兵匆匆入帳,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公文。

  「元帥,樞密院行文至!」

  岳飛接過,展開一看。

  前面是公式化的嘉獎,表彰其收復三山鎮之功,賞賜了些許錢帛。

  但後面的內容,卻讓他的眉頭漸漸鎖緊。

  「……朝廷方議和好,南北疲憊,大將持重安邊,勿輕啟釁,以壞大局……」

  「……著將所部兵馬、糧秣、斬獲及與北地人員往來情狀,造冊詳報,以備核查……」

  語氣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

  限制、猜忌、審查之意,撲面而來。

  「果然來了。」

  岳飛合上公文,面色沉靜,並無意外。

  一旁的張憲忍不住怒道。

  「元帥!將士們在前方流血拼命,朝廷不追加糧餉也就罷了,還這般猜忌掣肘!

  與北地往來?不過是些商賈運送藥材物資,難道這也犯了王法?」

  岳雲年輕氣盛,更是漲紅了臉:「爹!這分明是那幫主和的酸儒,見我們打了勝仗,心中不痛快,變著法子使絆子!」

  岳飛抬手,制止了他們的激憤。

  「慎言。」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朝廷旨意,不可公然違逆。該報的,報上去便是。至於『勿輕啟釁』……」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金賊占我疆土,掠我百姓,何來『釁』之一說?

  我等身為守土之將,擊退來犯之敵,乃是本分。

  只要金賊來犯,該打,還是要打。」

  這番話,既未直接抗命,又表明了底線。

  諸將心中稍定,但那股憋悶之氣,卻難以消散。

  這時,王貴從外面進來,臉色有些難看,低聲道。

  「元帥,剛接到江淮總領所文書,下一批糧餉。

  因『漕運不暢』、『庫藏需統籌』,要延遲半月發放,且數額……只有請撥的七成。」

  帳內氣氛頓時一凝。

  糧餉,是軍隊的命脈。

  延遲、剋扣,這是比公文警告更直接、更陰損的軟刀子。

  岳飛的臉色也終於沉了下來。


  他走到帳邊,望著校場上那些仍在刻苦操練的士卒身影。

  朝廷的暗箭,已經一支支射來。

  猜忌、限制、斷糧……

  這些手段,他並不陌生。

  只是這一次,來得更快,更急,也更狠。

  「沒有糧餉,軍心易散。」

  張憲憂心忡忡。

  「北望軍上次送來的物資,尚可支撐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

  岳飛沉默片刻,緩緩轉身。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傳令下去,營中現有儲糧,統一調配,優先保障操練士卒及哨探前線兵卒。」

  「向附近尚未淪陷的州縣發函,以抗金保境之名義,協商購糧,價格可酌情上浮。態度要懇切,陳明利害。」

  「再派得力之人,持我手書,前往荊湖、四川等後方尚未被戰火嚴重波及之地,尋可靠的糧商設法。」

  他一條條吩咐著,思路清晰,並未因困境而慌亂。

  「至於操練,不可懈怠。越是艱難,越需自身硬。」

  「我們要讓朝廷有些人看看,岳家軍,不是靠剋扣糧餉、幾紙公文就能壓垮的!」

  「我們要練出一支,即便在寒冬里,缺衣少食,也能嗷嗷叫地撲向金賊的鐵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傳入諸將耳中。

  眾人精神一振,齊聲抱拳:「末將領命!」

  走出大帳,岳飛獨自走向校場一處高台。

  寒風吹動他的衣袍。

  台下,是正在形成的「岳家軍」雛形。

  台上,是將帥孤獨而堅定的身影。

  朝廷的暗箭與冷槍,或許能延緩他的腳步,製造無數的麻煩。

  但想要徹底折斷這把已然開始淬火成型的利劍?

  除非,他們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祭出那最決絕、最酷烈的手段。

  而那時,或許便是真正的「風波」驟起之時。

  岳飛的眼神,越過校場,望向北方。

  那裡,有虎視眈眈的金軍。

  有神秘而強大的盟友。

  也有……未知的、卻必須去面對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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