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夷陵退兵
有的被巨響驚得四散奔逃，有的原地揚起前蹄把人掀翻，有的踩進雷區，引發新的爆炸。士卒們被甩下馬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受驚的馬匹踩踏而過。慘叫聲、馬嘶聲、爆炸聲混成一片，鮮血濺在枯黃的草上，觸目驚心。
王敢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一個手下被炸得飛起，半截身子落在他面前，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了氣息。
「撤！快撤！」他嘶聲大喊。
可來不及了。
那些受驚的戰馬已經徹底失控，在雷區中橫衝直撞，踩中一個又一個陶雷。轟隆聲此起彼伏，火光與煙塵連成一片，整片老河道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
王敢拼盡全力往後爬，爬過一具又一具屍體，爬過一片又一片血泊。身後爆炸聲越來越近，熱浪烤得他後背發燙，可他不敢停，只能拼命爬，爬——
終於，他爬出了雷區。
他癱坐在地上，回頭望去。
老河道上，煙塵滾滾，火光點點。三十名斥候，三十匹戰馬，如今還能站著的，不到十個。更多的人躺在地上，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而那些該死的陶雷，還在炸。
三里外，秦軍主力大營。
白起站在戎車上，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轟隆聲，面色沉凝如水。
那聲音他從未聽過——不是雷聲，不是山崩，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聲響。沉悶，斷續，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報——！」
一匹快馬疾馳而來，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將軍！先鋒營斥候在老河道遭遇埋伏！地面下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人馬踩上去便轟然作響，死傷慘重！」
白起眉頭微皺：「奇怪的東西？」
「是……是埋在地下的陶罐。小的親眼看見，一匹馬踩上去，轟的一聲，馬就飛出去了，炸得四分五裂！」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道：「陶罐？埋在地下就能炸？這、這是什麼妖術？」
白起沒有理會那人，只是盯著輿圖上的老河道位置。
半晌，他開口，聲音平靜：
「傳令，先鋒營停止前進，原地待命。派另一隊斥候，繞過老河道，從南坡探路。」
副將司馬梗一愣：「將軍，繞路？那得多走三十里——」
白起抬手，打斷他。
「那東西是什麼，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埋它的人，不會只埋一條路。」
半個時辰後，另一隊斥候繞過老河道，沿著南坡山腳緩緩推進。
南坡地勢平緩，生著密林，林中有一條小路蜿蜒通往山後。斥候隊長不敢大意，帶著人下馬步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林中靜得出奇。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斥候隊長越走越覺得不對。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眯著眼掃視著四周的密林。
那些樹，那些灌木，那些堆積的枯葉——
「撤。」他壓低聲音，「快撤。」
可已經晚了。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呼嘯。
他猛地抬頭，只見數十隻陶罐從天而降，罐身燃著火焰，拖著長長的尾煙，朝他們砸來——
「趴下——！」
轟！！！
火油罐砸在地上，碎裂開來，火焰四濺。那些陶罐里裝的不是火藥，是火油，是姜玄機讓人連夜灌進去的殺器。火油濺在士卒身上，瞬間燃起大火，燒得人滿地打滾，慘叫聲撕心裂肺。
緊接著，密林中殺聲四起。
姜子淵一馬當先，從坡頂衝下，身後一千五百名楚軍如潮水般湧出。他們居高臨下，借著沖勢狠狠撞進秦軍陣中，戈矛刺穿皮甲，鮮血濺上樹幹。
斥候隊不過三十餘人，哪裡擋得住這股洪流？不過盞茶功夫，便被殺得七零八落，剩下幾個轉身就逃，連滾帶爬往山下跑。
姜子淵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坡頂，望著那些逃竄的背影，冷冷道：
「回去告訴白起，這條路，也走不得。」
消息傳回秦軍大營時，已是傍晚。
白起坐在中軍帳中，聽著斥候斷斷續續的稟報，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老河道有埋伏，地下埋著會炸的陶罐。
南坡有埋伏，坡上藏著楚軍。
兩條路都走不得。
那剩下的路呢？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夷陵周圍的山川地勢。
西邊是山，陡峭難行，輜重過不去。東邊是江，水流湍急，舟船難渡。南邊……南邊是夷陵城，是他最終要攻的目標。
而北邊，就是他此刻所在的地方。
兩條路都被堵死了。
他盯著輿圖，沉默了很久很久。
帳中眾將大氣都不敢出，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白起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傳令，大軍就地紮營。明日一早，分兵兩路——一路繼續探路，一路……」
他頓了頓。
「一路伐木造橋，準備渡江。」
眾將一愣。
渡江？江水那麼急，怎麼渡？
可沒有人敢問。
白起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輿圖上那條奔騰的長江，目光幽深得看不見底。
夷陵城頭，夜風凜冽。
林默站在垛口邊，望著北方沉沉夜色，久久不語。喜蹲在他肩頭，金眸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難得地安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姜玄機走上城頭，在他身側站定。
「斥候回來了。」她說，「秦軍分兵兩路，一路還在探路，一路已經開始伐木，看樣子是要造橋渡江。」
林默沒有回頭。
渡江。
他預料到了。
老河道被雷陣封死，南坡有伏兵，西邊山勢陡峭輜重難行——剩下的路，只有東邊的長江。白起別無選擇。
「江水那麼急，他們怎麼渡？」姜玄機皺眉，「造橋？那得多少時日？」
林默終於回過頭，看著她。
「他們不是要造橋。」他說，「他們是要渡江。」
姜玄機愣了一下，沒聽懂。
林默沒有再解釋，只是轉身往城下走去。
「召集所有人。」他說，「今夜，咱們有大活兒。」
半個時辰後，城中的簡陋官署里擠滿了人。
屈茂、姜玄機、姜子淵，還有那七名墨家工匠，圍坐在幾張破舊的案几旁，聽林默說話。
「秦軍要渡江。」林默開門見山，「從水路進攻夷陵。」
眾人面面相覷。
姜子淵皺眉：「江水那麼急，他們怎麼渡？船呢？」
「正在造。」林默說，「他們伐木，就是為了造船。」
屈茂臉色發白：「那、那可如何是好？咱們的水師早就沒了，拿什麼擋他們？」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攤在案上。
眾人湊近細看——那是一張圖紙，畫著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長長的管身，粗大的口徑，底部有托架，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號。
「這是……」姜玄機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炮。」林默說。
眾人愣住了。
炮？什麼東西？
林默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指著圖紙上的關鍵部位，一一道來：
「這是炮管，用青銅鑄成，內壁要光滑，否則炮彈射不遠。這是藥室，裝火藥用，後面有火門，點燃引信便可發射。這是炮彈——用生鐵鑄成，實心的，打出去能把船砸個窟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要在江邊架幾門這樣的炮。等秦軍的船過來，一輪齊射，讓他們有來無回。」
官署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圖紙，仿佛盯著什麼天書。
良久，屈茂顫顫巍巍地開口：「林將軍，這……這東西，能成？」
林默看著他，一字一頓：
「不成，夷陵就沒了。」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夷陵城中的陶窯和鐵匠鋪日夜不熄。
鑄炮不是易事。
林默只在前世的書本里看過模糊的示意圖，知道個大概原理，真要造出來，全靠墨家工匠的手藝。
幾個老工匠圍著圖紙研究了整整一天，改了七八遍尺寸，才敢動手鑄造。
第一爐銅水澆進泥模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冷卻，開模——
炮管上裂了一道口子。
廢了。
第二爐，又廢。
第三爐，還是廢。
姜玄機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姜子淵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屈茂每天跑來問三遍，問完就走，不敢多說一個字。
林默卻始終坐在陶窯邊，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堆廢品，盯著那些裂開的炮管，盯著那些失敗的痕跡，腦子裡一遍遍回想前世看過的那些書、那些圖片、那些模糊的記憶。
第四天夜裡，第七爐銅水澆進泥模。
這一次，沒有裂。
冷卻，開模——
一根完整的青銅炮管，靜靜躺在沙土中。
眾人圍上去，屏住呼吸，看著那根粗大的管身，看著那光滑的內壁，看著那精心打磨的火門，久久說不出話。
林默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銅管。
「點火。」他說。
城外的江邊，架起了第一門炮。
炮口對準江心，炮身用粗大的木架固定，藥室里填滿火藥，炮彈塞進炮管，火門上插著引信。
眾人退到十丈之外，捂著耳朵，死死盯著那門炮。
林默親自點火。
引信「滋啦」燃燒，鑽進火門——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濃煙騰起，炮彈呼嘯而出，掠過江面，狠狠砸進對岸的山壁上。
山石崩裂，煙塵漫天。
眾人目瞪口呆。
良久，姜子淵第一個開口，聲音發顫：
「這……這是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
林默只是望著那門炮，望著那被砸出一個大坑的山壁，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接下來的兩天，五門炮先後鑄成。
林默帶著眾人，在江邊選了三個位置，把五門炮架設好。炮口對準江面，射程覆蓋整條航道，不管秦軍的船從哪裡來，都逃不過這一輪齊射。
炮彈鑄了五十多發，堆在炮位旁邊，像一座小山。
萬事俱備。
只等秦軍。
第五日清晨，江面升起薄霧。
斥候來報——秦軍船隊已從上游出發，大小船隻百餘艘，滿載甲士，順流而下。
林默站在炮位旁，望著霧中若隱若現的江面，一動不動。
姜玄機站在他身邊，握緊雙拳。
姜子淵守在另一處炮位，冷冷盯著江面。
所有人都在等。
霧漸漸散了。
江面上，黑壓壓一片船影出現在視野盡頭。大船居中，小船散開，密密麻麻，鋪滿整條江面。
近了。
更近了。
林默抬起手。
船隊進入射程——
「放！」
五門炮，齊聲怒吼。
炮彈呼嘯而出，掠過江面，狠狠砸進船隊。一艘大船的船舷被砸穿，木屑紛飛，江水倒灌，船身傾斜。另一艘小船更慘，炮彈正中船頭，整條船被砸成兩截，瞬間沉沒。
秦軍大亂。
船隊亂了陣型，有的想退，有的想沖，有的在原地打轉。第二波炮彈又至，又是一片慘叫與沉沒。
有人跳水逃生，卻被冰冷的江水吞沒。
有人拼死划船往前沖，卻被第三波炮彈擊中，連人帶船炸成碎片。
江面上，血水翻湧，殘骸漂流，慘叫聲、呼救聲、炮聲混成一片。
白起站在中軍大船上，望著這一切，面色鐵青。
他從軍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武器。
那些噴火的管子，那些呼嘯的炮彈，那些連船帶人一起撕碎的威力——這不是人間的兵器，這是鬼神的手段。
「撤。」他開口，聲音沙啞。
副將愣住了：「將軍——」
「撤！！」
白起猛地回頭，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怒意，卻也藏著深深的忌憚。
船隊開始後退。
可炮彈還在追。
一門炮的射程不夠遠，林默便讓人把炮位往前推。五門炮輪番發射，炮彈追著船隊打，一直追出五里之外。
等秦軍殘船逃出射程時，江面上已經漂滿了殘骸。
五十多艘船，沉了三十多艘。兩千多甲士，活著逃回去的，不到一半。
白起站在船尾，望著遠處那幾門還在噴火的管子，望著那個站在炮位旁的模糊人影，深深記住了那張臉。
然後，他轉身，走進船艙。
夷陵城頭，歡呼聲震天。
五千楚軍，打了三天三夜的仗，死了幾百人，可此刻，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都在揮舞著戈矛，對著江面殘骸的方向怒吼。
「秦軍退了！！」
「白起跑了！！」
「我們贏了！！！」
王敢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一個手下被炸得飛起，半截身子落在他面前，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了氣息。
「撤！快撤！」他嘶聲大喊。
可來不及了。
那些受驚的戰馬已經徹底失控，在雷區中橫衝直撞，踩中一個又一個陶雷。轟隆聲此起彼伏，火光與煙塵連成一片，整片老河道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
王敢拼盡全力往後爬，爬過一具又一具屍體，爬過一片又一片血泊。身後爆炸聲越來越近，熱浪烤得他後背發燙，可他不敢停，只能拼命爬，爬——
終於，他爬出了雷區。
他癱坐在地上，回頭望去。
老河道上，煙塵滾滾，火光點點。三十名斥候，三十匹戰馬，如今還能站著的，不到十個。更多的人躺在地上，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而那些該死的陶雷，還在炸。
三里外，秦軍主力大營。
白起站在戎車上，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轟隆聲，面色沉凝如水。
那聲音他從未聽過——不是雷聲，不是山崩，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聲響。沉悶，斷續，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報——！」
一匹快馬疾馳而來，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將軍！先鋒營斥候在老河道遭遇埋伏！地面下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人馬踩上去便轟然作響，死傷慘重！」
白起眉頭微皺：「奇怪的東西？」
「是……是埋在地下的陶罐。小的親眼看見，一匹馬踩上去，轟的一聲，馬就飛出去了，炸得四分五裂！」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道：「陶罐？埋在地下就能炸？這、這是什麼妖術？」
白起沒有理會那人，只是盯著輿圖上的老河道位置。
半晌，他開口，聲音平靜：
「傳令，先鋒營停止前進，原地待命。派另一隊斥候，繞過老河道，從南坡探路。」
副將司馬梗一愣：「將軍，繞路？那得多走三十里——」
白起抬手，打斷他。
「那東西是什麼，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埋它的人，不會只埋一條路。」
半個時辰後，另一隊斥候繞過老河道，沿著南坡山腳緩緩推進。
南坡地勢平緩，生著密林，林中有一條小路蜿蜒通往山後。斥候隊長不敢大意，帶著人下馬步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林中靜得出奇。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斥候隊長越走越覺得不對。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眯著眼掃視著四周的密林。
那些樹，那些灌木，那些堆積的枯葉——
「撤。」他壓低聲音，「快撤。」
可已經晚了。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呼嘯。
他猛地抬頭，只見數十隻陶罐從天而降，罐身燃著火焰，拖著長長的尾煙，朝他們砸來——
「趴下——！」
轟！！！
火油罐砸在地上，碎裂開來，火焰四濺。那些陶罐里裝的不是火藥，是火油，是姜玄機讓人連夜灌進去的殺器。火油濺在士卒身上，瞬間燃起大火，燒得人滿地打滾，慘叫聲撕心裂肺。
緊接著，密林中殺聲四起。
姜子淵一馬當先，從坡頂衝下，身後一千五百名楚軍如潮水般湧出。他們居高臨下，借著沖勢狠狠撞進秦軍陣中，戈矛刺穿皮甲，鮮血濺上樹幹。
斥候隊不過三十餘人，哪裡擋得住這股洪流？不過盞茶功夫，便被殺得七零八落，剩下幾個轉身就逃，連滾帶爬往山下跑。
姜子淵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坡頂，望著那些逃竄的背影，冷冷道：
「回去告訴白起，這條路，也走不得。」
消息傳回秦軍大營時，已是傍晚。
白起坐在中軍帳中，聽著斥候斷斷續續的稟報，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老河道有埋伏，地下埋著會炸的陶罐。
南坡有埋伏，坡上藏著楚軍。
兩條路都走不得。
那剩下的路呢？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夷陵周圍的山川地勢。
西邊是山，陡峭難行，輜重過不去。東邊是江，水流湍急，舟船難渡。南邊……南邊是夷陵城，是他最終要攻的目標。
而北邊，就是他此刻所在的地方。
兩條路都被堵死了。
他盯著輿圖，沉默了很久很久。
帳中眾將大氣都不敢出，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白起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傳令，大軍就地紮營。明日一早，分兵兩路——一路繼續探路，一路……」
他頓了頓。
「一路伐木造橋，準備渡江。」
眾將一愣。
渡江？江水那麼急，怎麼渡？
可沒有人敢問。
白起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輿圖上那條奔騰的長江，目光幽深得看不見底。
夷陵城頭，夜風凜冽。
林默站在垛口邊，望著北方沉沉夜色，久久不語。喜蹲在他肩頭，金眸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難得地安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姜玄機走上城頭，在他身側站定。
「斥候回來了。」她說，「秦軍分兵兩路，一路還在探路，一路已經開始伐木，看樣子是要造橋渡江。」
林默沒有回頭。
渡江。
他預料到了。
老河道被雷陣封死，南坡有伏兵，西邊山勢陡峭輜重難行——剩下的路，只有東邊的長江。白起別無選擇。
「江水那麼急，他們怎麼渡？」姜玄機皺眉，「造橋？那得多少時日？」
林默終於回過頭，看著她。
「他們不是要造橋。」他說，「他們是要渡江。」
姜玄機愣了一下，沒聽懂。
林默沒有再解釋，只是轉身往城下走去。
「召集所有人。」他說，「今夜，咱們有大活兒。」
半個時辰後，城中的簡陋官署里擠滿了人。
屈茂、姜玄機、姜子淵，還有那七名墨家工匠，圍坐在幾張破舊的案几旁，聽林默說話。
「秦軍要渡江。」林默開門見山，「從水路進攻夷陵。」
眾人面面相覷。
姜子淵皺眉：「江水那麼急，他們怎麼渡？船呢？」
「正在造。」林默說，「他們伐木，就是為了造船。」
屈茂臉色發白：「那、那可如何是好？咱們的水師早就沒了，拿什麼擋他們？」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攤在案上。
眾人湊近細看——那是一張圖紙，畫著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長長的管身，粗大的口徑，底部有托架，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號。
「這是……」姜玄機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炮。」林默說。
眾人愣住了。
炮？什麼東西？
林默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指著圖紙上的關鍵部位，一一道來：
「這是炮管，用青銅鑄成，內壁要光滑，否則炮彈射不遠。這是藥室，裝火藥用，後面有火門，點燃引信便可發射。這是炮彈——用生鐵鑄成，實心的，打出去能把船砸個窟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要在江邊架幾門這樣的炮。等秦軍的船過來，一輪齊射，讓他們有來無回。」
官署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圖紙，仿佛盯著什麼天書。
良久，屈茂顫顫巍巍地開口：「林將軍，這……這東西，能成？」
林默看著他，一字一頓：
「不成，夷陵就沒了。」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夷陵城中的陶窯和鐵匠鋪日夜不熄。
鑄炮不是易事。
林默只在前世的書本里看過模糊的示意圖，知道個大概原理，真要造出來，全靠墨家工匠的手藝。
幾個老工匠圍著圖紙研究了整整一天，改了七八遍尺寸，才敢動手鑄造。
第一爐銅水澆進泥模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冷卻，開模——
炮管上裂了一道口子。
廢了。
第二爐，又廢。
第三爐，還是廢。
姜玄機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姜子淵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屈茂每天跑來問三遍，問完就走，不敢多說一個字。
林默卻始終坐在陶窯邊，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堆廢品，盯著那些裂開的炮管，盯著那些失敗的痕跡，腦子裡一遍遍回想前世看過的那些書、那些圖片、那些模糊的記憶。
第四天夜裡，第七爐銅水澆進泥模。
這一次，沒有裂。
冷卻，開模——
一根完整的青銅炮管，靜靜躺在沙土中。
眾人圍上去，屏住呼吸，看著那根粗大的管身，看著那光滑的內壁，看著那精心打磨的火門，久久說不出話。
林默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銅管。
「點火。」他說。
城外的江邊，架起了第一門炮。
炮口對準江心，炮身用粗大的木架固定，藥室里填滿火藥，炮彈塞進炮管，火門上插著引信。
眾人退到十丈之外，捂著耳朵，死死盯著那門炮。
林默親自點火。
引信「滋啦」燃燒，鑽進火門——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濃煙騰起，炮彈呼嘯而出，掠過江面，狠狠砸進對岸的山壁上。
山石崩裂，煙塵漫天。
眾人目瞪口呆。
良久，姜子淵第一個開口，聲音發顫：
「這……這是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
林默只是望著那門炮，望著那被砸出一個大坑的山壁，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接下來的兩天，五門炮先後鑄成。
林默帶著眾人，在江邊選了三個位置，把五門炮架設好。炮口對準江面，射程覆蓋整條航道，不管秦軍的船從哪裡來，都逃不過這一輪齊射。
炮彈鑄了五十多發，堆在炮位旁邊，像一座小山。
萬事俱備。
只等秦軍。
第五日清晨，江面升起薄霧。
斥候來報——秦軍船隊已從上游出發，大小船隻百餘艘，滿載甲士，順流而下。
林默站在炮位旁，望著霧中若隱若現的江面，一動不動。
姜玄機站在他身邊，握緊雙拳。
姜子淵守在另一處炮位，冷冷盯著江面。
所有人都在等。
霧漸漸散了。
江面上，黑壓壓一片船影出現在視野盡頭。大船居中，小船散開，密密麻麻，鋪滿整條江面。
近了。
更近了。
林默抬起手。
船隊進入射程——
「放！」
五門炮，齊聲怒吼。
炮彈呼嘯而出，掠過江面，狠狠砸進船隊。一艘大船的船舷被砸穿，木屑紛飛，江水倒灌，船身傾斜。另一艘小船更慘，炮彈正中船頭，整條船被砸成兩截，瞬間沉沒。
秦軍大亂。
船隊亂了陣型，有的想退，有的想沖，有的在原地打轉。第二波炮彈又至，又是一片慘叫與沉沒。
有人跳水逃生，卻被冰冷的江水吞沒。
有人拼死划船往前沖，卻被第三波炮彈擊中，連人帶船炸成碎片。
江面上，血水翻湧，殘骸漂流，慘叫聲、呼救聲、炮聲混成一片。
白起站在中軍大船上，望著這一切，面色鐵青。
他從軍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武器。
那些噴火的管子，那些呼嘯的炮彈，那些連船帶人一起撕碎的威力——這不是人間的兵器，這是鬼神的手段。
「撤。」他開口，聲音沙啞。
副將愣住了：「將軍——」
「撤！！」
白起猛地回頭，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怒意，卻也藏著深深的忌憚。
船隊開始後退。
可炮彈還在追。
一門炮的射程不夠遠，林默便讓人把炮位往前推。五門炮輪番發射，炮彈追著船隊打，一直追出五里之外。
等秦軍殘船逃出射程時，江面上已經漂滿了殘骸。
五十多艘船，沉了三十多艘。兩千多甲士，活著逃回去的，不到一半。
白起站在船尾，望著遠處那幾門還在噴火的管子，望著那個站在炮位旁的模糊人影，深深記住了那張臉。
然後，他轉身，走進船艙。
夷陵城頭，歡呼聲震天。
五千楚軍，打了三天三夜的仗，死了幾百人，可此刻，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都在揮舞著戈矛，對著江面殘骸的方向怒吼。
「秦軍退了！！」
「白起跑了！！」
「我們贏了！！！」